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林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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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發生在漢人村落的一個年輕小夥子身上,他與南興村一個小姑娘看對眼了,兩人情投意合。
    小夥子的父母也都是小官吏,對門戶之見本身就少,更何況他們如今的處境也不敢自視甚高。
    之前黃大嬸說過,南興村跟她們村子之間往來頗多,大部分的南興村村民對這些來自中原的流放漢人態度尚且還不錯。
    說來也是便利,這婚床不用她們二人自己費力弄回去,鄭木匠答應會在下午之前送到葉蓁家裏,這算是免費配送。
    但總有一些特別的個例,是不願意與漢人交流的。
    其實想來倒也情有可原,他們到底是戴罪之身,在某些思想比較偏激的本地人眼中,跟對方來往多少會影響到自己。
    交付完訂金後,葉蓁便跟著黃大嬸離開了鄭木匠家。
    這親事本就是女方趕鴨子上架,急著嫁女兒,男方要退親,他們可沒辦法左右!
    “那說好的親事,怎麽就突然改了?”
    有些疑惑的想著這一點,葉蓁雖然為一對有情人可惜,卻也更加懷疑這其中的蹊蹺。
    若是按照黃大嬸所說,當初鬧得最凶的時候,那被定親的男方都毫不在意。
    可眼下明顯事情已經消停了,對方卻偏偏不定了?
    要說是隻是配合演一出戲,那就完全不用定婚床等物品呀,隻待事情一解決再退親就是了。
    說到這一點,黃大嬸自己心中也有些許的猜測。
    “我聽聞,前些日子被定親的王小二進了縣城,成了醉仙樓的跑堂。估摸著,是看不上人家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姑娘了吧!”
    醉仙樓?又跟這家酒樓扯上關係了。
    回想起自己在醉仙樓所遇到的遭遇,葉蓁居然還真覺得黃大嬸這話說的沒有太大的毛病。
    畢竟一個在門口迎客的小二都是這般的趨炎附勢,那一個在酒樓內跑堂的小二,眼光更高一些,也是有可能的。
    “就是可惜了這姑娘,長得還算是標致,可有了這麽一出,往後想要再談親事那可就難了!”
    黃大嬸雖說對女方父母很是氣憤,但對於一個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小姑娘,還是抱有善意的。
    這件事即便放在誰身上,也是很難抗拒自己父母的。
    吃完這個瓜,兩人差不多也到了家。
    黃大嬸原是還想著留葉蓁吃了午飯再回去,可家裏還有幾口人等著吃飯呢,葉蓁哪裏有這個閑心?
    等她急匆匆的趕回家,太陽都已經掛在天空正中間了。
    “我回來了!餓了嗎?”
    一走進院子,就能看到正在努力練習功課的趙熠,但謝雲殊的身影卻沒找到。
    葉蓁走過去摸摸他的頭,誇獎一番後,這才進了屋。
    “這是怎麽了?”
    走進屋的她一眼就看見坐在裏屋門口,緊繃著臉表情不是很好看的謝雲殊。
    後者聞言,看見她的那一刻,表情立馬鬆緩了許多。
    指了指裏屋,輕聲說道:
    “人醒了。”
    那人醒過來了?!
    葉蓁心頭一喜,能醒就代表人沒多大事了,後續隻需要好好修養,定然就能恢複的。
    可看謝雲殊這表情,似乎有些不對勁?
    “我不知他是不是受傷過重,什麽都不肯說。”
    解釋自己心情沉重的原因,謝雲殊見葉蓁回來,自己身上的擔子不由得輕鬆許多。
    即便他認出對方是鎮國公之子,又對對方與自己的遭遇相似而感到同情,但要他去照顧勸解一個這樣心如死灰的人,他實在是做不到。
    就連謝雲殊自己都是滿心恨意,恨不得立馬衝進京城殺那個狗皇帝一個人仰馬翻,他實在是沒辦法心平氣和的去勸別人。
    “你去跟他說說話吧。”
    甩下這麽一句話,謝雲殊離開了外屋,朝院子裏的趙熠走去。
    無奈的聳聳肩,葉蓁總覺得對方有些落荒而逃的氣質在裏麵。
    不過她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跨過裏屋的門檻,走了進去。
    自己費了這麽大的力氣才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可不能白費了!
    “你醒了?”
    躺在床上,身上綁滿了白色紗布的男人臉色依舊蒼白,卻比葉蓁見到他之時要好些了。
    男人一直盯著屋頂,知道葉蓁走進來,才看了她一眼,旋即又盯著屋頂。
    對於自己被無視的情景,葉蓁無語又生氣,自己好歹也算是對方的救命恩人,不說感恩戴德,最起碼也得尊重一下吧?!
    她總算是知道,為什麽謝雲殊是那樣的臉色了。
    不過這樣的情緒轉瞬即逝,她很明白,對方肯定是經曆了一些很悲慘的事,才會變成這幅自我封閉的模樣。
    在心理與身體的雙重受傷下,一個人喪失任何情緒都有可能。
    當初謝雲殊還不是都想著拉原主用歸於盡了嗎?現在不照樣好好地喝藥養傷?
