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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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與母有一定的自我能動性。
    明明沒有現身, 它卻好像能通過雅治的眼睛看世界,雅治周圍發生了什麽,它一清二楚。
    小時候也不是沒發生過“朋友”糾紛。
    前麵便提過了, 孤兒院的院長不能說是善良溫柔的好人, 而孩子們需要爭搶食物才能填飽肚子,雅治是最小的一個,也是最弱的一個,那個環境中很難有憐憫的情緒, 因為每個人都很可憐。
    雅治最開始的食物是‘父與母’找的。
    院長很多時候都懶得做輔食, 也不想給孩子喂飯, 雅治總會在桌上見到不知名的食物。
    可能是難以分辨的肉類,可能是腐壞的瓜果,父與母隻是尋找軟糯糜爛的東西,雅治當著它的麵丟掉了。
    “這些不能吃, 還有, 不要偷東西。”雅治對它說,“我如果餓死了,那這家孤兒院就出人命了,會有審查人員來的,他們不至於過分到這個地步。”
    可能他說的話太長了, 又或者不是父與母想要的結果, 咒靈如同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歉疚, “不吃飯……不吃飯……”
    母親耷著眼睛念著,
    父親的眼睛朝母親轉去,因為頭顱不能動, 所以他凸起的眼球幾乎要瞪出去一樣。
    “我不餓。”雅治隻能這麽對他們說。
    而母親隻是重複著, “不吃飯, 長不大……”
    它對人類的惡意並未因在意雅治而減少,
    “殺掉他們…給雅治吃……將身體分成很多塊……”
    “閉嘴,我說過了,不許這麽做。”
    那個時候,隻要態度強硬的,厲聲拒絕父與母,咒靈就會消失。
    但它張口閉口的殘殺,讓雅治那段時間都躲著人走,能不和他們靠近便不靠近,能不和他們交流便不張口。
    可能是因為雅治那些行為讓人懷疑他有自閉傾向,而自閉傾向的兒童是很難被收養的,所以院長細心照顧了他一段時間,還叮囑其他孩子不要欺負雅治。
    為了討好院長,郵箱帶著所有孩子,坐在屋頂下朝站在陰涼中的雅治招手,
    “雅治,過來一起玩。”
    一起玩?他們根本玩不到一起,體格相差太多了。
    但郵箱想讓他融入集體,就主動走過去伸手拉他,“我們在玩過家家,你當兒子,我當爸爸,財產當媽媽。”
    過家家這個詞觸動了雅治的心。
    他像被蠱惑一樣往前走了一步,於是順勢,雅治加入了他們的遊戲。
    在他因遊戲規則,對著一個陌生孩子喊出第一聲“媽媽”後,
    父與母出現了。
    它暴怒的掀翻了桌椅,將房間搞得一團糟,孩子們被嚇得尖叫,郵箱反應最快,大喊了一聲“地震了!”,讓所有人捂住頭衝出門外,隻有被喚作“媽媽”的財產僵站在原地,呆滯的凝望著半空。
    她被惡意籠罩,在生命被極度威脅的情況下看到了咒靈。
    那是隻在影碟中見過的惡魔,比奧特曼打的怪獸還要可怖的東西。
    “不許,我不許——”母親尖利的吼道,口中呼出的氣流狠狠打在孩子的臉上,“不許你成為雅治的媽媽——!”
    它失控一般要撲上去吞掉孩子,顯然忘記了雅治一直警告它的話:不許傷害人類,不然……
    雅治躥到財產身前,張開雙臂擋住她,“夠了!我們隻是玩遊戲!這都不是真心的。你連我娛樂的權利也要奪走嗎!”
    他的斥責讓母親產生了動搖,它眉頭挑起,表情好似受傷了一樣,“不許……不許玩這樣的遊戲。”
    雅治那一刻產生了令他反胃的惡心感。
    獨占欲。
    母親的殘念擁有偏執的獨占欲。
    它試圖掌控他的人生,有些人甚至要給這種付出冠以崇高的愛之名。
    “滾回去!你嚇到我的朋友了——”
    雅治從未對父與母發這麽大的火,他氣得往它身上砸了東西,“你把家裏搞得一團糟,弄壞了家具孩子們就要受罰。”
    “我們約好的,你們要聽話,不然——”
    那一次,名為財產的孩子被嚇暈了過去,醒來後隻當自己做了一場噩夢。
    他們沒了晚飯,但誰都說不清發生了什麽。
    “是地震嗎?”
