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混賬崽子
字數:14959 加入書籤
盛焦不被樂正鴆待見,連落鴆苑都進不得,孤身站在苑外的白鶴鬆下。
他似乎習慣了等待。
酆聿急得上躥下跳,從落鴆苑狂奔出來,圍著盛焦轉圈:“你到底什麽時候欠了樂正鴆這麽多靈石?盛焦,盛無灼,盛宗主?”
他又轉了轉,急得上躥下跳:“要不這樣吧,我幫你還債,你告訴我發生什麽事兒了唄?”
盛焦:“……”
落鴆苑的門被打開,奚將闌走出來。
內室隱約傳來樂正鴆的怒叫聲,似乎還在和婉夫人據理力爭死也不出門。
奚將闌不在意樂正鴆到底跟不跟去,他雙手負在腰後溜達著走過去,嬉皮笑臉地湊到盛焦麵前,脆生生地喊:“盛無灼!”
盛焦冷漠看他。
剛才不還怒氣衝衝要吃人,怎麽才不到半刻鍾又變了臉?
酆聿忙一把扯住奚將闌,叭叭道:“你知道盛焦欠了樂正正……呸,樂、小毒物一大筆靈石的事兒嗎?整整三十萬靈石!”
奚將闌訝然挑眉:“這麽多?怪不得盛宗主連買好一點行舫的靈石都沒有。”
“是吧是吧。”酆聿見奚將闌也不知道,湊上前和他咬耳朵,“你快去問問盛焦到底是怎麽回事,急死我了。快去,你問他肯定說。”
奚將闌心情高興得不得了,像是得了好東西偷著樂的吝嗇鬼,瞥了酆聿一眼,嫌棄道:“他們的事兒,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酆聿:“?”
你平時和我一起湊熱鬧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可惡的嘴臉?
盛焦見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蹙眉道:“你中毒了?”
剛才他問時,奚將闌還怒發衝冠地呲兒盛焦,但此時卻全然變了模樣,笑眯眯地說:“是啊,怎,你擔心我啊?”
盛焦自動忽略他的騷話:“什麽毒?”
奚將闌張嘴就要來一套鬼話連篇,但話到嘴邊猶豫一下,硬生生變了話頭:“我不告訴你。”
盛焦蹙眉。
就算再追問,奚絕也會隨便扯個謊來搪塞。
倒也行,省得盛焦再當著外人的麵戳穿他。
酆聿愣了,蹙眉道:“你中毒了?什麽毒,誰下的,還能活多久,小毒物怎麽說,有的治嗎?”
“能治。”奚將闌挑能回答的說,“需要南境的「引畫繞」,我明日會和樂正鴆一起去南境一趟。”
酆聿蹙眉:“什麽毒啊到底?我記得「引畫繞」是有劇毒的,以毒攻毒?”
“傻子。”奚將闌說,“我連盛焦都不告訴,怎麽可能告訴你真話,我敢說你敢信嗎?”
酆聿:“……”
奚將闌見色忘義,丟下他的好兄弟圍著盛焦打轉,盛無灼盛無灼叫個不停。
盛焦嫌他聒噪,道:“什麽時候動身?”
“明日一早,夫人要留我在藥宗住一晚。”
盛焦抓住他就走。
樂正鴆如此排斥盛焦,別說留他在藥宗過夜,就連讓他在外打坐都嫌晦氣,若是放奚將闌一人在藥宗,怕是明日一早盛焦得跑南境去抓他。
奚將闌被禁錮著往外走,也不生氣,反而笑嘻嘻的:“盛無灼,你這是打算把我帶回獬豸宗嗎?”
盛焦默不作聲。
酆聿跟上前:“我就不去了。”
奚將闌一邊被拽著走一邊奮力轉身往後看,大驚失色道:“你不去看樂子了?!”
酆聿都要翻白眼了:“我爹喊我回家,說是有要事。”
酆重陽?
奚將闌眉頭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行,你先回吧,明日我們在辰時坐乾魚行舫去南境。”
酆聿奇怪看他:“我不是說不去了嗎?”
奚將闌隻嘻嘻地笑,並不回答。
盛焦牽著奚將闌剛走出藥宗,樂正鴆已經氣急敗壞地追出來,厲聲道:“奚絕!你休想拖我去南境!”
奚將闌頭也不回地朝他擺手:“明日辰時,乾魚行舫。”
樂正鴆:“——乾你爹!”
奚將闌哈哈大笑著溜了。
藥宗生門緩緩關閉。
婉夫人一襲白衣站在藥宗門口,注視著奚將闌他們胡行亂鬧地沿著山階一路往下走,身形逐漸隱於翠綠濃陰中。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不知怎麽,她默默又掉了幾滴淚,輕輕擦拭掉,轉身去藥圃看草藥。
園圃中各式各樣的草藥、毒花遍地都是,婉夫人正打算去瞧瞧虞曇花能不能育出新芽,一道靈力悄無聲息從地麵鑽出,化為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立在一株毒花旁。
婉夫人蹲下去看幹涸的土,低聲道:“他回來了,你該擔憂死了吧。”
那道人影瞧不出男女老少,聲音雜亂,隱約聽出是在笑。
“婉夫人,你還當他真無辜呢?”
婉夫人捏出土壤中已經化為石頭的虞曇花種子,指腹微微一動將種子捏得粉碎,冷冷道:“你慣會借刀殺人禍水東引,我如何信你?”
“他就是個小狐狸崽子。”那人輕輕笑著,“這些年中州多少世家長老死在他手中,這些血債他還得清嗎?”
