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為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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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久現在有兩把劍。一把劍很是明亮鋒利異常,然而有一處劍尖卻並未打磨,雙手握的時候,倒像是一把無尖的刀。
    一把劍則尋常尺寸,劍鞘與劍柄比較華美,劍身則光滑無痕,能映出一汪深潭。
    這兩把劍都有出處,而且都不是凡品。白久那段時間有想過,自己拿了潛龍試的頭名,為何學院沒有獎勵他一些東西。隨後他通過歐陽落才知道,其實學院是想送他一把劍的,但是被朝廷拿來送了。況且他最後去了大虞寶庫,那被稱作天下半壁的地方,什麽好東西沒有?
    從一層而上,白久直接走到了第四層。
    此時窗外已經看不到光芒了,藏書樓開始的時間是晚照之前,晴空之後。如今夕陽已去,月亮要升起了,門也要關了。
    藏書樓四層是隻有神缺境才可以進入的,這裏的幾乎沒有壓力,有的隻是對境界的規定。即便是夜晚到來,依舊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很少有人會在這裏過夜,因為藏書樓不僅有陣法,還有管理員的存在。
    教習說過,管理員的脾氣不好,曾經失手把學生打成了重傷。白久一直以為是一位模樣凶狠的壯漢,誰能想到,竟然是一位老婆婆。
    老婦穿著深色大褂,手裏握著一把竹掃帚,她佝僂著身子,背對著白久,從五層的樓梯處,緩緩而下。
    掃帚下是灰塵,掃過的樓梯很幹淨,什麽也沒有留下。
    她走到了四樓處,轉身看到了白久。
    其實老婦並不是很老,她頭發微白,眼角有些許歲月的痕跡,隻是她佝僂的身子和那件深色的大褂,讓她看起來就像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
    白久見過她,沒想到管理員竟然是她。
    第一次來到清風院的時候,他拿到了院試第一。因為很多人不認識他,所以在院門外引來了一些麻煩。以鍾天明為首的年輕才子們,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為難他。那時候替他解圍的有兩個人,一位是歐陽落,一位就是眼前的這位老婦。
    白久坐輯行李,俯身說道:“見過前輩。”
    老婦停下來看向了他,似乎沒有絲毫意外,問到:“藏書樓中夜晚是關閉的,不允許學生停留,速速離去吧。”
    白久愣了愣,猶豫了一下,說道:“前輩那日為晚輩解圍,一直想要感謝,隻是…………”
    “好了好了。”老婦擺了擺手,示意白久停了下來。
    “我知道是你,但是藏書樓晚上不允許進入,這是學院的規定。”
    白久有些尷尬,問道:“那要如何才能進入呢?”
    老婦伸出了兩根指頭,說道:“一,院長大人的口諭。二,闖樓。”
    白久問到:“何為闖樓?”
    老婦說道:“從一層開始吧,一層一層的走上來。”
    白久問到:“如果走不上來?”
    老婦說道:“那我就帶你去專門的房間。等到天亮。”
    白久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道:“如果不走呢?”
    老婦麵無表情的說道:“我到管理員到現在,還沒有人打的過我。”
    白久沉默不語。
    老婦說道:“敢無視學院規定的學生,都是一些對自己實力很有信心的人。但是你們這般年紀,區區這般境界,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白久張嘴想要說些什麽。
    老婦繼續說道:“潛龍試第一很了不起嗎?神缺很強嗎?都是一些小打小鬧。”
    白久訕訕一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老婦輕輕拍了拍衣服,說道:“淨觀了再說吧,現在你是自己走下去,還是我來幫你?”
