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樂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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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高山流水山河圖,原來一直都是竹山留給自己的一份機緣。
他盤膝坐在那裏,閉眼不見,神情寧靜異常。
他的神識破體而出,絲毫不留,以白久的神識強度,或許真可以將整個大虞寶庫的結構全部烙印在識海之中,但是他卻沒有,他神識隻出體不到十丈的距離,剛好可以將那屏風籠罩。
神識沒有大範圍的籠罩,但是卻可以更為精細的將那圖畫分割。更甚是一分為二,一道沿著黑色的筆墨緩緩流動,一道隨著留白充斥其中。兩者緩緩相交,仿若陰陽相融,然後在白久的識海之中將這圖畫完整的烙印而下。
慢慢的白久發現,這幅畫並不是簡單山水畫,倒更像是一副功法的演示,如若筋脈中的真氣流動按照畫中那般行進,白久慢慢發現自己識海中的神識,將在自己的一念之間緩緩泛濫,更有甚慢慢隆起,高山流水的畫中意境,慢慢在這當中緩緩相融。
........
竹山之上,花錦花衣隨風飄搖,仿若百朵鮮花在深夜中綻放。
他的神情沒有如平時那般散漫,出乎意料的很是認真。這種滿是擔憂認真的神色,在他與玉路在永安城中一同遊走時,也沒有出現過。
他沒有去後山,也沒有在山頂,而是站在竹山的半山腰,麵朝著永安城,目光如炬,遙遙盯著那皇宮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花錦收回自己的目光,緩緩歎息道:“想要進入淩門有兩項關卡,第一是世人皆知,也是二師兄定下的,那就是闖過竹山大陣,不分時日。當初我闖大陣之時,也用了三天的時間。第二則是比較隱秘的一條,當初老師給了我們一幅畫,讓我們從中悟出山河。實則那是我們竹山的入門功法,往後的學習與推演那便是關鍵。很早之前,我就已經將手中大師兄的臨幕畫卷,交給了你。如果這樣你還是無法從中悟出山河大道,而是從那大虞寶庫中拿出了一樣東西,那麽無論是你闖沒有闖過竹山,老師都沒有辦法教你。”
說完這些,花錦哈哈一笑,然後說道:“如果你連這等悟性都沒有,還有什麽資格做我花錦的師弟。”
“所以啊,白久你可別讓我們失望了。”
.…………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日,外麵夜色或依舊深沉,或許東方已經吐白。
從那大虞寶庫的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開懷的長笑。
“哈哈哈哈.....”
隨著笑聲高漲,一道絢麗的紫色光芒忽然從深處穿堂而來,它穿過深處的長廊,落在那琳琅滿目的貨架上,接著更是延長,仿若沒有止境,直到被那高大的屏風阻擋而下。
大虞寶庫的四麵牆壁,被渲染了一層紫金光芒,像是被夕陽塗抹的晚霞。
隨之光芒而來的,是不可阻擋的淩厲劍意,充斥著整個大虞寶庫,更甚在那紫色光芒的起點處,周圍的空氣都被劍意所分割,行成一條條整齊的裂痕。
在那紫色光芒與淩厲劍意的中心處,天宇的身體宛若仙人一般緩緩升起,道袍更是隨風搖擺,瀟灑至極。
在他的身前,一柄古樸的紫色長劍隨之緩緩浮動,天宇呼吸之間,長劍也忽明忽暗,仿若是天宇身體的一部分一樣,隨著天宇的氣機不斷的起伏。
正當這紫意盎然劍意淩厲之時,從大虞寶庫的另一個方向,低聲吟唱升起,緩緩回蕩在眾人的耳中,久久不斷。
恢宏的佛光直接驅散開那一片紫意,瞬間佛光便占領了一半的地界,那低聲的吟唱也逐漸變為了引吭高歌。光芒之中,一尊巨大的佛陀法身緩緩出現,仿若一瞬間西方佛祖降臨人間,佛光普照整個天下。
清遠盤膝坐在那佛光之中,他的臉上帶著仁慈的笑意,佛光映在他的臉上,此時越發憐憫仿若一尊人間之佛。他的膝上放著一本打開的經書,隨著吟唱不斷持續,那經書也隨之不斷的翻頁。
