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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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女不怕,本就是拋頭露麵的鄉野之人,哪裏在乎外頭的看法,”記柳急忙上前一步,將準備許久的說辭和盤托出:“民女深知不能一輩子當一個賣菜小戶,所以若是能跟隨大人去都城見見世麵,於民女將來也有裨益。”
    盛禮聽完,正在措辭反駁,文月城的聲音就從屋外傳了進來,他朗聲道:“記妹妹言之有理啊!未來定是前途不可限量。小禮子,別拒絕了,有個貌美如花的小娘跟在身後,左右你也是占了便宜的。”
    隨後,不管記柳如何反應,他走到盛禮身邊,把手上的交接文書交給盛禮:“這是移交李玉的文書,你拿著這個去昭灃大牢找寧牢頭,他會將押送的囚車備好。”
    “可是......”按著記柳和李玉的關係,將她們放在一處,容易徒生事端,盛禮對著文月城使眼色:“這又不是玩鬧,屬下是押送李玉進都城,沿途還有州府刑獄司那撥人一起,怕是照拂不到記姑娘。”
    他在念到“李玉”二字的時候,抬高音量,著重強調了一下,文月城領悟到他的深層涵義,不甚在意,反倒是對著盛禮,囑咐的語氣中頗有提點的意味,道:“正因為記姑娘是女子,帶上她,你會更方便,畢竟人犯也是女子,中途若是出現問題,記姑娘定會幫著解決。”
    文月城說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在盛禮深思一刻,重新抬眸後,他推著盛禮往外走去,嘴裏還招呼著:“好了,快去吧,早點出發,別讓大牢裏的人等急了。記妹妹,快跟上!”
    記柳上都城的事情,就這麽被文月城三言兩語定了下來。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說辭,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跟著盛禮去了大牢,並將李玉提走。
    看到李玉的時候,她正坐在寧牢頭安排的囚車裏,記柳仔細看過去,這囚車除了四麵透風,無瓦遮頭以外,拉人的馬駒倒是比文月城的那頭騾子精壯不少。
    李玉坐在裏麵,至少不會像他們上次那般,忽快忽慢,忽起忽停,從另一方麵來講,也是一件好事。
    記柳將視線轉移到跟著的六位牢房衙役身上,她在昭灃縣衙多日,無論幹什麽,文月城都隻舍得出兩個人,不由感歎:“果然如文大人所說,財大氣粗。”
    盛禮和她一人一邊坐在囚車邊緣,他估摸著文月城摳門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忍不住辯駁一句:“文大人上任時,恰巧昭灃縣衙突生大火,燒了個幹淨,為了盡快將衙門重新弄好,他將自己帶來上任的錢全部都用上了,緊接著就是百花節,百姓心中祈福的日子,總不好糊弄,又是一筆大開銷。”
    當初,盛禮剛剛上任,親眼見證了文月城如何一步步將後宅修繕,又是如何嘔心瀝血把大部分毀掉的文書修補的,就算到現在還隻完成了一部分,那也值得他敬佩。
    “有一次,他站在衙門大堂之上,背對大門,”盛禮望著記柳好奇的眼神,繼續說道:“他說,還好高懸明鏡沒被燒掉,隻要正堂還在,衙門就在!”
    經過盛禮的敘述,記柳心覺,文月城平日裏看著吊兒郎當,其實,為人還是挺靠譜的,她擔憂問道:“文大人把所有的銀錢都用掉了?”
    “衙門的銀子砸進去後,如溪流匯入河海,無波無浪,他才當官幾年,貧寒學子,哪裏有錢。”
    “那......”
    盛禮想起那段時間,不自覺有些心疼文月城,但又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去賭場了。”
    “啊?!”記柳一陣傻眼,她簡直無法想象,文月城曾經頂著一張毛還沒長齊的臉,混進那等烏煙瘴氣的地方,不得被人欺負到連褻褲都不剩。
    “不知他怎麽弄的,一天就贏了一大筆銀子,連去三天,直接賺夠了。”左右趕路需要個話茬子,不然甚是無聊,兩邊的幾人也圍了過去。
    他們隻知大火一事,卻不曉得,為了將衙門恢複如常,文月城付出了多少,沒有人插嘴,各個兒支起耳朵認真聽著。
    盛禮繼續說道:“第三天晚上,文大人從賭場出來,就被人拉到小巷子裏打了,鼻青臉腫,滿身紫痕的回了衙門,隔日才被我發現。”
    “那要找人打回去啊!”一個漢子憤慨道。
    盛禮搖了搖頭:“不行,強龍不壓地頭蛇,打人的明顯是賭場派來的人,文大人剛來,本就根基不穩,若是再讓百姓知曉,他們剛上任的縣老爺成日呆在賭場,又如何讓眾人信服?!”
