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髒了他一扇好肉！
    衛山撇著嘴，取了方白布，細細擦著他染血的手指。
    衛山瞪了一眼那豬頭，又伸手翻了翻那條料理出來的，剃得幹幹淨淨的豬脊骨，
    一日陽氣最盛之時，
    到底是在鎮壓時傷了這孽畜，
    好好的脊骨，偏到了下半截時，竟斷成了兩段，
    午時，
    幾個流暢的印訣，隨著手指的不斷彈動，如紛飛的蝴蝶一般掐出來，化作一抹冰藍寒意，隨即覆上了整個盤子。
    結成薄薄的一層白霜，帶著持久不散的低溫，
    一品小霜降法，算不得什麽高明的法術，但用來給這裏脊保鮮，卻是再好不過。有這小法訣加持，他可以跑得慢些，省不少氣力。
    他端著盤子，低頭快步走出了院子，
    順著一條小道，匆匆的趕去了不遠處的樊雲山主脈。
    那是一座極高極廣的山脈，
    雲遮霧繞，靈鳥飛騰，晨鍾暮鼓，森嚴莊重，
    曾有樊家的門生讚歎，此地當可稱得上，古木深深拱仙城，殿閣重重住真人，
    這一方，六曲銀帶繞山間，
    那一處，九轉仙音唱逍遙，
    樊雲之山，乃是樊家的族地，而樊家是仙族，族中甚至有金丹級別的修士，
    金丹！那是極有威勢的大修行者！
    但若是要衛山說，這如何的厲害，
    他卻也說不出，
    入了樊家做修奴，他才有了機緣修行，至今不過練氣二層，距離那金丹，尚且還有七層練氣小境界，一重築基大境界的距離，
    就連這些修行的知識，到此才學得了一二。
    山道狹長，衛山雖然腳力不慢，但卻走得艱難，
    樊雲山本就廣大，除卻樊家核心族人所居住的主脈，其餘招攬的門生、賣身的修奴，便都是住在山脈臨近的零散側峰內，
    前往樊雲山主脈的路上，多的是過路的修士，依著衛山如今的身份，都是要停下來候著，待對方走過之後，才能繼續前行。
    這一等，便耗去了不少的時間，待他走到了目的地，
    那塊豬裏脊上，一品小霜降法布下的白霜，都快要化了。
    但看著前頭山道上，已然探出頭腦來的胖童子，衛山就知曉自己這一趟，來的還算及時。
    “楊清小爺，香脊豬的裏脊，小的帶來了。”
    衛山深深稽首，將盛著裏脊的百年桐木樹心盤，輕輕放至路邊的一塊低矮青石上，
    隨後，便有一隻白毛靈犬，從胖童子的身邊躥出，直撲那盤子裏脊。
    衛山隻低頭站著，他所操刀屠宰的那隻香脊豬，不過是一品赤膏靈豬與尋常家豬的後嗣，算是一種半靈獸，血肉中隻蘊含些微的靈力。
    修仙家族的弟子，是斷然不會吃這些的，
    隻有修奴，才吃得下，
    不過香脊豬那塊裏脊，獨取貼近脊椎大龍內側處的，倒是細嫩無比，甚至帶著一抹奇香，
    才能被喜食香肉的白毛靈犬，偶爾瞧上一眼。
    他忙活這一回，巴巴送來，也不過是伺候那隻靈犬一回罷了。
    半晌後，盤子裏隻剩下了些散碎肉渣，
    那白毛靈犬不屑的打了個響鼻，丟棄到了腦後，搖晃著尾巴，小跑回了胖童子的身邊。
    “七少爺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你自己清楚，三日後，若再無結果，你便不必再在樊雲山之中了！”
    胖童子楊清遠遠的丟了一個包裹來，便驅喝著靈犬，回了樊雲山主脈之中。
    衛山拾起包裹，微微揭開一角，隻瞧見裏麵放五六塊一品靈石，還有一枚黑色小丹丸。
    黑色的藥丸，帶著某種陰寒腥臭的味道，極為難聞。
    二品毒血丸，是入了品階的毒丹。
    他悚然一驚，默默將包裹藏入懷中，又低頭默默走回了自己所在的小院。
    院落中的青銅桌上，香脊豬的肉塊，已然被其他的修奴分了去，隻給他留下一塊肥瘦相間的後腿肉，還有那個死不瞑目的豬頭，
    後腿肉這是他的份例，豬頭是他殺豬的報酬，
    收拾出一份辣炒肉片，又將豬頭鹵上，天色便已是暗了下來，
    衛山直接鎖了院門，將青銅長桌清理一番，便就坐在旁邊吃喝起來。
    肉片油潤鮮香，他卻沒多少食欲。
    距離他入樊家，已經過去了近五年，
    五年前那時候，樊家所在的雲山郡之中，尚且還有一個修仙門派，喚做明黃宗。
    那時候的他，還隻是山野小村中，一個十歲的頑童，
    所在的青山村，則在明黃宗勢力範圍內。
    而他雖然被檢測出了修行的資質，但因為太過低劣，入不得明黃宗的眼。
    家中更是貧寒，交不起入門的靈物，從而並未被明黃宗收入門牆。
    可偏偏他村裏，為明黃宗所養的一群青羊裏頭，有一隻變異發狂，啃殺了大半的同族，還吃了村中的幼童，村裏人實在忍不下去，
