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秘不發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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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還有這等事?被褥本是保暖的,把冰塊置入其中,豈不是化得更快?”皇後皺眉想了想,道:“我懂了,被褥保暖,也保寒。好吧,那就按照你辦法去做。”
    胡榮領銜禮官,去參觀在清化坊舉辦的比武,韓皇後和宮女韓菊將皇帝僵硬的屍體塞進躺櫃當中。皇帝身長,躺櫃放不下,皇後讓宮女站到皇帝身上去,硬生生把皇帝的屍體踩彎了。然後再把冰塊,一盆一盆倒入躺櫃之中。
    皇帝已崩,秘不發喪。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皇後不能興師動眾的把一口棺材運進長秋宮,那就把皇帝藏在躺櫃當中。用冰塊鎮著。
    韓皇後孤獨地坐在大殿東側的密室之中,嗅著屍臭的味道。
    “娘娘,直接把冰塊放躺櫃裏,很快就會化掉。”
    “那當如何?”
    長秋宮,飛香殿。
    當然,這是在契丹王子看來不懷好意。兵部尚書此時心情不錯,可他並不會刻意表現在臉上,而他的笑容是一開始就有的笑容。隻是在麵對蘇瓶時,短暫的消失了一會。
    見順內院武功高超,契丹七王爺耶律洪基在六王爺耶律嵩耳邊說了些什麽,雖然耶律嵩有些不情願,可他還是點了點頭。
    隨即耶律洪基站起身,模仿漢人禮節,對唐寧和老貂寺胡榮抱了抱拳:“大梁的高手,我兄弟算是見識過了。果然不俗。我們今日來,隻是以武會友,並沒有一定要分出高低的意思。而先前說的,若唐氏輸了,便讓長夏公主嫁給我家六哥,那也隻不過是貴國皇後與我們開的一個玩笑罷了,我們並未當真。”
    聞言,唐寧保持著一貫的微笑:“七王子的意思是……”
    耶律鴻基笑了笑:“依我看,咱們就點到為止吧,今日不分勝負。”
    唐寧大笑道:“妙,如此甚妙。”
    比武結束,唐氏安排盛大酒會,可兩位契丹王子卻拒絕了。他們已經在洛陽逗留十餘日,完成了此次出行的使命,準備帶著歲幣回國。
    往年,歲幣都是梁朝主動送到遼國的,可今年不同,梁朝與桑臘人開戰,深陷泥潭,國庫虧空,就沒去送錢。兩位契丹王子來,可以說是逼債,也可以說是來下戰書的。——若梁朝不給錢,我們的鐵騎就要衝出燕雲,飲馬黃河。
    “報告侯爺,牛羊都已經宰了,菜蔬酒水都已經……”
    “我知道了。”
    使者走了,朝廷派來的禮官也走了,唐寧不再偽裝,麵沉似水:“既已準備好,也就甭撤下去了,就以‘獎賞武士’之名開宴吧。”
    百姓殺牛是罪,可門閥殺牛就沒人管了,何況這場酒會本是招待國賓的。
    隨後管家問,邀請何人?唐寧說,隻招待三福以內的親戚。還發下請帖,邀請福王、賢王、睿王、酆王來赴宴,再去把孟氏三公子孟啟,和西門氏六公子西門載沛喚來。
    可請帖發下去,四位王爺誰也沒來。並不是王爺們不給唐寧麵子,而是聽說他們四個都已經出城,跑去洛陽八關。洛陽八關,各關駐紮一萬玄甲軍,真不知他們為何突然都跑去軍隊裏。
    唐寧似乎嗅到一抹不安定的味道,可他沒說什麽,隻是與孟啟、西門載沛把酒言歡,說起今日比武之事,津津樂道。
    貴族們坐在正堂屋裏,而武士的席被安排在外屋。六名受傷者中,隻有高準一人來赴宴,因為當時他憋著一口氣,護住心門,並未受到重傷。而其他五個人,都在家養傷,還哪有心思來吃酒。雖然來赴宴,可今日戰敗,依然讓高準感覺顏麵盡失,有些抬不起頭來。
    劍客米擎此時陪在武定侯唐寧身邊,高準獨坐下席,喝著悶酒。今日首功之臣順內院並沒來參加酒會,不多時,高準見到一名年輕男子走了進來。男子身穿一身藍緞子長袍,肩披黑色大氅,頭戴黑巾,身邊隻跟著一名小花襖丫鬟。
    話說,這蘇家少爺長得麵善,對人和氣,與門口的奴婢也要打聲招呼。僅僅是這一個動作,便讓高準對他頗有些好感。
    蘇瓶見到高準,二人互相唱喏,互讓坐下,貴族宴會都是單人單幾,分餐而食。看著一桌子的酒肉,蘇瓶一笑,拍了拍旁邊,讓小桃也坐下來吃。
    小桃卻說,若奴婢真的坐下吃,恐怕會被禮官打死。
    “這麽嚴重?”
