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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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袋裝滿了,按理說兩個小隊的人該離開了,委官鬆了口氣,準備去給縣令大人複命。
誰知他剛要走,手上的鑰匙卻被木生奪了過來。
“教官說要讓我來拿鑰匙。”木生是這樣對委官說的。
委官把眼一瞪,平時若是有哪個泥腿子敢這樣對他說話,他早一個巴掌抽過去了,然而眼前的人代表了王府,背後站著上千人的團練,連縣令大人都惹不起,他……也不敢惹。
委官硬是擠出一個笑臉,對木生說:“鑰匙還是下官來保管。”
木生固執的說:“教官說讓我拿鑰匙。”
委官感覺手裏的鑰匙正在一點點脫離自己的手掌,也有些急了,便開始使勁往回收鑰匙。
下一瞬,另一隻手伸過來,鐵柱劈空搶走了二人爭奪的鑰匙,然後硬邦邦的對委官說:“教官說,鑰匙讓木生拿!”
他們一口一個“教官說”,把委官說哭了。
“你們,你們——”他哆哆嗦嗦的伸手指著眼前的這些團練兵,忍不住控訴,“你們是要當強盜不成?”
要是在以前,被比裏正還要大的官指著鼻子罵,木生早趴地上跪好了,但現在,教官以鐵的手腕教給了他們什麽叫做“尊嚴”,而且今天運糧回去也是為了報效王妃娘娘,娘娘府裏沒糧了,眼前這個官吏卻如此橫挑鼻子豎挑眼,為了娘娘,他也不能慫!
“整個昔縣都是我們家王妃娘娘的,官倉的糧食也有我們家娘娘的份!”老實人木生被逼急了也敢咬人,“你算哪根蔥,敢攔著我們給娘娘運糧?!”
唾沫星子濺了委官一臉,他萎了。
眼看黑暗裏一雙雙眼睛閃著狼一樣的光,委官咽了咽口水,把眼淚吞了回去,大氣都不敢喘。
等木生和鐵柱帶著人走後,委官提了提氣,也趕緊往曾縣令家裏而去。
曾縣令這時候正在會見貴人派來的使者。
“照你這麽說,瑞王妃倒也不像是一般女子,”使者聽了他訴苦,卻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你也太廢物了些,居然讓女人欺到頭上,隨便一個花賊都能毀了她。”
曾縣令苦哈哈的回答:“貴客,下官也曾派出去三個江湖中人,結果全都有去無回,這個女人……厲害的緊。”
使者越發的看不上他,冷笑道:“廢物找的人也是廢物。”
“……”曾縣令委屈,曾縣令不敢說。
就是這個空檔,委官過來稟報說,瑞王妃的人把官倉鑰匙給奪走了。
曾縣令瞠目結舌,心裏叫苦不迭,轉頭去看使者,卻見使者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
“還沒怎麽著,手下就先學會狗仗人勢了。”使者站起身,對曾縣令說,“這個瑞王妃的前途有限。”
曾縣令忙問:“貴客哪裏去?”
使者頭也不回的往外走:“找個人給本座帶路,本座去會會這個瑞王妃,幫你解決掉麻煩。”
曾縣令一愣,千恩萬謝的話還沒說出口,使者已經去的遠了。
“話說,他想怎麽解決瑞王妃?”曾縣令摸不著頭腦的問自己。
“居然把官倉鑰匙也給搶回來了,這麽虎的嗎?”裴卿看著李逸拿回來的鑰匙,露出驚訝的笑容。
李逸把鑰匙給她放到桌上,舉重若輕的回答:“鑰匙是個物件,本身不值一提,但這個事件代表了曾縣令方的態度。”
裴卿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微笑道:“沒錯,他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怕我們。”
“故此……”李逸沉吟。
裴卿接話:“故此,四舍五入官倉就歸我們了。李教官,今晚夜色這麽好,不如你去帶著人把官倉搬空?”