    “那又如何,文大人是為了昭灃縣衙,不得以,才出此下策的,百姓們怎會怪罪。”另一名大牢衙役跟腔道。
    周圍的人紛紛應和,盛禮聽到後,卻苦笑著搖頭,唯有記柳明白緣由,她看了一眼低頭假寐的李玉,小聲說道:“因為世人隻會看,他們想看到的,沒人在乎什麽是真相。”
    “對,”盛禮驚訝看向記柳,此話同當日文月城說出的一般模樣,他誇讚道:“記姑娘聰慧,文大人也是這麽說的。第二日,他才將錢從懷中取出,擱在他胸口一整晚,留下了大塊的淤痕,都這樣了,還齜牙咧嘴地說著,還好他剛來,昭灃縣沒人認識這張俊俏的臉。”
    “這張嘴要是能變變就好了,”記柳剛生出些感動,就被破壞了,她想起盛禮的家世,問道:“文大人為何不同你借錢?”
    “不知,小子把錢拿到文大人手上,他都不肯收。”盛禮隻記得將銀錢拿出的時候,文月城的臉上似乎有些青綠,周身的氣息也不如往日快活。
    押送李玉的大牢衙役裏,其中一個便是那晚給三人引路的中年男子,他知道了文月城的艱辛後,後悔萬分,道:“難怪上次來大牢,文大人的馬車都是用騾子拉的,是小的言語不當,還望盛捕快有機會替小的表達歉意。”
    其他人在得知此事後,有一個冷硬的漢子被觸動,他心疼道:“真可憐,那段日子,文大人豈不是連口肉都吃不起!”
    盛禮朝著說這話的漢子望去,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歎息道:“那倒不會,你所說的吃不起肉的文大人,整日裏都會跟著小子回家打秋風,那段日子,他非但沒瘦,還胖了不少。”
    “難怪文大人臉上有奶膘......”
    記柳若有所思的說了一句,引得眾人哈哈大笑,文月城依舊還是那個做事總是出人意料的縣老爺。
    幾人聊得開心,到了晚上安營紮寨,篝火縱橫,更是熱鬧非凡,仿佛他們不是在押送人犯,而是一眾去州府遊玩。
    此時昭灃縣的盛家大房,卻不似他們這般融洽,天色漸暗,盛家大爺盛楚軒氣衝衝踢開院子大門,一向儒雅的表情被憤怒代替,他對著悠閑坐在屋內品茶的陳付月吼道:“又是你幫了那個臭小子逃走了!父親的話,你是一點也不肯聽進去,陳付月,你是不是要徹底毀了盛家才高興?!”
    “怎麽?!被家主責怪了?哈哈哈,活該!”陳付月麵對敵人的準則,就是他不爽快,她就能幸福到起飛,隻要能讓盛楚軒心中紮刺,甭提多開心了。
    “你......”盛楚軒氣的連話都講不利索,他哆哆嗦嗦指著陳付月,最終隻是甩袖喝道:“慈母多敗兒!”
    多年的抗戰經驗告訴他,發怒不能解決問題,何況已經回不了頭了,盛楚軒無奈道:“你明知道盛禮去了都城有可能會麵對什麽,就算不看重盛家,難道連他,你都不管了嗎?這麽多年,就一點心疼都沒有?”
    “我不心疼他?整個盛府,除了我,沒人真的心疼他!你們每一個人都將他當成無藥可醫的劇毒,恨不得他成為你們的傀儡,永遠躲在盛家不要見人。”
    在這盛府,盛楚軒雖然是下一任家主,可暫時還做不了主,如今的大房在盛家就是個毒瘤,盛伯鴻隨時可能為了盛禮的事情,將他們割舍,他如何敢和盛伯鴻發生碰撞,唯有給陳付月分析利弊,讓她放過盛家:“這還不是為了盛家好,別忘了,你也是盛家人,若要砍頭,你也逃不掉。”
    “哈!莫非是我久不做聲,反倒讓你們忘了!”陳付月眼睜睜看著他為了一個家主的位置,步步退讓,直至如今隨時可能掉入深淵,可就算這樣,還是看不清現實,她站起身,朝著盛楚軒逼近,嗤笑道:“我是陳付月,三朝皇商陳顯的女兒,我爹曾經給邊關輸送物資,憑借一家之力,撐起整個旌國軍隊,皇上賜給我陳家一張免死鐵券!”
    她將盛楚軒逼出房門,陳付月倚在門框上問他:“我爹能保住我,你爹能嗎?!盛楚軒,你覺得你爹的那群門生,哪個敢為了你,觸怒龍顏?!”
    說完,她也懶得看盛楚軒霎時蒼白的臉色,直接抬手將門重重關上,之後朝外喊道:“思綿,送客!”
    “大爺請。”陳思綿的應和,伴著盛楚軒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一道傳到屋內,引得陳付月冷笑連連,眼角不時滲出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