    “不是嗎?”
    “是地震的話,為什麽院長發了這麽大的火,為什麽隻有我們的屋子變亂了。”
    “小型地震?局部地震?”
    孩子們擠在一張大床上討論著,沒有晚飯吃,對抗饑餓的方式便是早早的睡覺,可沒有困意的他們又聊得精神,
    “財產,你到底看到了什麽啊,你都暈過去了。”
    財產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回答,“我看到了怪獸。”
    盯著天花板的孩子們一個個抬起頭,“怪獸?”
    財產伸出兩隻手比在耳邊,手指彎曲作利爪狀,“這樣,哇哦!”
    沒有人相信。
    他們不是喜歡聽童話故事的孩子,連做做樣子的心思都擠不出來。
    “你睡迷糊了吧。”
    “可能吧……”
    “我在外麵聽到了雅治的聲音,像是在和人吵架一樣。”
    “吵架?他才多大,話都說不全吧。”
    雅治縮在最角落,側臥麵對著牆壁。
    他睜著眼,父與母融在牆裏,隻露出兩張臉,正唱著不成調的搖籃曲哄他睡覺。
    “你吵到我了。”雅治說。
    屋裏還在說話的孩子頓時禁聲,換個姿勢準備睡覺了。
    唱著搖籃曲的父與母不再發出聲音,應著雅治的命令消失不見。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剛吞噬了咒靈的父與母扭動身軀向上躥了幾級台階,它回頭看了眼雅治,像是在評估距離。
    往常,父與母不會主動離開雅治太遠,他們之間有微妙的感應,就算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對方在何處。
    此時的回頭,有些像挑釁。
    挑釁雅治的容忍程度,試探自己的叛逆能否被接受。
    “回來!”雅治上前一步,“你能聽懂我的話,別裝得一臉無辜。”
    “無辜?”達裏爾吐槽,“你怎麽在那張畸形的臉上看出無辜的?”
    咒靈壞笑一般勾起嘴角,父親和母親的表情同步了。
    它旋身向上衝去,雅治立刻跟上,咒靈的速度很快,一轉眼就跑沒影了。
    雅治沒有任何遲疑,開始找赤司征十郎說的病房。
    樓道裏並沒有多少人,顯得有些空曠寂靜,達裏爾跟在他身後,不痛不癢的說著閑話,“你媽媽是不是吃撐了?”
    “估計是。”
    “吃撐了會影響腦子嗎,它完全不聽你的話了哎,你打算怎麽辦?”
    雅治抿緊唇,一邊瞄著病房號一邊跑,地板有些滑,他咚的摔了一跤。
    以往這個時候,操心他的父與母就會現身接住他,但現在仍然無影無蹤,雅治不敢耽誤時間,爬起來繼續跑。
    達裏爾嗤笑,“你速度好慢,它要是真的對那小鬼有惡意,現在估計已經把他吃了吧。”
    父與母會飛,會穿牆而過,比雅治快了不是一星半點。
    等雅治氣喘籲籲的抵上病房門,抬眼就看到了差點兒讓他心髒驟停的一幕。
    赤司征十郎正站在床邊,彎身趴在母親的懷裏,大概在傾訴。
    赤司夫人一下沒一下的撫摸著他的腦袋,另一隻手輕拍著的他的背。
    而漆黑的咒靈用伸縮柔軟的身軀圍住他們,兩顆頭與他們湊得極近,幾乎要和赤司征十郎一樣挨進夫人的懷裏。
    這是……做什麽?
    雅治沒有出聲,睜大眼看著他們,
    “雅治,雅治……”母親喚著他的名字,“媽媽也想抱雅治,想讓雅治在我懷裏撒嬌……”
    母子展現的溫馨情景觸到了咒靈的渴望,咒靈的眼珠子上下滑動,打量著夫人的樣貌和身體,“為什麽她長這個模樣,我卻是……?”
