第三十四章,扶搖而上的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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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折看著白久的動作,讀懂了他的意思,忽然間的那種與他毫不相幹的感覺湧上了心頭,那是恐懼,他從未體會過的,前所未有的恐懼。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麽,所以他不安的尖叫了起來:“白久,你敢……”
他的尖叫聲很大,但是還是未說完後麵的一句話。
明亮的長劍毫不拖泥帶水的刺了下去,帶來了一陣細微的風聲。
白久根本不想聽他說話,所以他就根本聽不進去。
夜遊的劍尖刺入了曹折的手腕,接著向下,直接刺穿了它。
安靜的場間忽然傳來了震驚的呼喚與驚叫,接著響起了極為憤怒極為恐懼又極為駭然的怪叫。
曹折的瞳孔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黑點,一道痛苦且恐慌的怪叫從他的嘴唇裏拚了出來。
隨之而出的是他右手腕處的一道血水。
原來他沒有開玩笑,他真的想要切下我的右手,為什麽他敢這麽做?
曹折來不及思考,因為他已經感覺到了從右手腕處傳來的劇痛,這種痛深入骨髓,深入心靈,接下來他什麽也沒有做。
他就這樣,痛昏了過去。
…………
嘈雜且混亂的場間又一次安靜了下來,有風吹動樓內的幔布發出細微的聲音,像是落了一場雪。
雪迎著朝陽融化,匯聚成了一道細小的涓流。
忽然有水流動的聲音,眾人尋聲看去,那是在白久的身下。
鮮血順著地麵蛛網般的縫隙向四周流動,鮮豔深沉,一時間竟與曹折身上的紫衣有幾分的相似。
一股腥味,彌漫在了大殿之內。
包括紫衫附院領隊的導師在內,很多人都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因為沒有人會想到白久真的敢這樣做,一劍落下,無非與切下曹折的右手沒有任何區別,而且切下,也就代表廢了。
曹折不是尋常的學生,除了自身有不俗的實力外,他的父親則是如今大虞刑部的曹大人,這樣的人做事會不狠,會記後果嗎?那座常年彌漫著血腥味與慘叫的地方,常人就算想想也會十分的畏懼,而這個年輕人,就這樣切下了曹大人兒子的手。
他就不怕那座黑暗陰冷恐怖的地方,會有他的身影嗎?
主持聽夜宴的朱教習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緩緩收劍的年輕人,眼神中滿是欣賞的神色。他側目又看了看,一直坐在那裏卻沒有說一句話的軍師諸葛明大人。
軍師大人還是老樣子,打著瞌睡,就像從來沒有醒過一樣,他閉著眼,也就看不見場間的一切了。
吳起神將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他眯著眼睛隱露殺機,說道:“你可真的是膽大包天!”
原來就是這個模樣,白久心想著。爺爺說的那個穿著書生衣服的神將,原來就是他。真的是好愚蠢!對於他的信息白久早已經記在心裏,而且永遠都不會忘記。
白久收回了夜遊,向旁邊側了一步,露出了身後的趴在地上的曹折。
曹折的血還在流著,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給他治療。
曆年的聽夜宴,四院之間的切磋很少出現流血受傷的情況,就算有也都是無關緊要的,而且在場的百花巷的學生就會向前為他們醫治。
而今年呢?很多人都默認了百花巷的學生還會進行醫治的,可是呢?
沒有一個人動,百花巷的女學生們一個個低著頭,像是被座椅上那些精致的花紋吸引了。
吳起神將惡狠狠的看著百花巷那位領隊的導師說道:“為什麽還不去醫治?”
那位已經過了半百,略微有些蒼老的女老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隻是一個領隊的,不會醫術。”
沒有人會信這句話,百花巷連一個打雜的都會醫術這樣的話,在永安城是人人皆知的。
就在吳起神將麵露狠意,準備再說些什麽的時候,場間忽然傳來了笑聲。
這個聲音出自清風院,很清脆,很動聽,但是誰都能聽出來是嘲笑。
吳起神將看向了清風院的方向。
清風院今晚沒有領隊的導師,莫副院長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
唐椿坐在最前麵,也就迎著吳起神將的目光。
他有些無奈的攤了攤手,說道:“難道不能笑?”
