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 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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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打算靜下心來專注於幹飯的裴卿,炸了。
    “你本來就該吃我剩下的!”也不知是不是氣的,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她麵頰暈紅,抬頭拿好看的桃花眼瞪著他,“你最好認清楚自己的身份!”
    李逸完全沒被她瞪怕,先扯下麵巾嚴嚴實實的把整張臉蓋好,也蓋住所有的傷疤,再幫她夾了一筷子菜,才慢條斯理的答道:“清楚,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卿滿口的牙尖嘴利就被噎了回去。
    她埋頭吃了他夾過來的雞肉,又吃了兩口米飯,小聲咕噥道:“挾恩求報是小人。”
    “什麽?”李逸沒聽清,狐疑的問,“挾恩求泡?”
    話一出口,就見對麵坐著的嬌美少女呼得翻起眼皮,拿眼白重重的剜了他一眼。
    李逸一臉的莫名其妙。
    他說什麽啦?
    他不過是複述她說的話。
    怎麽她反應這麽大?
    裴卿不光感覺麵頰發熱,甚至脖子都感覺也熱了起來,她想拿吃飯轉移注意力,但以往吃起來香甜的飯食現在卻沒滋沒味的。
    挾恩求泡,求泡……
    最討厭這種用無辜的語氣說曖昧詞匯的行為!
    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李逸,見對麵的少女用筷子幾粒米幾粒米的夾飯,不由得有些無奈。
    他就這麽惹她生氣?
    “對了,今天訓練的時候,我發現了兩個人才,”他試圖說些什麽轉移她的注意力,“一個特別聽指揮,讓左轉就左轉讓右轉就右轉;一個特別有耐力,立定時紋絲不動……”
    果然,他一說正事,裴卿臉上的不自在就漸漸消去,飯也能正常吃進去了。
    “的確是人才,回頭你把名字報給我。”她咽下口裏的東西,訝然道,“另外,你居然隻用了半天就讓他們弄明白了左轉右轉,厲害厲害。”
    李逸夾起一塊雞腿肉給她,輕描淡寫的回應道:“好說,不過是給每個人左手綁了一根麻繩而已。”
    裴卿一頓,隨即控製不住的笑場,被這可愛的對話逗得眼尾彎彎、唇角上揚。
    “大巧若拙,不錯,不錯。”她讚道。
    裴卿飯量小,很快便吃飽了,而鍋裏的黃燜雞卻沒下去多少,米飯更是幾乎還滿著。
    李逸見她放下筷子,又問了一句“吃飽了?”,得到肯定回答後才開始給自己夾菜。
    他低下頭,慢慢掀起一點麵巾,嘴唇被麵巾影子擋住。
    裴卿有心看他吃飯時怎麽露出嘴臉,又擔心被他看出來後反向撩自己,最後索性起身不看。
    一時小樓裏隻有李逸碗筷碰撞的聲音,他吃得很文雅,裴卿本以為武功高強的人都是糙漢,然而李逸不是,他在細節上相當講究。
    即便沒有親眼看著,她也能想象出來他一口菜一口飯,吃得香甜的樣子。
    裴卿站在窗前,眼裏瞅著薄薄的窗戶紙,口裏假裝無事的問:“你那傷疤是怎麽回事?我看你身手蠻好的,怎麽能叫人傷了臉?”
    身後沒聲音,李逸沒回答她。
    冷場片刻,隻聽裴卿自言自語:“算了,揭人傷疤不道德,你當我沒問。”
    話雖這樣說,她心裏還是有點子不服氣,李逸是她平生僅見第一難搞的人,她在所有男人女人麵前都無往而不利的茶藝,對上他卻有點不夠看。
    裴卿總疑心,李逸是不是早就看穿她了?
    碗筷碰撞的聲音停了下來,她轉回身,就看到李逸正在整理麵巾的修長手指。
    指節骨感俊逸,扯布料的動作都如拈走棋子般的瀟灑。
    再看桌上的飯菜,砂鍋空了,米鍋也空了,吃的是幹幹淨淨。
    “味道不錯。”這是李逸的解釋和點評,“就是菜量有點小。”
    裴卿被他氣笑了,不由丟開了那點子古怪心思,笑罵道:“邊去,還真當是在下館子呢你?”