    它看了看自己伸到眼前的觸手,以及身上鼓動的膿包,
    大概凝滯了幾秒鍾,
    “好醜…好醜……”
    受了打擊般。咒靈環抱住自己,“我本來,不長這個樣子的……”
    雅治咽了咽口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下達命令,
    這時,聽到他的呼吸聲的赤司征十郎轉過臉來,一眼看到了雅治,他不好意思的直起腰,“雅治,你回來了?”
    雅治小心的回答,“是……我沒事了。”
    “跑這麽急做什麽,小心摔倒……雅治,你的腿!”赤司征十郎情不自禁的向他走過去,“你摔倒了嗎?”
    雅治隨著他的視線向自己的膝蓋看去,後知後覺感受到了疼痛,他們兩個穿的是偏製服樣的短褲和白襪,現在腿上的大片淤青格外紮眼,過兩天應該就紅得發紫了,淤青正中還擦破了皮。雅治實話實說,“地板比較滑,我摔了一跤。”
    “我記得屋裏有急救箱。”赤司征十郎轉身翻找起來,
    “青了而已,擦傷也不嚴重。”
    “不行,留疤了怎麽辦。”征十郎有些緊張,“你先進來,坐下休息一會兒。”
    父與母也湊了上來,“雅治受傷了,雅治受傷了。”
    它重複語句的模樣讓雅治想起來牙牙學語的孩子,而咒靈的心智也的確沒有多高。
    如果算它出現的年份,它差不多和雅治一般大。
    ……不過咒靈是按人類的時間成長的嗎?或者說它們真的能成長嗎?
    雅治對這種生物一知半解,由著它急躁的圍著自己轉圈。
    它不再注意赤司母子,讓雅治淺淺鬆了一口氣。
    再找個理由離開下吧。
    雅治張張嘴,話音被赤司夫人的出聲提醒淹沒,“征十郎,急救箱在床下。”
    赤司夫人擔憂的看了看雅治的傷勢,並對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到這邊來,雅治。”
    赤司雅治被那個笑容會心一擊。
    他在那個笑容裏看出了幾分慈愛,於是理所當然的聯想到了母親。
    因為身為轉生者的關係,雅治一直不把年齡當回事,他覺得自己應該比一般孩子成熟,但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對自身有些誤解。
    他還是在渴望母愛的。
    他有時也會嫉妒別的孩子擁有父母。
    這份孤寂常年積蓄在他的心底,被他用過多的學習任務麻木掩藏,一有突破口就會衝昏他的大腦,不然他也不會像現在一樣,雙腿不受控般向對方邁去。
    雅治及時清醒,離了她一些距離,捋順了氣說道,“夫人好。”
    赤司夫人名叫詩織,臉色帶著病氣,但看上去比赤司征臣溫柔多了。
    赤司家是名門望族,富到直接拔高雅治目標上限的程度,而對長子皆獨子的教育便十分嚴苛,那是令大人都難以應付無法喘息的英才教育,偏偏赤司征十郎有能力承擔這種強度的教育,而他變得越強,教育程度就越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雅治做對比,赤司征十郎有一段時間甚至認為這是正確的。
    “不,這一點兒都不正確。”雅治很勇的否定道,“你已經戰勝很多很多人了。”
    而赤司征十郎靜靜的凝視著他,眼神有些讓雅治看不懂,“可我是不是還沒有戰勝你?”
