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其袍如夜,其言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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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陵有雨,天光不再。
    天空之中是一片烏雲昏暗,如果仔細看去,可見那烏雲之中有雷霆閃爍其中,像是一道道精良的鎖鏈,在雲間纏繞,鎖住了天空,也鎖住了一方天地。
    黑袍在雨中沒有規則的飄動著,像是被風吹起的夜色。有一層迷霧籠罩在魅族眾人的麵部,看不清相貌,分不清男女。
    白久覺的很不舒服,因為這些人太過神秘,但是他卻沒有怕,因為神秘並非不可戰勝。
    從唐陵開啟直至現在,魅族的人從始至終都為了一個目標行動,沒有人見過他們出手,甚至直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未出過一次手。
    然而人未動,天空便暗了,風雨阻城,唐陵便被封鎖了起來。
    西離為此究竟做了多少準備?
    人間從不太平。
    有黑袍走出了人群,來到了最前方。
    這裏是大道連接石階通向高台的地方,也是西離魅族與白久西門夜兩人間唯一的空地,這裏的雨與別的地方一樣大。
    唐陵被鎖,兩人被困在其中直麵魅族人,這樣的場景怎麽看都不會有一個好的結果。
    白久覺的這個過程也不會很好,西門夜則想試試他的劍。
    從行走的弧度和微佝的身子來看,這名魅族人已經很老了。他來到兩人的麵前,望了過去,臉上那層如迷霧般的色彩也在此時緩緩消散,露出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蒼白,皮膚下泛著一股令人厭憎且恐懼的顏色,那是充滿死亡意味的青色。但是他唇角的笑容卻很迷人,因為他真的很英俊,而且那種英俊已經超出了語言的範圍,仿若不存在於人間,讓人著迷,也讓人恐懼。
    他的手中至始至終都提著一個燈籠,在這昏暗的天地間,散發著悠悠的綠光,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的森然,仿若死神。
    天空中那些隱約可見的雷霆鎖鏈正是出自他手,他的身上沒有氣息,絲毫看不出修行境界的波動,但卻可以封鎖天地,讓人恐懼。
    大雨中很難視物,何況此時天空如此昏暗,按道理來說,什麽也看不到。
    但是他卻看到了一道光芒,隻是先前那道平靜淡然澄清的氣息卻消失不見了。
    他的情緒沒有絲毫的變化,目光落在了白久身上,感慨說道:“原來長生,一直都在這裏。”
    說完這句話,魅族男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神情漠然,伸手向著白久兩人的方向,遙遙一指。
    風雨如怒。
    石階上的溫度驟然降低,變的無比寒冷,風雨之間多出了無數的碎屑,那是因為極致的寒冷,而瞬間凝固的冰雪。白久瞬間覺的自己的身體被凍僵了,甚至連筋脈裏的真氣運轉都變的緩慢無比,如果任由這種情況繼續發展下去,數息之後不要說是戰鬥,隻怕連行走都會變的特別困難。
    感受到了如此可怕的凶險,自然想要避開,然而整座整座唐陵都在下雨,他們無處可去,也避之不及。這些雨滴先前平靜尋常,現在則不同,其中的每一滴都蘊含著極致的寒冷和恐怖的氣息,不屬人間,來自幽冥。
    風雨忽然停了。
    不是普通的停,而是消失不見。
    風靜無聲,暴雨忽然消散不見,變成了幾道纖細的雨絲,頓在了空中。
    魅族男子詫異的望去,隻見石階之上隻剩下一位年輕書生,而另一位年輕劍客則消失不見了,他的目光轉向了空中,神情依舊漠然,雙眼微眯,顯的極為秀長,但卻充滿著死氣。
    一道清晰的劍痕,從石階處緩緩顯現,仿若要把風雨切開。
    那道劍痕不是出自別處,正是先前消失在石階上的年輕劍客,此時他在天空中,帶著那道劍痕將要落了下來。
    “我有決天一劍,可讓天地畏之鋒芒。”
    劍痕之中,西門夜仿若渡了一層光澤,裸露的上身迎著風雨,眉眼之間,盡是明亮的鋒芒。
    劍痕從地而起,斬斷了風雨,隨之從天而落,勢要斬開那身黑袍。
    魅族男子望著那道劍痕微微一笑,神色之中流露出追憶之色,隻是沒有說什麽。
    他自然識得那把劍,沒想到時隔百年,那把驚起靈劍山萬把長劍嗡鳴的決天,竟然出現在了這位小輩的手中。
    他不由的又有些惋惜,能被決天認可的人,絕非劍宗中的平凡弟子,這樣的一位天才劍客,今日卻要隕落至此,實在讓人惋惜。
    不過想之以後,劍宗要滅,天才依舊會隕落,那也就無所謂傷感了。
    所以他抬起了一隻手,然後向著那高處的攜劍痕而落的年輕劍客,遙遙一指。
    風雨驟然停止,這次是真的停止。
    因為極致寒冷而瞬間凝成的冰點,靜止地懸浮在空中,雨滴同樣如此,散布在那位魅族男子四周的天地間,開出了無數朵水花。
    西門夜頓在了半空中,像那些水滴一般再也無法落下,他的臉色瞬間蒼白,神色暗淡無比,緊接著噴出一大口鮮血,胸口先前凝結的傷口直接破裂,整個人都被鮮血染紅。
    然而那道劍痕卻沒有停下,依舊向下落去,似乎要斬開這風雨,斬開這天地,斬碎那件如夜色般的黑袍。
    魅族男子輕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
    他沒有想到這劍痕竟然能夠無視此間的規則。
    不過他的神色依舊冷漠淡然,沒有絲毫的慌亂,他將抬起的手指收回,然後像是驅散鳥獸一般,輕輕的揮了出去。
    風雨散去,那些細微凝固的碎屑也散去,迎上了那道劍痕。
    劍痕伸入其中,像是破浪前行的船舟。
    但是最終也未能破開,因為在這風雨之外,竟然還有飄舞的大雪。
    雨後成雪,黑袍人彈指一揮間,便能改變唐陵的天氣,這不是真氣的運作,而是規則。隻有對於唐陵無比熟悉之人,才能有這樣的能力,然而唐陵是唐朝李氏皇族的陵寢,誰能如此知曉這裏的規則?
