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日頭, 秋風送來一絲清涼。趙巧蓮和孫淼淼在自家的田裏翻著穀杆，收割完糧食後剩餘的穀杆燒了留下的草木灰可以肥田，燒完之後拉著牛犁一遍田, 隻等一場秋雨把草木灰徹底化進泥土裏，明年莊稼就能長得又肥又壯。
    中午，村裏人聚在坐在樹底下納涼、吃飯。歇息的時候，有個村民揶揄地問：“巧蓮, 我前幾天在縣裏見到你們去了一中，今天我聽說學校開學了，淼淼怎麽還在家裏幹農活？”
    黃嬸的兒子就在縣一中讀書, 她前兩天剛剛去看過招生錄取的通知，回來就大嘴巴地告訴他們孫淼淼沒有被一中錄上。這會他們不是在關心孫淼淼，隻是在飯後閑餘給自己找點樂子。
    劉大爺在村裏頗有威望，他說：“淼淼從小書念得就好, 她想去哪裏念書還不是隨便挑的事？”
    村支書立馬就想起了一年前萬紅英非要逼著孫淼淼退學去結婚。
    不知道老孫家腦子犯了什麽軸, 放著親生的孫女不寵愛，偏偏要去疼一個外姓人。劉大爺生氣地說：“淼淼跟四道都是我們家的恩人, 兩個後生善良又孝順，要不是他們迎珍就沒命了！以後別在我麵前說這些話！”
    劉大爺放下話後沒有人再敢問趙巧蓮縣一中的事。
    樹底下乘涼的村裏人卻在心裏笑話，孫淼淼老早就跟郝四道混在一起，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念書？學校沒錄上她是對的。
    不料一輛小轎車從村裏一路開到了農田邊, 村裏許多人紛紛摘下草帽，跑到路邊去看那輛氣派的小轎車。上一次見到小轎車還是杜秋雅回村裏擺大學酒！
    隻見小轎車開到村口就停了下來，開不下去了。大家遠遠地看向車上走下兩個五六十歲的老人，口袋別著一支筆, 一副文化人的打扮。他們一路打聽走到了孫淼淼的麵前。
    “孫同學，我是一中的校長, 你被我們一中錄取了。”張校長親切地說。
    周老師緩了口氣對孫淼淼說：“孫同學，他、他們招生的弄錯了……名單上應該有你。你考得很不錯。現在你馬上收拾收拾，跟我們回學校念書。”
    什……什麽，這是一中的校長？村裏人愣住，拿著的鋤頭、鐮刀的手一滯，縣一中的校長竟然親自來找孫淼淼，不是說她成績不好，沒錄上一中嗎？
    郝四道的那幾個兄弟看見這一幕隻覺得不可思議，他們揉了揉眼睛，是他們瘋了還是校長瘋了，中學的校長怎麽親自下到田裏找孫淼淼？
    他們胸口升起一股淡淡的驕傲，嫂子真能厲害，是塊能讀書的料子。那個村裏人人都誇的杜秋雅，可沒有請得動老師親自來到鄉下。
    周老師沒有得到孫淼淼的回答，遲疑地問：“孫同學，你沒有去二中報名吧？”
    她頂著村裏人火.辣辣的眼神，笑著說：“大太陽底下不好久站，不如到我家裏喝碗水吧。”
    趙巧蓮驚訝得嘴巴長得大得能塞下雞蛋，閨女真給她長臉，她考進縣一中了！她沒有落榜，她有書念了！
    回到孫家，孫淼淼給兩人倒了一杯水。張校長看著這收掇得整齊，卻四麵黑乎乎的牆，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孫同學的家是真的很貧寒啊……
    孫淼淼等他們喝完水後，遺憾地說：“我得知自己落榜之後，已經不打算念高中了。”
    周老師嗆了一口水，驟然站起來說，“不行，我不同意！”
    這麽好的苗子，周老師恨不得讓她一天24小時都在學校裏呆著，讓各科的老師輪流給她補習，作為重點對象栽培。他敢保證，如果她好好學明年一定能考出很好的成績。這麽好的苗子不念書不是白白浪費了？
    周老師見孫淼淼目含笑意，意識到自己衝動了，他緩了口氣坐下來，語重心長地說：“孩子，書還是要念的——”
    孫淼淼搖搖頭說，“老師誤會我的意思了，一中應該有複讀班，我想念複讀班。”
    縣一中的複讀班是麵對社會上想要高考的成人招生。複讀生裏很多人都有工作，他們不用像應屆生那樣每天去學校。前世劉煥亮也是去複讀班衝刺了半年，考上了本科。