    李逸麵巾微微一動,眼眸裏蕩漾著一點笑意,起身把碗筷鍋子疊在一起放入托盤,依然用單手托起托盤,笑道:“知道我礙王妃的眼,這就滾了。”
    說罷,他輕笑著帶著托盤走了出去。
    李逸離開沒多久,去吃了白斬肉和蒸餅的阿杏帶著張管事來了。
    平素謹小慎微的張管事一見裴卿,登時叫苦不迭:“王妃娘娘,王府的糧食見底了。”
    裴卿見他一臉火燒眉毛的樣子,抬手虛虛壓了一下,嗓音柔和的說:“別急,慢慢說。”
    張管事哭喪著臉,急的直擦汗:“娘娘,您讓那些參與團練的人敞開吃,還給肉,還讓放足鹽,糧食嗖的一下就吃完了!下一頓都沒著落!”
    說完之後,張管事就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抱怨主子,臉色登時一白,下意識的想跪下。
    “別跪!”裴卿隔空攔住他,“我當是什麽,不過是飯而已——今晚就有人送糧了,不用急。 ”
    張管事呆住了,昔縣這麽窮,王府連著幾天大力采買糧食,把糧店都買空了,哪裏還有人能送糧?
    “王妃娘娘,莫非您是神仙?”張管事越想越震撼,“老天會給您降下糧食?”
    曾縣令在收到管家的稟報後,同樣也大感震撼。
    他本意是讓管家暗示裴卿,他給了錢,裴卿就見好就收吧,不要再搞什麽勞什子團練,讓昔縣安靜著點。
    誰知她錢收了,事卻變本加厲。
    “她要官倉裏的糧食?”曾縣令吹胡子瞪眼,“她怎麽不上天?”
    官倉裏的糧食那是朝廷賦稅!是縣衙大大小小官員以及編外人員的俸祿!是官家的東西!
    哦,你瑞王妃的確是禮家的媳婦,天下也確實是你們家的,但想把手伸到朝廷所屬的官倉裏,你是不是飯吃太多撐到了?
    管家看著曾縣令為難,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那小人去告訴瑞王妃,就說咱們這兒也沒有糧?”
    曾縣令揪著胡子,瞪著眼睛:“都是你這個沒用的奴才,讓你去送點金銀賄賂賄賂她,結果卻給老爺我招來這樣的禍事!”
    管家聽了也十分委屈,縮著脖子不說話,心道愛咋咋地。
    曾縣令打定了主意,無論瑞王妃說到哪,也堅決不給糧,哪怕是午睡過後也沒有改變決定。
    可是哪知道,本來他以為已經偃旗息鼓的團練,到了下午卻突然變本加厲,也不喊上午的時候那種普普通通的口號了,反而上千人齊聲呐喊“殺——”
    聽上去不像是烏合之眾的團練兵,倒像是從哪隻山上拉下來的正規隊伍,殺聲震天,把屋裏的桌麵都震得嗡嗡響。
    曾縣令本來就睡得不踏實,聽到殺聲之後,更是被嚇得掉下床,手指哆嗦半天都穿不上衣裳。
    “來人,快來人!”他光著腳走到門口,衝外麵連聲喊道,“把掌管糧倉的委吏叫過來,快點快點!”
    在等著委吏上門的空檔,曾縣令略微冷靜了一些,定了定神,起草了一份文書,加蓋了縣衙大印,而後把文書交給了管家。
    “等天黑了,你把文書帶給瑞王妃,”他仔仔細細的叮囑管家,“告訴瑞王妃,這糧食隻能算是官倉暫時借給她的,是借!讓她在文書上加蓋藩王府的印,借書成立之後,晚上就能給她糧。”
    說這話的時候,曾縣令咬牙切齒,一肚子憋屈。
    管家顫顫巍巍的問他:“那要是瑞王妃不答應往上麵蓋章呢?”
    人家跟你伸手要糧,你卻說是借給人家,還指望著人家還回來?
    曾縣令惡狠狠的瞪了管家一眼:“蠢才,你不會苦苦哀求嗎?這點小事也讓老爺教你?”
    管家唯唯,紮著頭退下了。
    委吏跟縣令是一夥的,縣令吩咐他晚上開糧倉,他也沒有多問,隻是問要出多少糧食?
    曾縣令沒好氣的對他說:“我哪知道人家要取多少糧食?晚上你自己看著辦。”
    不出管家所料的是,瑞王妃一口拒絕了曾縣令在文書上蓋章的請求。
    “整個藩鎮都是我們家的,家裏缺了糧食從倉庫裏拿,有什麽不對?”她溫和的歎了口氣,“你家老爺這個父母官當的也太沒眼色了。”
    管家不敢說話,管家心裏苦。
    “本來還指望縣令大人能派人把糧食送到王府,沒想到還得本王妃派人去取,”裴卿端起茶杯送客,“行了,取就取吧,誰讓本王妃最是心善不過呢?”