話音剛落,清風院傳來的聲音更多了。同樣那些低頭研究桌椅花紋的百花巷學生,也笑了起來。
一時之間,兩座學院都在笑。
笑聲之中,光線微搖,紫衫附院的幾位強者極速掠到了曹折的身前,看著那已經身處異處的右手,心中微寒,這隻手已經徹底的斷了。他們以最快的將曹折抬了出去,送到了天擇院內的醫室,希望這裏的供奉和醫師能保下這隻手。
紫衫附院的領隊也隨即離開,臨走的時候他們看了吳起神將一眼,表達的意思很清楚,手已經沒了,你要給一個交代。
沒有人想到事情竟然發生到了如此地步,就算吳起神將本人也是如此。
“如此的心狠手辣,不留餘地,不管你是誰,就憑這一點,今晚你就要給我一個交代。”吳起神將的眼神,猶如一把鋒利的長刀,若是有形,此時白久早已經體無完膚。
白久還沒有回答,但聽清風院那裏,已經傳出了一道聲音:“說道交代,我想神將大人,應該給我們清風院一個。”
這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很清脆,很動聽,白久覺得就像是一場初雪化成的淺淺流水一般。
說話的人自然是歐陽落,她走出了席位,直接站在了白久的身前。
如此還沒有結束,接著站起身來的是唐椿。
唐椿沒有像歐陽落那般無禮,他徑直走向前,對著吳起神將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說道:“師弟第一次參加聽夜宴,失手是難免的事,再者也是曹折違規在先。”
吳起神將沒有發怒,反而似笑非笑的說道:“在先,就可以斬斷人右手?”
唐椿回答道:“交手必定就會有受傷的情況,何況朱教習還未把規矩說完,曹折突然出手,師弟的反應也完全是出於自衛,這件事我想在坐的應該都看在眼裏。”
“如果吳大人覺得我說的話隻是以偏概全,或許可以問一下天擇院。”
此話一出,很多人都看向了陸羽,想著這位天擇院驕傲的陸羽公子會如何作答。
相對於唐椿這樣一位深居簡出的清風院書生,早已經年少有名的武院陸羽公子,自然是更有說服力。
被眾人群星拱月的陸羽微微一笑,說道:“眼見為實。”
場間所發生的所有,自然眼見,眼見自然也就為實。
唐椿繼續說道:“今夜我們莫副院長不在,所以我才會站出來說這樣一番話。若是他在,想來並不會作何解釋,而會直接說出那句話。”
吳起神將問道:“什麽話?”
唐椿的態度很謙遜,他說道:“文科書院的事,自然由文聖大人來指導,若是有什麽不對,自然由陛下來教育。而你,區區一個供奉神將,一場聽夜宴都能出錯,想要交代?你算什麽東西?”
說完這句話,場間一如既往的一片安靜。
接著不知從清風院的何處傳來了笑聲,然後是整個清風院都在笑,再接著是兩座文科書院的所有人。
他們笑的是無畏,是嘲諷。
很悅耳。
.............
.............
殿中有很多大人物。
主持今晚聽夜宴的朱教習並沒有說話,麵中的露欣賞之色越發濃烈。
清風院表現的如此強勢,文科書院不愧是讀書養浩然氣的地方,能與武院並駕齊驅,果真有不凡之處。
這才是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吳起神將愣了愣,氣極反笑,笑的極為陰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夜的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曹折被廢,那麽刑部的人自然要找人給個交代。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竹山的人或許會真的出來做主,然而那些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誰又能做主這幾個人的命運呢?
一聲呼嘯,他的右手隨意的一揮。
樓內的幔布忽然向一個方向飄去,變的直挺無比,有風,沒有雨,卻是一道筆直成線的勁氣,即便是隕石真鐵也抵擋不住。
這是淨觀境的手段。
吳起神將即便退居幕後,可依然是神將。
清風院的眾人再強,畢竟也隻是學生而已。
誰能改變這個局麵?
吳起神將出手,場間除了朱弱教練和諸葛大人外,誰也不能攔著。但是吳起神將出手實在太快,即便是朱教練也來不及做準備,而諸葛大人,依舊如睡著了一般。
清風院的學生們表情微異,在同一時間,三個人同時拔出了手中的劍。
即便是陸羽,也在此時毫不猶豫的站了出來,手中的長劍淩空出鞘。
可是他們能擋下嗎?沒有人相信這一點。
但是什麽事情都有可試之處。
勁風到了。
…………
四個人還沒有出手,勁風已經到了,但是隻在一瞬間,又消散了,因為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提前出手了。
眾人忽然聞到了一股清香,很淡雅。接著隻見在那道勁風之前,憑空多了一片紅色,那是花,如此便是一片花海。
那道筆直,看似堅不可摧的殺意,就像是一陣清風一般,被這片花海輕而易舉的一帶,接著就消散了。
這片花海來自一個人。
一位身穿彩色衣衫的青年出現在了場間,他的衣服上有著無數刺繡的花瓣點綴,衣擺在夜風裏輕輕搖曳,白花綻開。
樓外,一位滿頭白發的老人緩緩步入。
全場肅立,安靜異常,很少有人知道這位身穿花衣的年輕人是誰,但是在場的沒有人不知道,這位白發老人是誰。
陸羽連忙收劍,與天擇院的學生一起,對著那位老人行禮,說不出的恭敬。
“拜見院長”
“師傅!”