    周老師想勸孫淼淼還是讀應屆班好，拚一拚還能進重點大學，但是不知怎麽的，看著這破破爛爛、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的房子，話終究是含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周老師思索了許久，遺憾地說：“這樣也好，今年我多帶一個複讀班，如果學習上有什麽弄不明白的，你來可以問我。”
    趁著去學校的前兩天，孫淼淼從利潤裏取出一部分錢，打算買單車。
    百貨商店裏隻有她一個年輕姑娘在買單車，其他的都是已經工作多年的中年人、還有的是父母陪著要結婚的兒女來挑“三轉一響”。
    孫淼淼買的還不止一輛，一口氣買了兩輛，她低調地從兜裏數出了四十張灰色的老人頭，遞給售貨員。那股利落勁仿佛是在菜市挑兩顆大白菜似的。
    孫淼淼把其中一輛拿給了劉迎珍，劉迎珍搓了搓手，眼睛一閃一閃地亮。立刻把單車騎到了團結飯店，等著她爸爸下班一塊回去。
    劉大爺從國營飯店裏走出來，稀罕地摸了摸閨女的單車，笑得嘴巴都合不攏，“真是出息了！”
    一輛單車可不便宜，他工作的第五個年頭才擁有了人生中第一輛自行車。他為了讓閨女做生意，把自己的單車讓給了她，自己卻每天五點起床，走著路來到國營飯店上班。他以為自己要走到退休為止，沒想到以後這樣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他怎麽也沒想到當初不看好的事情，居然被孫淼淼盤活了，還做得有模有樣。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喜滋滋地說：“淼淼，你別管村裏那些人。以後他們要是敢說你一句不好，我大耳刮子刮過去。你的前途好著呢，巧蓮有你這樣一個閨女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團結飯店就在縣一中附近，以後你要是餓了就來大爺這裏吃飯，大爺每天給你炒兩個小菜吃。”
    孫淼淼騎著單車路過了郵局，想起郝四道已經離開了有一段時間了，很久都沒有了消息。郝四道離開之前，給了孫淼淼一個在深市的地址，於是她走進郵局給他寫了一封信。
    郝四道在深市逗留了一個月，因為——他發現了一個商機。
    他看上了上步工業區的一批電風扇，這批電風扇是富華廠生產，質量很不錯。深市的天氣很炎熱，夏天最熱的時候溫度可以達到40c，熱得人汗流浹背，身上的汗水流得就像水龍頭。
    以往居民們靠蒲扇納涼，有些條件好的人家會買滬牌、進口的電風扇，但這種電風扇價格很貴，約是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半年的工資，很多人隻能硬生生地挨著熱。但現在不一樣了，上步工業區前年建成，吸引了很多電子廠商來建廠，電風扇比以前便宜很多。
    富華牌的電風扇市場價是台式每台80元，落地扇每台120元。郝四道打聽到每台批發價比市場價分別便宜20、30元，訂單隻需要提交一成到三成的訂金。
    郝四道認真地算過，假如他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換成電風扇，轉手賣出去還能再賺3000元。
    讓人頭疼的是富華廠隻接外貿單子和國內的大單子，看不上零售這點利潤。風扇廠怕虧損，一直以來是“按需”生產，來多大的單子就做多少電風扇，機器一開成本嗖嗖地往上漲。它最低要1000台才肯開動機器生產電風扇。郝四道沒有那麽多錢。
    再者他搞到了電風扇，放眼整個深市，電風扇要賣給誰？一千台電風扇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好幾萬塊的貨壓在手裏足夠讓人心慌。
    郝四道原本隻想小賺一點，倘若這塊肥肉不讓他碰見還好，但他看見了哪裏有白白錯過的道理？多賺點錢回去給老婆買肉吃不好嗎，淼淼那麽瘦。他一直想攢錢給淼淼買個冰箱做生意。
    郝四道苦思冥想了一段時間，想出了一個最穩妥的辦法，那就是先去把買家找到，向買家收定金！
    他很快盯上了這兩年風頭正勁的東湖麗苑。東湖麗苑是深市的第一套商品房，它是由港城一個富商開發的，每平方米人民幣1000元。深市的老百姓不吃不喝一輩子都買不上這裏的房子，這麽高的房價它居然賣出去了，因為它一開始就是打算賣給港人。