    平局隻是旗鼓相當,而非絕對的勝利。
    繁重的學習任務一直磋磨著赤司征十郎的精神,雅治覺得,這樣的童年甚至能稱得上是殘酷的。
    但還好,征十郎還有溫柔的母親,有母親為他爭取自由的時間。
    而且雅治發現,征十郎長得像媽媽。
    赤司征十郎搬出急救箱,夫人招了招手,“我來吧,征十郎應該不知道怎麽處理傷口。”她的眸裏含有幾分笑意,顯然十分憐愛幼小的兒子躍躍欲試的模樣,
    征十郎揚起笑容,“母親可以教我。”
    “下一次吧,這次就先看我怎麽做。”
    赤司詩織讓雅治湊近一些,雅治沒動,於是征十郎扶住他的胳膊推了推他,“是不是很痛?我幫你。”
    他們的距離近了一步。
    心頭突然升起了劇烈的不安感,雅治甩開征十郎的手後退一步,膝蓋一軟摔在了地上,愣住的征十郎蹲下身想拉他起來。
    雅治沒有心力在意伸到他麵前的手,他回頭去看父與母,卻沒發現它的身影。
    緊接著,一聲驚叫鑽進了雅治的耳朵。
    房間裏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雅治聽到赤司征十郎驚慌的聲音,“母親!”
    父與母纏住了赤司詩織的脖子。
    並未吞噬她,而是泄憤一樣,用了最令人不適也最漫長的死法。
    “討厭,討厭……”
    怨念的堆積令它的咒力比平常旺盛了些,它懷著露骨的殺意,對著在場除雅治外的所有人,
    “為什麽我長這個樣子,為什麽她長這個樣子……”
    咒靈沒有人形,起碼父與母沒有。
    赤司雅治突然覺得手一痛,原來是征十郎驚懼之下攥緊了他的手,像是在汲取勇氣一般。
    “滾開!”他摸到一個東西便丟了出去,“放開我媽媽!”
    即使麵對如此突然且不合理的可怖異形,他也沒有像一般孩子那樣失去理智,或許憂心母親的安危勝過一切。
    “滾開!”那是含著幾分哭腔的吼聲。
    赤司征十郎又丟出去一個物價,正打中了父親的臉,他的手因為懼意發著抖,
    這話當然沒有用。
    不止沒有用,父與母還分出一部□□體纏住了赤司征十郎。
    他們相握的手分開後,赤司雅治條件反射的去抓他,“征十郎!”
    紅發孩子被提上了半空,皮膚顯出窒息的深紅來,“快跑,雅治——”他啞著聲音喊道,“叫人來救我們,救我媽媽!”
    “討厭,討厭……”
    父與母仍然在呢喃,它的聲音逐漸放大,最後成了哭嚎一樣的喊叫,
    “討厭!討厭!討厭——!”
    父親和母親的臉皆是痛苦的表情,它收緊了纏住赤司母子的觸手,“為什麽我們變成了這幅模樣……”
    那是冤魂的呐喊悲鳴。
    赤司雅治幾乎感受到了他們的情緒,這讓他的眼眶頃刻濕熱起來。
    “為什麽我們就要死去……”
    “為什麽我們死去了……”
    “夠了。”
    雅治顫聲說道,
    他抓起急救箱裏的剪刀抵住自己的喉嚨,雙目盈滿血絲和淚水,“我說過了!我們約定過了,不可以傷害人類!不然我不會活下去!”
    赤司雅治本身不具備控製咒靈的能力。
    他隻是被咒靈纏上了,或者說“愛”上了。
    在咒靈形成的第一天,它逼迫雅治吃下凶手的血肉。
    雅治以不斷傷害自己的行為牽製住它,讓父與母聽話。
    後來他慢慢試探出來了,咒靈最怕他死亡,咒靈的執念便是他活下去。
    赤司雅治用力拿剪刀戳著脖子,剪刀並不如手術刀鋒利,他的力氣也很小,身體自保的本能更是從心理上抵製著他的動作。
    “雅治……!”赤司征十郎眯起一隻眼,缺氧讓他覺得大腦無比沉重,但他仍然執拗的望著這邊,
    赤司雅治的嗓音因情緒不穩微微撕裂,“我知道你們很痛苦,我知道你們受了冤屈,我也怨恨奪去你們生命的幕後黑手,我會給你們報仇的!”
    “但我們約定過了……”
    “不許傷害人類,一個都不行。”
    他的剪刀終於刺破了皮膚,
    赤司雅治發了狠的瞪著咒靈,“如果你連這點兒理智都保持不了!那麽讓你誕生的我真是有天大的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