    管家:說的是他們晚上給糧,怎麽到了瑞王妃口裏就成了自己去取了?
    管家不懂,但管家也不敢問,他更不敢就這麽被打發回去。
    “王妃娘娘明鑒,這文書上還是需要蓋章的,”管家一咬牙,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裏的淚水刷的噴湧而出,“求求你了王妃娘娘,小人要是辦不好這個差事,我家老爺說不定會讓小人去死!”
    裴卿憐憫的看著手裏的茶杯,好一會才說:“行吧,我可以蓋章,不過不是王府的大印,而是本王妃的私印,身為皇家的王妃,我的私印可是很難得的。”
    正在痛哭流涕的管家聞言大喜過望,沒想到哭兩下居然能過關,瑞王妃也太人美心善了吧?
    他卻不知道的是,裴卿轉頭給剛學會雕版印刷術的工匠畫了個圖樣,小半個時辰之後就拿到了“瑞王妃”的私印,用的還是普通的木料。
    而且這方私印不是隻在這本文書上曇花一現,以後凡是需要以裴卿的名義出麵的地方,都會有這方私印的身影。
    曾縣令的管家得了本來不指望會有的恩典,心裏想著自己總算能交差了,不敢跟瑞王妃嗶嗶賴賴,等拿到蓋上私印的文書之後立刻就走。
    到了天黑之後,白天參加團練的人裏,由李逸挑出了兩個小隊,一個由老實聽話的木生負責,一個有耐力極強的鐵柱帶隊,每個人身上帶了好幾條麻袋,徑直往官倉走。
    木生負責的隊伍裏,有人悄悄的問他:“天都黑了,咱們這是要去幹啥?”
    木生憨憨的回答:“不知道,教官說讓咱們幹啥就幹啥。”
    李逸並沒有盯著這兩隊人,既然發現了苗子,那他就要將其培養成才,如果任何事情他都來保駕護航,又怎麽能夠讓苗子成才?
    木生回答了那個人的問題之後,隊伍裏安靜了一會。
    旁邊鐵柱隊伍裏麵有人卻小聲的說:“走了一天的步,連晚飯都沒得吃,別人都能歇息了,咱們卻還得出來做私活。”
    鐵柱聽了這話,一轉身就瞪起了牛眼:“你說什麽?王妃娘娘剛讓你吃了兩天飽飯,你這就狂上了?你是不是在質疑王妃娘娘?”
    這個罪名可不小,隊伍裏瞬間收聲,兩隊人即便再累再餓,也不敢開口再抱怨。
    等到了目的地,看到掌管糧食的委官,這兩個隊伍的人都有些小小的騷動。
    來的時候他們已經被告知,要跟朝廷掌管糧倉的官吏打交道。
    這些人平時土裏刨食,最高能接觸到的官員就是裏正,他們都聽說過委官,但卻從來沒見過。
    在他們印象裏,委官那可是相當了不起的大人物,窮苦人家辛辛苦苦一年種出來的糧食有大半都得落到他手裏,每當交稅的時候,都有如交出全家老少的性命。
    在他們看來,負責糧食出入的委官,跟掌管生死簿的那一位的權柄也差不多了吧?
    而這麽牛氣哄哄的委官,今天卻像個看大門的一樣守在官倉外麵,一看到他們這兩隊伍的人就立刻打開了倉門,甚至比村裏的裏正都好說話。
    木生對自己這隊人說:“把帶來的麻袋全裝滿。”
    鐵柱則吩咐自己的隊伍:“教官說了,要以最快的速度裝糧食,越多越好。”
    因此,兩隊人馬卯足了勁,官倉的門一被打開,就大步流星的衝了進去。
    因天黑,人們也來不及細看,打開口袋就拚命往裏麵裝,每個人兩個肩膀各扛一個麻袋,一個人裝好了之後,立馬換下一個人,動作麻利而又輕巧,倒看不出來是累了一天的人。
    ——試問有哪個窮人不愛糧食?
    雖然看不清糧倉裏麵的情況,但是模模糊糊的也能感覺到裏麵堆積如山的糧食,似乎無論怎麽裝都不見少……
    這讓本來經過民兵訓練疲憊不堪的人們,全都來勁了。
    兩小隊人馬一共100人,每人裝100斤糧食,不到半個時辰1000斤糧食打包帶走,把負責看守官倉的委吏都看傻眼了。
    怎麽王府裏派出的人,都是這麽如狼似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