李逸欣然答道:“正有此意。”
不過不是他率人前去,讓陳侍衛帶著人去就夠了。
整個縣城3000個老百姓還不知道自家王妃娘娘為了讓他們吃上一口飽飯,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官倉上,有一部分參加團練的青壯年,這時候已經奔波在搬空官倉的路上。
“占領了官倉之後,曾縣令在整個縣城的勢力也就剩下縣衙門那一塊了。”
裴卿拿出縣裏麵的地圖,這是最近幾天她讓阿桃派人出去繪製的,地圖做的有點簡陋,不過沒關係,該標注的地方都有。
“看樣子你準備對曾縣令動手?”李逸敲了敲桌子,振動鋪在桌上的地圖,眼神之中迸發出明亮的光彩。
裴卿柔美的側臉倒映著燭火,嘴角彎起的弧度矜持又高貴,她看著地圖悠悠的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你說是吧?”
李逸深深的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回答道:“如果不是你腳底下有影子,我還真以為你是山裏邊冒出來的精怪。”
裴卿被他逗的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妖怪腳底下也是有影子的,沒影子的那叫鬼怪。”
燭火搖曳,桌上鋪著的地圖幽暗深沉,分別站在桌子兩側的男女,像普通朋友一樣侃侃而談,誰也料不到,他們說的竟不是風花雪月。
“聽說妖怪也是有師承,有洞府有山頭的。”李逸側頭問笑容如花的少女,“不知這位仙姑,出身何方,洞府何在?”
裴卿順著他的話頭逗引下去,無辜的眨著眼睛回答:“下山前師尊說了,不可以報他的名號。無論我闖多大的禍事都得自己兜著呢。”
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孫大聖一般的人,她不由啞然失笑。
李逸因為她的笑容而目光幽深下去。
要論顧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王妃若是自認第二,這世上應該沒人敢自稱第一了吧?
“仙姑在仙山上逍遙自在不夠嗎?為何非要去塵世裏淌這一遭?”他繼續剛才那個話題,半開玩笑半認真。
裴卿轉過身來,大半張臉背光而立,輪廓被燭光染上一層柔韻,講起話來又軟又甜:“仙山之上有什麽樂趣?還是這萬丈紅塵好玩。自然是想方設法遊戲一二了。”
這遊戲紅塵的說法,倒叫李逸有些驚訝。
“紅塵之中,苦海無邊。仙姑居然覺得好玩?”他繼續剛才的口吻,深沉的視線在她臉上掃來掃去。
裴卿眸光微微閃動,躲開了他的視線。
“我欲作大禹治水,把苦海變桑田。”她低頭瞅著簡陋的地圖,像是上麵開出來一朵花,嗓子裏麵輕哼道,“不行麽?”
李逸頓在那裏。
在這一刻,他對這位王妃的好奇達到了頂峰。
縱觀整個大衍王朝,世家名門貴女無數,詩畫雙絕的有之,才氣縱橫的有之,甚至能騎馬打仗的也有那麽一兩位。
但從沒有一個人敢誇下海口,居然想滄海桑田改造紅塵?
曆朝曆代、上古先賢都沒做到的事情,她居然這麽輕而易舉的就能說出口?
到底是什麽樣的隱世大家才能培養出如此氣魄的女子?
到底是什麽樣的經曆,才能讓這個外表嬌美的女子擁有如此大的格局?
李逸想不明白。
但是他知道自己越來越想弄明白,這份好奇心很不對頭。
至少對於目前的他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偏偏他一時半會兒卻不能丟開手……
裴卿看他陷入沉默,好半天沒等到他說話,不由驚訝的問:“這位善男,你還有其他疑問要問本仙姑的嗎?不收你的香油錢。”
李逸回過神來,眼底不由泛出笑意。
這個女人她還演上了。
“那我想請仙姑算算曾縣令以後的下場。”他語音帶笑,眼神柔和,倒像是真的在求仙問卦。
裴卿裝模作樣的閉了閉眼睛,霍爾伸出一根纖纖玉指,嬌生嬌氣的回答:“下場是勞動改造呢。”
李逸再度愣在當場。
勞動改造?那是什麽?
本以為她都說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隱含的意思就是想將曾縣令除之而後快,結果卻給他來了一個陌生詞匯“勞動改造”?