    “姑爺不知《唐氏家法》之嚴,萬萬不可逾規。”
    蘇瓶看得出來,小丫鬟是個饞嘴的,盯著一塊大肥肉,目光就挪不開了。真是巧了,蘇瓶不愛吃肥肉,於是用刀把肥肉片下來,再切成麻將塊,放到小盤當中,遞給站在身後的小桃。讓她站著吃。
    小丫鬟美滋滋地收了,偷瞄著四周快速抓食幾口,便又把盤子放下,再次規規矩矩站好。蘇瓶悶頭吃喝,隻是感覺小丫鬟的手,不時摸到桌子上來,“偷”走一塊本已送給她的肥肉,放在口中,細細咀嚼。
    這一切都沒躲過高準的眼睛,高準舉起酒杯道:“觀姑爺是性情中人。某家高準,敬姑爺一杯。”
    蘇瓶立刻舉杯,相敬而飲。
    其實這場酒宴,沒幾個男人,反而女人很多。因為國公府三福之內的親戚,大半都在神策軍任職,此時正在隴右地區作戰,不在洛陽。
    女眷們與男賓並不在一個屋裏,而是在侯府內宅,在侯爵夫人帶領下,吟詩作對,唱著酒令玩耍吃酒。有那笨拙的婦人,總是犯錯,此時已喝得半醉。
    六小姐沒來參加酒會,但她也不攔著蘇瓶來吃酒。侯爵府的小廝跑來傳信,蘇瓶便帶著小桃來了,還與高準結識。蘇瓶說,若不是放棄用劍,那契丹武士絕不是高兄的對手。聞言,高準熱淚盈眶,說蘇瓶是個行家。
    天黑了,蘇瓶與高準告別,悠然離席。帶著小桃,拎著黃紙包好的肉塊回家。來到門房,將一包肉送給紅衫小丫鬟馮蝶。馮蝶羞赧收下,笑得甜美。
    走到二進院,有心把另外兩包肉送給唐婉唐婷,卻擔心被六小姐知道,因為小桃說了,貴族離席是不帶剩飯菜走的,這事要是被小姐知道,非打手板不可。可蘇瓶還是把牛肉切了帶回來,對《唐氏家法》似乎無動於衷。
    下雨了,蘇瓶帶著朱桃快步向後院走去,忽聽沁香小築傳來“啪嘰”一聲……
    他的出現,替蘇瓶解了圍。而他隻用了四招,就把第二名契丹武士打飛出去。那人倒下之後,半身麻木,爬不起來。
    值得一提的是,之所以用四招,是因為順內院讓了那人三招。
    也可以說,順內院是一招就將那武士打翻在地。
    隨後她攥著戴有精美護甲的手,站到門口,望向大殿。大殿裏的太監宮女,此時都遠遠地站在院子裏。她走到大殿門口,向殿外張望,眼神中帶有期盼神色。
    ……
    蘇瓶從沒想過用武鬥的方式在人前顯貴,正如老恩師所言,武者硬如鋼,但易折。
    正因有此考慮,所以聽得台下傳來陣陣掌聲,蘇瓶臉上依然見不到笑容。隻是禮貌地衝著眾人拱了拱手,然後就準備下台,不打算車輪戰鬥下去。
    可唐氏禮官卻攔住蘇瓶,要求他繼續比武,說這是二老爺的意思。這時國公府第一高手,那個平時深藏內院的老太監唐順出現了。
    咣當一聲,把躺櫃蓋子蓋上,上了鎖,皇後背靠著躺櫃,喘了幾口粗氣。
    “奴才去買冰時見到過,有的人將被褥置入小箱當中,再把冰塊裹在被褥裏,封上箱蓋。”
    老太監幹淨利落的一招,深藏不露的氣息,讓人欽佩。而且他已留情,如果他不是用手指戳那人的穴道,而是發出鋒利劍氣將那人擊穿,契丹武士可能已經死在當場。
    這時坐在階梯看台上的契丹王子臉色陰沉,先前那得意笑容全然不見了。而唐寧則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隻是現在他的笑容看起來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味道。
    “哎呦,給皇後娘娘辦事,是奴婢的福分,哪敢說辛苦二字。”
    “哎,你從小跟著我,沒享幾天福。反倒每逢大事都還得靠你……”
    忽聽腳步聲,皇後猛地回頭,見婢女韓菊挑著兩筐冰塊走了進來。冰塊沉重,把婢女累得咬牙切齒,汗流浹背。
    “菊兒辛苦了。”
    說話間,皇後攏了攏原本就很光亮的鬢角。或許,這個習慣是她枯守冷宮時留下的。
    歲月催人老。哪怕是韓皇後這般傾國傾城的女子,也扛不住歲月摧殘。剛剛年過四旬的她,展現出了超出年紀的蒼老。滿頭白發,眼角深深的魚尾紋。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皮膚,側光裏,她的鼻梁仿佛透明。渾濁的雙眼,空洞地看著密室中天德皇帝的屍體。屍體已經開始發臭,眼瞅著就要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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