    “你應該是鎮國公之子吧?我叫葉蓁,是謝雲殊的妻子,之前你見過的那個男人叫謝雲殊,是前丞相之子。”
    男人還是無動於衷。
    估摸著對於自己的身份,謝雲殊之前應該也介紹過了,葉蓁心裏的挫敗感減少了許多。
    她重新打起精神,準備對對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總之不能像現在這樣渾身死氣沉沉了。
    “對於你的遭遇,我很抱歉。”
    昨天謝雲殊就猜測過,一直固守在北疆的鎮國公為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一定是被設計回京之後才被殘害的。
    作為一個手握兵權的邊疆重臣,再怎樣都不會像自家那樣,說被抄家就被抄家。
    這裏麵必定大有文章在。
    聽到這句話的男人,終於是有了反應,用幽深死寂的眼神看向坐在不遠處的葉蓁。
    “你為何道歉?”
    他的聲音極為嘶啞,仿佛一個嗓子受傷的人,音調都有些變化。
    被這麽一問,葉蓁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鎮國公是怎樣的人,我們都很清楚。你們一家落得如此下場,不僅僅是因為皇帝的昏庸,也是這世道不公!”
    一番話,格局立馬打開。
    在這種時刻,葉蓁心裏很清楚,那些勸慰人的雞湯壓根就沒什麽用。
    沒有經曆過那樣遭遇的人,壓根就不用懂對方心中的痛苦,與其講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還不如激發對方的恨意,讓他重新振作起來。
    果不其然,聽完這番話的男人眼中難掩怒意,抿緊了幹枯的唇。
    葉蓁見有效,趕緊再接再厲,繼續激勵對方。
    “皇帝昏庸,我們可以換個皇帝!世道不公,我們也可以改了這世道!”
    一語驚醒夢中人。
    原本經曆了親人爭相離世的林彬,心中一片灰敗,隻想隨著他們一起離去。
    可葉蓁的話,驚醒了他心中隱藏已久的恨意。
    明明他們一家對域朝忠心耿耿,父親更是一輩子都在守衛邊疆,不讓胡擄侵犯。
    為何偏偏落得如此下場?!
    是啊,大仇未報,他憑什麽便要輕易放過仇人?!
    見他身上瞬間爆發出來的氣勢,葉蓁的一顆心穩住了,隻要人還有念想,那就不會做傻事。
    眼看對方不再一心向死,她這時便出言安撫住。
    “有仇,咱們可以一起報。但報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最起碼,你現在得養好自己的身體不是?否則別說報仇了,怕是都熬不過幾天的時間。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
    滿意的看著對方將氣勢收回,整個人都重新活過來了,葉蓁這才點頭準備離開。
    之前謝雲殊說過,他是因為傷口感染和長時間不進食才會險些丟了命,如今人醒了,還是得吃點東西。
    她可沒忘了,廚房裏還熱著粥呢。
    在她起身的那一刹那,躺在床上的男人怔怔的看著她,嘴裏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就算林彬再絕望,也能聽出對方話語的原意是想激發自己活下去的勇氣。
    本就是素不相識的兩個人,葉蓁能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他即便不說,心裏也是很感激的。
    這也是,在所有親人死去後,他感受到的唯一溫暖了。
    至於謝雲殊,那跟他是差不多的性子,兩人一見麵就是大眼瞪小眼,誰也說不出幾個字。
    本以為這件事塵埃落定,姑娘怕是要嫁於另一人為妻。可惜,事情似乎峰回路轉。
    至於這裏麵有什麽貓膩,黃大嬸也就不知道了,畢竟她也不是長期居住在南興村,對此事了解得沒有那麽通透。
    說到這裏,葉蓁倒有些不理解,為何對方這麽篤定讓自己買下被退的婚床?
    當他們發現自家姑娘與一個漢人小夥子好上了以後,便想方設法的拆散二人,甚至私自給姑娘定下了與村中另一戶本地人的親事。
    這件事是發生在葉蓁與謝雲殊到來之前的,當時男方頗為不滿,還親自找上門去。
    可惜姑娘的父母態度堅決,連門都不讓進,更是把姑娘關在家裏不讓出門了。
    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的,兩個村子的村民基本上都知情。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姑娘最終隻得屈服於父母的決定之下,與小夥子斷了來往。
    可女方那邊的父母,卻是十分頑固的排斥漢人,從來不與兩個村子裏的漢人來往。
    在這樣的封建背景下,會有這樣的想法,其實也算不上離譜。
    聽到這個疑問,黃大嬸笑笑,眼裏的譏諷之意毫不掩飾。
    “這婚床應是男方家裏定下的,既然他們退了,那就表示這親事男方不應允了!”
    “黃大嬸,您知道我剛才買的那張婚床,是誰家退訂的?”
    提及這件事,黃大嬸臉上又流露出一絲冷笑,但並不是衝著葉蓁的。
    不然那沉甸甸的木質婚床,光憑借她們二人的力氣,可很難運送。
    等除了村口,葉蓁這才有些好奇的打聽起方才在鄭木匠家裏所說的事情。
    想起那件事,她就忍不住心中的氣憤,而且這事在村中也不算秘密,說給對方倒也無所謂。
    通過她的訴說,葉蓁這才吃到了一個大瓜,還是兩個村子之間的一個大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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