兩道光芒在這大虞寶庫之中,一半是仿若晚霞般的紫色光芒,一半是普照萬千的恢宏佛光,久久不散,久久不容。
是道如佛,本末之間。
正當兩道光芒爭執不下之時,一道更為純淨的氣息從那屏風之中轟然湧出,接著刹那之間磅礴,仿若海起的浪潮一般,潮汐湧起。
盤膝而坐的白久緩緩睜開雙眼,眼神之中寧靜異常,他的身體被那如海浪般的氣息推入半空之中,氣息如海,更像流水山河。而那推白久湧起的氣息,也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
白久微微一笑,望著那屏風,緩緩笑道:“高山流水山河意,原來是這樣。”
…………
大虞武德二十三年,時隔十六年的時間,潛龍試再次圓滿結束,來自西鳳城的白姓少年,奪得榜首。
從此永安城的民眾,大虞的子民,以及整座江湖的年輕一輩,都知道了白久這個名字。
修行半年時間,以入魄境破無物寺清遠不動明王法身,與道門天宇交手之中,破鏡神缺,並在紫氣東來之下毫發無損,最終贏天宇,取得潛龍試榜首。
在眾人的心中,這位修行半年的白姓少年,已經可以與那位劍宗的西門夜相提並論。
無論是修行境界,還是本身的資質悟性,都已經成為了天才中的翹楚。
或許這樣的人已經不叫天才,而是天才之上的變態人物。
潛龍試結束之後,排名靠前的四人,進入被世人稱為“天下半壁”的大虞寶庫。其中道門天宇,拿回已經消失世上數百年的道門真劍——軒轅。無物寺清遠則從無數秘籍中,找到了那曾經的佛門至高經書——大日如來。
而作為大虞本身最為注重的兩位少年,被民眾稱為莽夫的莫開,從中拿到了一株千年雪蓮。雖然雪蓮是靈藥中最為珍貴的一種,隻產自北洲雪原那片連綿的山脈之中。而且莫開拿到的更是品行為千年的雪蓮,世間極少存在。但是這等靈藥,比之天宇與清遠從大虞寶庫中帶出來的東西,簡直就是天差之別。
然而最讓民眾意想不到的是,身為潛龍試榜首的白久,卻什麽也沒有從中帶出來。這讓民眾和很多參賽考生不能理解,堂堂潛龍試榜首,竟然連從大虞寶庫中帶出一樣東西的實力都沒有嗎?
正當眾人義憤填膺之時,作為潛龍試的真正主事人,紫杉園的軍師諸葛大人,卻說了這樣一番話。
“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民眾,根本不會理解諸葛大人這句話的含義,隻會理解為大人物之間的打的玄機,甚至他們或許根本不會聽到這樣的一句話。
所以諸葛大人的話,自然是說給能理解,能聽到的那些人。
那些人有誰?
近處的話,就是這一屆潛龍試的參賽者們。遠一些的話,就是這些參賽者背後的宗門勢力。再遠一些的話,就是整個修行界,整個天下了。
當然這句話是說給年輕人聽的。
每一個時代,總會有領頭的大人物喜歡說一些很有深意的話,告誡這些冉冉升起的後輩。實則這些聽的後輩嘛……,當時覺得玄之又玄,以為自己往後就會理解,然而慢慢修行的就忘記了,直到自己走到了這一步,才會猛然驚醒,原來前輩說的話,都是有道理的。
前輩會為後輩留下善緣,這個善緣不分門派,不分勢力,為了整個天下的未來,為了整個人間的後起之秀。
江湖之遠,廟堂之高,在這個時候,沒有界限可分。
………
從走出皇宮的古青陽臉色陰沉不定,他沒有第一時間回到紫杉園,而是去了北城刑部。
那棵古老的槐樹在這個陽春三月枝條抽出了很多,新綠的嫩葉越發的密集茂盛,像極了稀疏的雲彩。
但是它的枝幹卻是黑色的,而且顏色很是深沉,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紫意在那當中慢慢的出現。
永安城的民眾很少有人來這裏,即便有重要的事情,迫不得已要從這裏路過,也是急匆匆的跑去,根本不敢回頭去看。
因為在那棵槐樹後有一座很深的庭院,庭院有很大的門房,門上有一道與那槐樹顏色一樣的匾,上麵寫著讓人心有餘悸的兩個大字——刑部。
古青陽也很少來這裏,因為他也不喜歡那位被整座永安城的民眾,甚至是皇宮貴族都有所忌憚的刑部大人。
刑部,這個沾滿著濃稠鮮血的地方,終究是充滿死氣。
即便那棵隨著春季,抽枝發芽的老樹,也伴隨著隱約的血腥味道。
這樣的地方,誰會喜歡?