    白久再次行禮,低聲說道:“是晚輩冒昧了。”
    白久下樓而去,樓間再次歸為了安靜。
    老婦也不再停留,而是繼續自己手頭的事情,掃帚下帶著灰塵,從上而下,這才隻是三層而已。
    樓間響起了唰唰的聲音,還有老婦輕聲的念叨。
    “白家留下的男丁?謫仙人?紫衫園的那些人還真是無聊………”
    ……………
    走到樓下的時候,藏書樓的門剛好關閉。白久站在一層的樓梯口,沉默的望著高處。
    四周一片安靜,忽有燭火燃起。火光順著牆壁四周,也順著那些空蕩的桌椅,一直延伸到了樓梯處,然後繼續向上。
    像是寂夜裏點燃的篝火,也像是滿天星辰。
    藏書樓亮了起來。
    一道氣息率先從高處落下,接著是四周而來的無數道。它們落在了白久的身上,無窮的重量便壓在了他的肩頭。
    這些重量如飛出陡崖而落的瀑布,瞬間便可砸碎光滑的巨石,時間久已,甚至可以砸出一方幽潭。
    然而白久身體沒有彎曲,四周坐落的桌椅也沒有出現裂痕,不是因為材質,而是因為重量來自心神,承受的是丹田氣海。
    白久望向那樓道,台階依舊尋常模樣,他卻看到了一條大道,通天而去。
    “這種感覺,確實不錯。”
    藏書樓中有陣法,是清風院前賢所布。起初的目的是激勵隻會讀書的學生們修行,如今最初的目的沒有改變,卻也成了存放貴重物品的地方。
    清風院的寶貝都在藏書樓中,這當中包括已經不流傳江湖的修行功法,包括無數年收集而來的法器。
    但是清風院建立數百年來,從未聽過藏書樓有失竊一說,這當中有很多的原因。
    白天你帶不出去,晚上你走不進來。
    白久處在一層與二層的交匯處,這裏的壓力可以用山來形容。他的腦袋很疼,額頭上布滿了汗珠,體內真氣的流動在這個時候明顯緩慢了很多,腳重如山。
    走不進去是真的走不進去,一樓到二樓的樓梯處才走了一半,便已經如此,寸步難移。
    前賢所說,壓力會使人成長。而如今看來,修行也是如此。
    很少有人會借助藏書樓的精神壓力來修行,因為這件事是很荒謬和白癡的。精神壓力會讓人的腦海疼痛,會讓體內的精氣流動變的緩慢,會讓丹田氣海的旋轉有所降低,但是對於修行而言,這有什麽作用?
    難道隻是磨練人的心智?
    白久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但是現在的他需要的就是這種壓力,有種東西叫觸底反彈,現在他想的就是這些。
    神識自觀身體,他便來到了自己的小世界。
    從唐陵歸來,一路休整,白久的境界早已經恢複,甚至更加精進一步。沃土平原之上已經有一片巨大的湖泊,占據了將近三分之二的麵積。四周山脈雄偉盎然,像是把把利劍直衝天上,氣勢磅礴。
    神識如清風般在山穀間吹拂,拂穀而出,皺麵而起,然後再依崖而上。輾轉間,便來到了山穀間的最高處。
    平原的四周是雄偉的山峰,山峰之後則是浩瀚的大海。
    那片黑海與之前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平靜,看不出大小,更看不透深淺。
    白久的神識在大海邊緣停留了很長時間,似乎是在看,也是在感慨。
    唐陵之中,麵對依舊強大的唐皇,他不得已動用了這片黑海,然而隻是一片浪花,便讓他幾乎失去了神智,差點迷失在這片黑海中。若不是最後他強行用山水意蘇醒,那麽現在的他或許早已失神,占據他身體的又會是誰?
    沉默不是思考,而是在猶豫。
    不知過了多久,白久用神識向著黑海傳去了一道聲音。
    “你是誰?”
    .........
    白久手中的山水畫卷是臨幕的,真正的那幅畫在大虞寶庫中。
    他看了畫卷,也看了那處石壁,唐陵中的生死之間悟出了淩門山水意。
    何謂山水意?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讀書人養一口氣,名為浩然。
    這道氣沒有形狀,卻包含了天地。這道氣沒有力量,卻比之真氣更加的宏大。
    白久無法完全理解,其實這也正常,整座竹山也隻有文聖大人和二先生將浩然氣歸為了實質,連大先生都不能,何況是他。
    山水意有很多種表達,唐陵之中,花錦出手演示高山流水,也曾說過這便是淩門的功法。入門便是這幅山水畫卷,起手功法便是高山流水。文聖大人不教修行,然而修行就在這幅畫卷中,往後如何推演,便要看個人明悟。
    白久還未正式入淩門,看過一遍花錦演示,雖依舊未明白,但卻懂了幾分道理。
    他想到了一種方法。
    河嶽,日星,天地,人間,仙界.......眾多繁瑣歸為一處,這不就是天道嗎。
    何謂天道?
    道生萬物,道於萬事萬物之間,以百態存於自然。既是萬物的規則,也是萬物的道理,一切事物的終究,自然固有的規律。
    天道有常,不為天存,不為地亡,一人之身心,唯有感悟一途,此乃天道也。
    如若天道代表自然,自然包括山水。
    那麽,淩門的山水意是否也屬天道的一部分。
    白久心神微動,神識從山間落下,化作一道清風,來到了黑海上空。
    如若你便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淩門山水意,是否可以與你共存?
    風攜山水,沉落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