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四道收到了厚厚的訂單和錢, 去找了幾個人。
    吸引羊的草郝四道已經種好，現在他要去找羊群了。
    他去工廠找到了劉慶，“劉哥, 我最近找到了一個商機，手頭上有1000台電風扇，一台轉手就能掙二三十塊，你要不要投點錢進去, 我幫你掙點錢。”
    劉慶看見他手裏密密麻麻的簽字，都是東湖麗苑的業主，他吃了一驚, 郝四道怎麽搞到了電風扇？
    郝四道身上有3800元，加上顧客給的4920元一共8720元，距離風扇廠要的兩萬一千元還差大半。他見說：“這邊有好多倒爺聯係我，想要訂我手裏的的風扇, 劉哥帶我掙了錢, 你手頭要是不缺錢，就多投點。”
    劉慶收購了很多原料, 手頭正是緊缺的時候。但他仍是不可遏製地心動了，他問郝四道要多少錢。
    深市夏季很熱，這種熱就像是悶在蒸籠裏的熱，待在屋子裏會讓人感覺到每個毛孔都在蒸發水分。深市地處北回歸線以南, 常年溫暖潮濕，它要一直熱到秋天，中秋過完才會變得涼快。普通老百姓攢了錢都會想先弄一台電風扇。可以說人可以一天不聽收音機、但是不能一天不吹電風扇。除非是單位裏坐辦公室的同誌，他們有空調吹。
    每年最熱的時候, 市場上“一扇難求”，每台溢價高出十幾二十塊也有人願意買。郝四道走了什麽狗屎運, 居然能搞來電風扇？
    郝四道說：“我大概要一萬三，電風扇我來賣。一個星期後我湊整給你兩萬八。”
    一個星期之前，郝四道身上恐怕隻有他給的四千五百塊，眨眼之間他就做起了利潤上萬塊的生意，劉慶隻感覺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劉慶跟郝四道說，“等等，我去銀行取錢給你。”
    郝四道從劉慶那拿到了一萬三千塊，拿到錢之後他去富華風扇廠找負責人。“把工人召回來開工，做1000台電風扇，台式和落地的電風扇各做500台。”
    合計價值七萬元。訂金是三成，郝四道交了兩萬一千元的訂金。
    富華風扇廠很久沒有接到單子了，郝四道的錢剛拿到手，下午車間的機器就轟隆隆地開動了。老百姓現在大多不知道富華風扇廠，它是一個新興的牌子，上步工業區建成之後港商投資建成的，今年剛滿一歲。
    百貨商店裏擺著的大多是滬牌的華生，華生在國內的市場占有率高達80、90，一度遠銷南洋、港城。富華是吃著深市的政策建起來的，一開始的定位就是做出口的外貿單子。剛剛興起的富華還很弱小，做出口貿易接不到幾個單子，但政府又不允許它出現在百貨商店。
    長期接不到訂單，眼看著廠子支撐不下去了，廠長兩個月前才決定接國內的單子。不過即便這樣，跟富華訂單子的商家也不多。他們隻能退而求次，皮毛點小的單子也接了。
    “靚仔，你運氣真好。”負責車間生產的吳主任喃喃道。
    郝四道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們廠一天的生產能力是多少？”
    吳主任驕傲地說：“我們廠一天大概能做出200台電風扇，已經算是很快的了。”
    郝四道腦子裏計算了一下，心思轉了又轉，他下決心賭了把大的。他跟對接人說：“這樣吧，你按做2000台的量先開工，五天後如果我能給你兩萬一的訂金，就繼續往下做。給不了訂金就不做了，成嗎？”
    吳主任思考了一下，廠裏的原材料金屬、塑膠、電線都是夠用的，他爽快地答應了：“成。”
    機器運轉一天後，次日，郝四道叫他的兄弟們來搬電風扇。他租了一輛三輪車來拉電風扇。
    十來個小夥子跟在三輪車後麵，追著車小跑起來，亮眼得很。
    街上的路人都注視著他們，打頭的那個男人又靚又年輕，拇指掐著煙頭指揮著一幹兄弟，身上那股強勢的氣質，隻差帶個墨鏡就可以扮成賭場裏的大哥了。
    郝四道剛走進東湖麗苑，如約送了門衛大爺一台電風扇。
    他咧開一口幹淨的白牙，“給你，以後不怕熱了。”
    門衛姓儲，叫儲華。華爺淡淡地看著郝四道遞來的風扇，什麽話也沒說。
    他沒想到這個小子不是吹牛皮的，嗬，兩天不見人就拉了一車風扇過來。郝四道不是賣完了風扇，有得剩才給自己。而是還沒開始賣就送了他一台。這讓華爺覺得他這個人很爽快、講義氣、重承諾。
    郝四道把手裏的訂單依次分給兄弟們，小夥子們一人背著幾台電風扇，爬上樓梯挨家挨戶地送到客人手上。
    他拿了一個喇叭，懶洋洋地開口說：“富華牌電風扇，富貴又華麗，風扇讓您越吹越有錢！”
    “馬上預訂，優惠五塊，馬上送貨上門！”
    他把喇叭遞給李二柱，李二柱鼓起勇氣，喊了起來：“錯過今天，明天就不是這個價了，明天馬上恢複原價！明天馬上恢複原價！”