    “你究竟是誰?”
    怒吼的人是西門夜,然而回答他的,卻是漫天如怒的風雪。
    黑袍人沒有說話,他把目光繼續轉向了石階之上,望向白久的雙眼中卻不是漠然,而是激動,欣喜與期待。
    久別重逢?
    失而複得?
    虛驚一場?
    或者,終於將要如願以償。
    白久麵無表情的迎上了他的目光,他不知道黑袍人眼神當中的神色究竟代表何意,他也沒有去想。在下一刻,他體內存在的所有真氣全部噴薄而出。然後,他伸出了一隻手,遙遙的指向了黑袍人。
    “高山”
    言出之時,大地忽然震動,城中的房屋在一瞬間傾塌無數,大道之上崩裂無聲,無數道如蛛絲般的裂痕徒然出現,石階晃動之間,有無數碎石略入空中,像是逆向飛起入天際的黑暗流星。
    它們咆哮著,呼嘯著,砸碎了風雪,也撕裂了天空,向著白久手指的方向瘋狂的聚集而去。
    城市崩裂了,隨之而去的是巨石。
    “儒家,言出法隨?”
    天空傳來隆隆巨響,那是巨石堆積的聲音,轟鳴之間,無數塊巨石塵土向著那黑袍人湧去,像是凝聚升起的漩渦,將之牢牢封鎖在內。堆積之間,一座浮在高空中的巨山,驟然而成。
    黑袍人被巨山鎮壓,封鎖其中,再也無法顯露絲毫的氣息。
    大山浮在空中,像是厚重如石的灰雲,山逐漸白頭,然後從空中落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大地轟然震動,一聲巨響回蕩在天地之間,那是山體壓縮空氣的聲音,震動之中不知碾碎了多少房屋,毀去了多少巷道。
    一場大霧迅速升起,那是蕩起的煙塵,一碎再碎的石塊。
    天地在這場震動中平靜了下來。
    白久癱坐在了地上,他的臉色極度蒼白,像是一張無垢的白紙。如果此時來到他體內的小世界,會發現在那沃土平原之中,那座巨大的湖泊已經消失不見,隻有幾條涓細的水流在山體間穿梭,平原的地麵依舊是潮濕的,可見湖泊的消失有多麽突然。
    這是白久第一次完全的用出高山一式,也是他從那山水畫卷中所明悟的東西。花錦所給的山水畫卷,還有位於大虞寶庫中的巨大山水壁畫,白久從中領悟到山水意便是如此。但是他深知,如他這等境界,根本無法將上麵的招式完全施展,甚至僅僅是起手式高山,就已經用盡他全部的真氣,可想而知,那隨後的招式。
    西門夜來到了白久的身旁,他的傷口依舊在流血,整個人看起來很慘,但卻沒有倒下,他的臉色甚至比白久的還要白,而且很是難看,就像度了一層白蠟。
    高山鎮壓黑袍,一起都好像結束了。
    但是他來到了白久的身旁,不是交談,更不是休息,而是在保護。
    場間的黑袍不止一個,大山鎮壓而下,大道兩側的黑袍人躲避不及被壓入山下的人很多,但是還有一些沒有被壓下,如今在山的兩側。
    然而西門夜警惕的人不是他們,因為那些人至始至終都沒有出手,而且好像永遠也不會出手。
    或許也是因為,天空依舊在落雪。
    黑袍改變了唐陵的規則,抬手之間所施展的修行境界,早已經不是區區神缺可以達到的,天地雨雪來自黑袍之手。
    然而現在風雪未停。
    白久沉默無言,不知如何表達此時的心情。
    西門夜望著那處的高山,不敢放下手中的劍。
    一聲脆響,響徹天地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