    這個小區今年陸陸續續交房了，郝四道褲兜上插了兩包煙，遞給門衛，軟磨硬泡地聊了兩句就順利進來了。
    李二柱一路緊緊地跟著他親親的四道哥，一臉土包子進了城見了世麵的模樣。
    他第一次見到像東湖麗苑這樣氣派敞亮的房子，每間屋子的窗戶都裝上了鋥亮的防盜窗，門也是鐵製的。一棟樓居然隻有兩戶人家！彼此之間隔得老遠，在自己家裏吵架隔壁關上門鄰居也聽不見。
    更讓他驚訝的是打開門，就是方方正正的明廳，每套房裏有兩到三間屋子！港城人住的就是這樣漂亮的房子？這也太舒服了吧！其餘的幾個兄弟也微微張了張嘴，心裏罵資本主義好會享受。
    郝四道自然也被東湖麗苑的構造小小震了一下，邊走邊打量。
    時下城鎮中的樓房多以筒子樓為主，蓋這種房子省經費，不過卻犧牲了舒適和隱私性。一個樓梯有十幾二十戶人家，通過了窄窄的過道走進去就是屋子，全家人擠在一個大大的單間裏。而東湖麗苑這邊，不僅是一梯兩戶，而且每一戶人家進門先有個明亮的大廳，穿過了大廳才是主人休息的屋子。
    郝四道敲了敲房門，很快屋子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她疑惑地：“你係賓果？你是誰）”
    郝四道輕咳一聲，“靚女，你們家缺電風扇嗎？”
    一句靚女把中年師奶誇得心花怒放，何況還是被一個高高大大、精神帥氣的小夥子叫的。
    郝四道說：“我們是富華電風扇廠的，現在搞促銷，台式的電風扇八十元，比滬牌的華生、荷花電風扇便宜二十塊。”他指了指自己從廠家帶來的說明書。
    電風扇方方正正，看起來質量不錯。
    郝四道拿出了自己以前在鄉下推銷零件時候絕招，充分發揮了自己的優勢，“我就是維修員，從我這裏買的電風扇，假如有問題一個月之內包換、一年之內包修好。靚女如果家裏電器壞了，我現在就可以幫你修修。”
    中年女人聽得心花怒放，把他們請進了家裏。
    她抱怨道：“你來得正好，大陸的冰箱咁垃圾噢！大陸的冰箱質量好差）”
    李二柱用嘴型悄悄地問郝四道，會修嗎？
    他這輩子怕都沒打開過冰箱，他們這種鄉下來的哪有什麽機會摸過冰箱？範書玉也扯了扯郝四道的汗衫，努力地給他使眼色。
    冰箱可是一件奢侈品，一台近千塊，萬一拆壞了人家要他賠怎麽辦？賣了他們都不值那麽多錢。他捂住了額頭，心髒跳得快要受不住。四道哥別那麽莽了……
    隻見郝四道有模有樣地用螺絲刀拆開了電冰箱，遊刃有餘地問師奶：“是出了什麽問題？”
    女人的老公插嘴道：“不冰，凍不住東西。”
    郝四道問他們要來了說明書，研究了一會他開始拆散熱片，打趣地問：“這是你們從港城帶過來的吧，用了好多年了，散熱片都起了厚厚的灰。”
    他說著耐心地擦起了散熱片，把所有的東西都裝了回去。接通電源，壓縮機呼呼地釋放著冷氣。
    郝四道淡淡地調侃：“大陸的冰箱還是好用的，春蘭就不錯，有機會試試。我們廠的電風扇質量也不錯，壞了我保證給你們修好。現在交訂金，每台可以優惠十塊錢。”
    夫妻倆一高興，爽快地登記了名字交了40塊定金。
    郝四道拿著錢穩穩地走出這一戶，李二柱和範書玉一人一邊緊緊地圈住了他的脖子，雙眼亮晶晶地豎起了大拇指，“四道哥厲害！”
    他們如法炮製，一棟棟樓地掃蕩過去。因為這個小區是新的緣故，很多人家剛入戶都沒有添置電風扇，其次他們很多都是從港城回來的，摸不清深市哪裏有電風扇賣。再加上郝四道承諾壞了包修、馬上付定金可以優惠十元，一套組合打下來，很多人交錢交得很爽快。
    郝四道給東家修了電燈、西家修了收音機……一天下來收到了123戶的訂金，共4920元。
    他們的心又一次發顫，怎麽感覺跟著四道哥回回都在招搖撞騙，每次賺到手的錢都讓人良心不安。可是郝四道就是招搖撞騙，也哄得人樂滋滋地送錢出來。弄得他們感覺怪驕傲的，更是死心塌地想要跟緊了郝四道，他確實就是個錢簍子。
    跟著他，肯定不愁錢花。這個男人為了討老婆想賺錢想得都發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