樓內的幔布隨夜風扶搖而動著,像是寒柳隨風而起的枝葉一般。
是的,這位滿頭白霜的老人,便是是天擇院的院長——萬裏輕雲,柳扶搖。
緊接著,隨後在而到的,是清風院的莫副院長。
沒有人想到,天擇院與清風院的兩位院長會同時出現,尤其是天擇院院長柳扶搖,除了往年莫開武舉時出現過,之後的時間裏,這還是第一次。
沒有人說話,莫副院長麵無表情的示意今夜的聽夜宴到此結束。
人群漸漸散去。
白久,歐陽落等人也離去了,臨走時陸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表達了他的敬佩。
百聞不如一見,不愧是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
那位身穿花衣服的青年看到白久離去,也隨即向著柳院長告辭。
柳扶搖看著他,想要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也沒說,隻是笑了笑。
…………
宴去人空,樓內寂靜無聲,柳扶搖與吳起走上了樓內的高台,進行了一番談話。
“為了打壓文科書院,不惜讓曹大人的兒子來聽夜宴鬧事,這件事你做的也太瘋狂了。”
“不錯,我就是看不慣文科書院的作風,我們這些軍人拚命保護的對象,卻隻是一些百無一用的書生。很多人跟我一樣,有錯嗎?而且,這當中還不乏一個猜測。”
“僅僅隻是這些嗎?大虞百年以來都是如此的形式……大家都知道你是為了什麽?猜測?隻要不是板板釘釘的答案,猜測又算什麽?”
“我為了什麽?關於那件事,即便是個猜測,也好毫不保留的扼殺。”
“作為神將的你,十幾年前卻忽然退居永安城,做了一個幕後招兵的人,誰都知道這是為什麽?”
“柳扶搖,你難道不明白嗎?”
“明白,我當然明白,你是神將資曆和實力都最為靠前的一位,再往上就可以做到第一神將。可是偏偏這個時候,卻調離了前線,退居幕後,誰能忍受這樣的待遇?”
柳扶搖看著他平靜的說道:“但是你做錯了幾件事,首先從最開始的時候你就不應該隱忍,其次既然選擇了隱忍就不要這時候再發泄出來,最後你應該弄清楚你的對手究竟是什麽人?”
吳起神將笑道:“一個歐陽家的小姑娘,一個清風院除了柳洵之外最看重的年輕人,還有那個從去年開始有些名氣的少年。曹折被斬斷了一隻手,刑部的曹密自然不會罷休,怎麽看都不算什麽。”
柳扶搖聽後歎了口氣說道:“老朋友,十幾年安逸的生活,仇恨把你曾經戰場上的眼光都給掩蓋了。如今,你是愚蠢的!”
吳起神將忽然想到什麽,不甘心的問道:“那個穿花衣服的青年究竟是誰?”
柳扶搖搖了搖頭說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那位清風院的少年叫白久,他用的劍,你就不覺得有些熟悉嗎?放在整個大虞,能這樣接下你勁風的年輕人能有幾個?既然連你都能有所猜測,那麽文聖與武聖大人呢?文科書院作為竹山身下的學院,文聖大人的眼光,豈能是你能夠沾染的?”
吳起神將聽後神情大驚,看向柳扶搖,似乎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
柳扶搖轉身向樓外走去,說道:“老朋友,回鄉吧!我想這也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吳起神將沉默不語,知道了今夜自己沒有看到的一切。恍惚之間他看向了遠方,那座屹立在永安城東側的山峰,在夜色裏朦朧顯現,好生的高聳。
……………
少人圍觀,自然要走小路和巷道。
白久和歐陽落兩人出了大殿,並沒有跟隨人群而去,而是順著陸羽指的一條小路,從天擇院的側門走出。
二人走到了巷口處,忽然發現那裏停了一輛黑色的馬車。
二人的表情瞬間凝重了起來。
三頭漆黑的駿馬立於巷頭,給人的不僅僅是一種壓迫。
整個永安城的人都知道,這輛馬車隻屬於一個地方。
大虞的刑部,曹大人。(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