裴卿好心的回答了他的疑問:“你看有那好吃懶做的閑漢不事生產,整天偷雞摸狗尋釁滋事。我們就將他送到田裏種田,每天隻給一塊餅子吃,卻要一個人做三個人的活。從早到晚沒有停歇。累到手抽筋,累到口吐白沫,累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時候,他不就能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這樣,田裏的農活也有人幹了,錯誤也能得到改正,一舉兩得的美事,所以才叫勞動改造,懂了沒有?”
李逸聽得大為震撼。
這種懲罰方式不就是做苦役?
換了個名字之後,一時之間他還真沒搞懂。
“好了,我明白了。”他無語的看著眼前嬌美的少女,“原來你不打算讓曾縣令死。”
裴卿笑嘻嘻的,連酒窩裏也盛滿了狡詐,她反問道:“好容易發現曾縣令這個父母官居然是個軟蛋,我讓他死做什麽?他死了之後好讓朝廷再派個強項令過來嗎?”
李逸:精,實在是太精了,眼前這就是個人精啊!
“咱們藩鎮雖然處於窮鄉僻壤,離著京城有十萬八千裏,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藩鎮總是需要一位父母官的。”
裴卿嬌滴滴的歎了口氣,怎麽看怎麽是一位柔弱嬌軟的少女。
“有曾縣令這樣一位父母官存在,才能讓朝廷對咱們放心不是?”她微笑著問。
李逸長長的歎息,讓麵巾都為之鼓起,他感慨的說:“難怪。”
難怪她就算是裝也要裝出懷孕的樣子,好保住藩鎮,隻要她坐在藩鎮王妃的位子上,那就是占據了禮法的製高點,無論做什麽都師出有名。
若她真的是什麽下凡曆劫的神仙,打算從平頭百姓白手起家的話,估計沒等拉扯出上百人的隊伍,就會被朝廷注意到並加以圍剿了。
可惜她占據了藩王妃的位置身體,這樣一來無論她做什麽都有理有據,隻要不出這個縣,甚至都沒人會注意到她。
“你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李逸淡淡的說著,目光低垂,視線不知放在哪裏。
裴卿謙虛的回答:“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在穿越前還有人誇她是老陰比呢,她一樣笑著接受了。
不陰一點,怎麽好悶聲發大財?
就在這時,隻聽李逸突然古井無波的說:“容我提醒王妃一句,你既然身懷有孕,那就該處處留意,滿三個月之後肚子就該鼓起來了,三個月之前呢……則應該以‘保胎’為主,切肉剁菜之類的活能不幹還是不要幹的好。”
裴卿:……
她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裏遭到突襲,臉都控製不住的紅了。
“孕婦,孕婦也需要適量的運動。”她故意凶巴巴的說,“我就那麽點愛好,你少管。”
李逸居高臨下看著她,有如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小奶貓,幽深的眸子裏泛著不易察覺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的說:“屬下的意思是,以後王妃若是需要切菜切肉就直接來找我,我願為王妃代勞,隻需要王妃在做好菜之後分我一半就可以了。”
他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自稱屬下了,驟然抬出這個謙稱,還真讓人有點不習慣。
“我哪次做菜你不搶?還用特意去找你?”裴卿莫名其妙的發現,自己居然有點不自在,說著說著就低了頭。
李逸大大方方的提要求:“沒有及時找我也沒關係,隻要你別把做好的飯菜隨便分給別人,給我留著就行。”
他居然還敢說?
裴卿猛地抬起頭來,麵頰微微泛紅,口裏十分不服氣:“你是不是對本王妃越來越得寸進尺了?你家王爺就是叫你這麽當侍衛的?”
“王爺”兩字一出場麵,陷入一片死寂。
李逸定定的看著眼前的少女,沒有說話。
裴卿起初還能和他對視,後來卻有些撐不住,總想挪開視線。
“越來越得寸進尺的人是你才對,王妃娘娘。”他的聲音裏有些少見的冷硬,說出的話好似摻了冰碴子,“正是因為你是王爺的未亡人,我才會這麽……”
話未說完,他突然住口。
恍惚覺得以前也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看他不說話,裴卿膽子就壯了。
“什麽你呀我呀的,以後稱呼我的時候要叫王妃娘娘,就跟現在一樣!平日隻喊王妃兩個字,你以為自己是什麽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