    喇叭一響，居民們立刻探窗出來看，他們看見小區裏有賣電風扇的商販。很多人都下樓去看了，俱是聚在了郝四道周圍。看得到價格，摸得到實物，更有衝擊力。大爺大媽熱情地問起來：“靚仔，你又來了！”
    他們看著三輪車上方方正正擺著的風扇，質量很不錯，造型美觀大方，每台比華生牌風扇便宜十來二十塊。很多人選擇了回家拿錢，出來買電風扇，郝四道見人多了，向居民借了一塊電插板，從門衛室引電線出來，當場插上了電風扇。
    白、綠、藍三種顏色的電風扇呼呼地吹來涼風，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郝四道隻需要站在原地，就能源源不斷地收著錢，訂貨的單子寫了一張又一張。
    一趟三輪車搬空了，姚玉明跟範書玉又踩著三輪車，一趟趟地到風扇廠拉風扇。
    東湖麗苑一共有兩期，它是港商投資建造的。樓盤預售的時候很快一搶而光，港商見有利可圖，趕緊多加蓋了幾棟樓。現在小區一共有216戶，這裏的房型以標準的2房為主，郝四道預計他至少還能再賣掉100台電風扇。
    今天有業主發現郝四道拉來的風扇質量不錯，當場爽快地定了三台，兩個台式風扇和一個落地扇。
    一天下來，郝四道褲子的口袋變得鼓鼓的，居民的熱情全都化成了一張張有實質感的鈔票。
    兄弟們忙裏忙外地到工廠拉風扇、送到家家戶戶，跑得樂此不疲，大熱天腦門上的汗跟水龍頭似的。
    夕陽落下一片餘暉，大家的心情比吃了冰棍還要爽快。
    郝四道許諾他們，每人分20台電風扇的任務，賣出一台能得到一塊錢提成。範書玉聽了很高興，摩拳擦掌表示明天要一大早就出來賣電風扇。
    郝四道跟他們分析道，“這個小區住戶大約可以分成三類，一種是港城來的港人，一種是本地有錢人、拆遷戶，還有一種是改革開放新興崛起的萬元戶。這類型的人錢比較好賺，你們明天試試找找這種人。”
    大夥心想不是有錢人的錢好賺，而是聰明人會賺錢。他們以前賺錢都是去做苦力，幫人種田、蓋房子、搬家、火車站碼頭搬貨，一天下來隻能掙幾毛錢。以前掙錢可真他媽累，日子過得沒有一點盼頭。
    哪裏像現在，隻要肯出一點力氣一定能吃上飯。他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跟郝四道出來討錢。鄉下其實還有很多比他們更機靈、更能打架的兄弟。他們跟了郝四道來了這一趟，保守估計還能再掙五十塊回家。
    說起東湖麗苑，郝四道今天聽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開發這個小區的港商當年憑借著一張圖紙賣掉了一百多套房子。郝四道剛為自己吃到了這口肥肉而慶幸，但拿出來跟人家一比卻不夠看了。
    港商如此黑心，卻有一大把人心甘情願地把錢交給他。郝四道意識到，這個世上永遠都不缺有錢人，缺的隻是有價值的商品。
    李二柱走出了東湖麗苑，喃喃地說：“這裏的房子造得好漂亮，哪天等我有錢了，我一定要讓我媽住進去。”
    範書玉笑笑，如果有那麽多錢回鄉下蓋房子不好嗎？一套房子的錢能蓋成漂漂亮亮的大別墅，像港城電影裏拍的富人們住的那種。範書玉做夢也沒想到一套房子能賣出五萬塊。如果他有五萬塊，這輩子肯定什麽都不用愁了。
    郝四道笑著說，“這算什麽漂亮？以後說不定還有更漂亮的。”
    回到廠房後，兄弟們奢侈地給自己用上了一台電風扇。他們把一張張臉挪到電風扇下，汗津津的麵龐掛滿了大大的笑。
    而郝四道穿著一件薄薄的汗衫，膀子露出健碩寬大的肌肉，在灰蒙蒙的廠房裏正念著未婚妻寄來的信。
    這個工廠是劉慶哥哥的，他在做水泥生意。廠房一天到晚都是灰撲撲的，偶爾有幾個坐辦公室的女工人從過道路過，她們每每總會情不自禁地看向郝四道。因為那麽多臭哄哄的男人裏，唯獨他最特別，他每天都挑一處角落安安靜靜地看書，萬年繃著一張臉。
    因為他的未婚妻給他寫信，“四道哥，見信如唔：我已經讀上書了，老師和同學都很友好。村裏的桂花開了，很香。我每天揀了一點做點桂花酒。等你回來喝……最近我攢下了一筆錢，打算做服裝的生意，過段時間將要去羊城進貨，到時候可能會順路來看你一眼。淼淼1983年8月20日。”
    金子般的光影落在他蜜柚色的皮膚上，他年輕的眉眼和鼻子高挺得好比西方雕塑似的，充滿了男人味。
    郝四道把這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感覺孫淼淼沒寫什麽想他的話，可是字字都好像在勾著他想念她。念完了信，他好像喝了一瓶香醇的桂花酒似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立即去郵局拍了一份電報，順便匯了一千塊給孫淼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