即便是鐵血的軍人,也同樣如此。
刑部最大的人物——曹密曹大人,此時坐在庭院的搖椅上,搖椅的旁邊是石桌,石桌上放著兩杯剛剛泡好的茶。
曹大人的身邊一杯,還有一杯,在桌的另一麵,麵朝大門,似乎在等一個人。
庭院裏隻有他一人,然後,古青陽走了進來。
看到走進院門的年輕人,即便對方是大虞最年輕的神將,文武七斌之一,更甚此時應該在北方邊境擁雪關,而不是這裏。曹密依舊麵無表情,似乎沒有一點出乎意料的神色。
十幾年前的那場對大名白家的封殺,名義上吳起神將和那時的永安白衣書生所為,實則背後的勢力錯綜複雜,更是因為有更大人物的肯定和支持才有當時那般的局麵。
在這背後,大虞軍方,刑部,江湖勢力,甚至於紫杉園,都有影子。
當然對於這場封殺的大人物都心知肚明,這件事情背後的最大人物,還是那位當朝皇帝,虞皇陛下。
隻是紫杉園領命,在這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而紫杉園中,背後最主要的策劃者不是武聖大人,也不是諸葛大人,而是這位大虞最年輕的神將——古青陽。
那時的白家家主白熙,將家族成員早已經分散各地,雖說行蹤很是隱蔽,更沒有固定的位置。但是他依舊低估了紫杉園的能力,有著布滿整個中洲地域的影秘探,雖然費了一番周折,但是依舊發現了他們的行蹤。
那一天,白家死了很多人,如今看來,卻依舊沒有死幹淨。
這位大虞最年輕的神將麵無表情的看著坐在搖椅的刑部大人物,語氣中不附帶任何感情,緩緩問道:“查到了什麽?”
曹密曹大人微微一笑,說道:“來自西鳳城,那裏有一戶姓白的人家。”
古青陽說道:“西鳳城是陳家的城。”
這句話是世人皆知的一句話,即便是遠在東洲的那些諸派弟子,也會或多或少的聽到這句話。
作為中洲四大家族之首,更是中洲最有錢的家族,偏居西鳳城已有數百年的時間,比之大虞建國的時間還要多上許多倍。這樣的家族,即便是在大虞建國後承認了西鳳城屬於大虞,但是大虞哪裏敢在真正意義上,承認這座城。
曹密沉默不語。
古青陽繼續說道:“大名白家與西鳳陳家私下交好。”
這句話不來自深遠江湖,而是出自高高廟堂。
早些的四大家族之中,白家占據南陽郡大名城,因為郡內有縱流而下天水和不計其數的河流分支,促使那裏成為是整個中洲漕運最為繁榮的地方,所以即便白家成名的時間並沒有陳家來的久遠,但是給它一定的時間,超越西涼之地的陳家,是板上釘釘的事。
所以按道理來說,以四大家族之間爭執不休的關係,白家與陳家。一個偏居一隅以鑄劍成名,一個身在南陽寶地以刀揚名天下,這本身就是針鋒相對的事情。所以在白家被朝廷封殺的那段時間裏,秋風肅殺至極,這當中有陳家或多或少的影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但是如今用出陳家青雨劍的白姓少年,卻讓整座廟堂,升起了濃重的懷疑。這個時候,朝廷才恍然大悟,原來陳白兩家的關係,並沒有表現的那般水火不容。
曹密皺了皺眉頭。
古青陽繼續說道:“陳家的青雨劍無疑。”
他的臉色依舊是麵無表情,但是他的眼神卻越發鋒利了起來,就像一把緩緩出鞘的長刀。
曹密的臉色在這把長刀的逼迫下越發的陰沉起來。他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沒有證據就隻是猜測,何況他是清風院的弟子,更是我大虞潛龍試的榜首,如今更是將要進入淩門學習,成為文聖大人的弟子。”
古青陽笑了笑,然後說道:“所以此時正是陛下需要你刑部的時候。”
曹密皺了皺眉頭。
古青陽繼續說道:“白久廢了你兒子的右手,白麵人被帶到了竹山,如今應該回到了落雪樓。你惡名遠揚的刑部,還能有誰?”
曹密喝了一口茶水,說道:“紫杉園尚不能,我又能如何?”
古青陽說道:“黑麵人。”
不知何時,曹密的身後多出了一道陰影,一位全身裹在黑色罩衣中的人,不知何時來到了庭院之間,他站在曹密的身後,就猶如遊曆人間的鬼差無常一般。
之所以叫他人,而不是男子或者女子。因為即便春日陽光再如何明媚,照射到這庭院之中,依舊驅散不了絲毫的寒冷,依舊看不出那人的相貌。甚至連身材都無法看到,自然無法分辨男女。
但是從這個人走入庭院之中開始,一股陰冷仿若墜入九幽般的氣息,便鋪散開來,籠罩了整個庭院,春日的溫暖都顯的那般的無力。
曹密說道:“悄無聲息的死去,依舊會引起懷疑。”
古青陽沒有回答曹密的問題,而是看著那位刑部黑麵人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說道:“如此,才叫有趣。”
(起雨第一卷,年少當摯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