    便抽簽，選人送那發狂的青羊，去明黃宗，交由仙人處理。
    即使送不到，也別讓那青羊繼續禍禍青山村。
    這一抽，便選上了他，
    還正巧碰上了明黃宗金丹掌教，壽盡亡故，
    明黃宗實力大減，被日漸興旺的金丹樊家，一舉滅門，
    而他因為有修行資質，即便沒有福分成為明黃宗弟子，也被一並擄走，成為了樊家的數千修奴之一，與那些明黃宗的外門弟子一般。
    “嘖……樊家修奴……明黃宗外門弟子，又有什麽不同，都是為了上頭的人做勞役！”衛山輕飲一口老酒，眼中倒是多出幾分灑脫。
    明黃宗不肯傳他修行之法，可誤打誤撞入了樊家之後，他倒是被人傳下了一冊《正心存靈法》，位列二品心法。
    說是資質不錯的人，再修行勤勉些，此生也能修煉到練氣圓滿。
    此後的《雷元禁手》，《小霜降法》，都是在此後慢慢學來的，也讓他不再如同凡人一般。自然，也是為著身上那屠夫的手藝。
    但很快，他朦朧遠眺著，頭頂夜空的黑色眸子中，就透露出幾分不甘來。
    一點霧氣縈繞眼底，經久不散。
    良久之後，方才逐漸散去，留下的隻有堅凝不散的銳意。
    “死道友不死貧道，卻是修行正道！”
    衛山咬牙歎一回，又添了許多的精神，伸手從懷中掏出那一個包裹，又進了房門取了一瓶銅壺裝的好酒。
    二品毒血丸碾碎後，順著銅壺一側撒了進去，
    內裏瓊漿，眨眼便成了無色無味的毒漿。
    再取了那鹵好的豬頭肉，一道兒裝入了食盒，趁著夜色闌珊，衛山換了一身幹淨的粗布衣裳，便又出了小院。
    這一回，他不向那樊雲山主脈而去，
    反而調轉了方向，向著樊雲山山腳，一處名為雞鳴坪的地界去了。
    哪裏是飼養雞鴨的地方，禽糞遍地，最是嘈雜、汙穢，
    卻關著一個人，也是衛山能夠安安穩穩，在這樊雲山上做修奴，不和其他明黃宗的弟子一般，或是被販賣，或是趕去黑山挖靈礦的原由。
    明黃宗少宗主宋和，一個曾經的築基修士，
    如今樊家的階下囚，
    比起衛山來，還要低賤幾分的修奴。
    “你不是明黃宗的弟子？那很好，但往後……你得是明黃宗的弟子，還是得是深受明黃宗宗主大恩的弟子！”
    “此宗早有叛離我大秦仙朝，歸去海外仙門之意，這些時日搜刮我大秦山河靈物無數，卻不知藏匿何處，你且替我‘找’出來！”
    樊家的修士說得明白，
    或是雪中送碳，或是患難見真情，然後以宗門大業相托付，卻不知所托非人哉！
    總也就這些路數……
    此間種種，衛山心知肚明，
    都說仙門修士，個個被門中師長耳提麵命，隻認宗門，不識親族。
    端得是還沒成仙呢，便得了仙病了！
    怕是樊家的修士也在擔心，若是選了其他被俘的明黃宗弟子，萬一讓他們串聯起來，便又生了隱患，
    索性有衛山這個，不是明黃宗的明黃宗弟子，便也又多一分保障。
    “篤篤篤！”
    “少宗主……宋……宋師兄！”
    半輪新月下，衛山輕輕拍著那扇腐朽的木門，
    透過木門上裂開的，足有嬰兒手臂寬縫隙，他清楚的看到……
    一具屍首正懸掛在房梁之上。
    可到現在，都不能從頭至尾，幹幹淨淨的料理了這豬，實在也是有些無用……
    所幸這些靈力低微的豬肉，
    樊雲山上的主家是不受用的，
    半晌後，衛山將白布丟到一邊，手幹淨了，心裏也沒有那般堵了，
    不是為著殺生，所以心煩，
    這做屠夫的殺豬，算得什麽作孽？
    隻是可惜，他自入了樊家，在這殺了三四年的豬，
    心自然是如那殺豬刀一般，又涼又硬了。
    比起那白森森的脊骨，那骨節分明的手，倒還更顯得白皙些，這與他那曬得黝黑的臉龐，寬厚高大的身形，有了鮮明的對比。
    粘稠的髓血流淌出來，白膩膩又帶著血絲，腥氣的緊。
    他伸手取了一旁的百年桐木樹心盤，上麵盛著一條剛剛取下的裏脊，這偌大的一頭豬，實際上主家要用的，也不過就是這小小一塊嫩肉罷了。
    衛山手頭微涼，靈光乍顯，
    衛山沒有管它，這一遭他動作極快極穩，
    一式雷元禁手，拍在它的頭頂，帶著四散的電弧，了斷了它的知覺，
    青瓦小院之中，衛山正默默的站在青銅長桌前，看著麵前已然被分解成肌理分明的肉塊的豬屍，深深皺起了眉頭。
    一旁，孤零零的豬頭正擺在桌角，那死不瞑目的眼睛中，還帶著幾分不甘與迷茫。
    隨後二十秒內，一刀頷下放血，一刀刺心斃命，已然算對得起它了。
    就是這豬不甘心，也不太懂事，臨了臨了又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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