婉夫人猛地回頭,一直溫靜的眼眸近乎凶厲。
“……現如今他又不知死活去接近盛焦。”那人還在笑,“他回來了正好,當年盛焦的天衍珠曾斷定他和奚家屠戮之事有關,那我就將此事整個栽到他頭上,獬豸宗法不容情,盛焦自會替我殺了他,以絕後患。”
婉夫人厲聲道:“你敢?!”
男女老少的聲音齊齊笑起來,雜亂而瘮人:“我敢啊,我為何不敢?”
婉夫人身上遽然蕩漾出一圈靈力漣漪,轟然橫掃而去,竟將偌大藥鋪中的藥悉數震成齏粉,連帶那抹擅入藥宗的神識。
婉夫人冷冷道:“你若不怕死,那就試試看。”
人影明明滅滅兩下,詭異地笑了幾聲後才消散。
婉夫人孤身站在一片狼藉的藥圃中,久久未動。
酆聿在外麵浪蕩幾日,揣著兩個沒看完的樂子,抓心撓肺回了酆家。
酆家遍地籠罩陰氣,炎熱夏日比寒冬還要讓人徹骨生寒,方圓數裏根本無人敢居住,到處都是遊蕩的孤魂野鬼。
酆聿還在琢磨樂正鴆和盛焦的破事,以及奚絕那廝到底中了什麽毒,嘴裏嘟嘟囔囔地到了酆家天衍供祠。
酆重陽孤身站在香火繚繞的牌位旁,仿佛已等了許久。酆聿莫名怕他爹,輕輕咳了一聲,乖乖跪在蒲團上:“爹,您有何要事找我?”
酆重陽背對著他,盯著那兩短一長的香沉默許久,又抬手重新上了一炷香。
片刻後,依然兩短一長。
不祥之兆。
酆聿跪得膝蓋不自在,但也不敢吭聲,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爹像是有大病似的,來來回回插了三四回香。
終於,酆重陽將香滅了,微微閉眸,道:“你見了奚絕?”
酆聿點頭,心中全是疑惑。
這就是他爹說的要事?
“我有一樣東西,你幫我送去給溫掌尊。”酆重陽突然說。
“掌院?”酆聿茫然,“掌院不是在南境本家閉關嗎?”
上一任天衍學宮掌院,名喚溫孤白,出身南境大世家,為人明公正道,溫潤而澤,當年奚家全族被屠戮時,也連帶著那時的中州掌尊跟著隕落。
因奚家的前車之鑒,中州世家人左思右想,索性將溫孤白推上掌尊之位,執掌十三州大小事宜。
“嗯。”酆重陽道,“你去趟南境吧。”
酆聿愣了一下,忙高興點頭:“好啊好啊。”
酆重陽將奉著鬼紋符的小匣子遞給酆聿,趁著酆聿不注意,一隻巴掌大的小紙人悄無聲息鑽入酆聿手腕,貼在小臂內側融入骨血中。
酆聿一無所知,接過匣子恭敬行禮,顛顛就要走。
酆重陽看著他這個傻兒子高興的樣子,突然道:“不述。”
酆聿回頭:“爹?”
酆重陽沉默許久,才道:“你同奚絕……交情如何?”
酆聿冷哼,想說誰和那小騙子有交情啊,一抬頭卻見酆重陽的神情莫名嚴肅——雖然平日裏他也看不透自己這個喜怒不形於色的爹,但此時卻是不同的。
酆聿猶豫一下,才捏著鼻子不情不願地說:“有點交情吧,勉強能算父慈子孝。”
酆重陽:“……”
酆聿差點抽自己嘴巴,才和奚絕重逢沒兩天就被帶得滿嘴騷話,他怕酆重陽揍他,忙找補道:“我同奚絕相知有素,相交甚好,他是我……摯友。”
說完他自己都要嘔,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酆重陽眸光微動,注視酆聿許久。
久到酆聿差點以為自己真的要挨揍,才見他爹神色複雜地道:“嗯,去吧。”
酆聿一愣,忙如蒙大赦,後退幾步顛顛跑了。
好在奚絕說了明日啟程的時辰和地點,正好能順便蹭行舫看樂子。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既然奚將闌對獬豸宗並不排斥,盛焦也沒故意膈應自己再回盛家,麵無表情踩著水路回到獬豸宗。
奚將闌又累得睡過去,熟練地蜷縮在盛焦懷中,手還揪著衣襟死也不放手。
聽聞宗主回來,倦尋芳忙迎上來,瞧見宗主懷裏的狐狸精,他也隻是臉皮抽了抽,沒有像之前那般炸毛。
“宗主,今日妄圖毀壞申天赦的人……要如何處置?”
盛焦麵無表情:“動手的殺了,未動手的逐出獬豸宗。”
“是。”倦尋芳頷首,猶豫一下又道,“惡岐道買賣相紋之事,按理說應琢逃不了幹係,但獬豸宗細細盤問,竟尋不到和應家牽連的絲毫線索。”
應琢聰明,什麽事兒都用傀儡來做,一旦敗露傀儡便自焚當場,全然拿不到絲毫把柄。
盛焦點頭,表示知道了。
倦尋芳還要在稟告其他事,後知後覺盛宗主還抱著個人,忙垂下頭目送盛焦回清澂築。
姓奚的小狐狸嬌氣得很,剛被盛焦放在堅硬的石床上便蹙起眉,抬手胡亂勾住盛焦的脖子就要往上貼,寧願被抱著也不願躺硬床。
他嘟噥了句:“硌得慌。”
盛焦強行將他按下去,撥開他的手轉身離開。
不光石床硬,就連枕頭都是硬邦邦的,奚將闌皺著眉翻了個身,耳廓上的耳飾和玉石枕相撞,差點把瓔珞扣撞散了。
奚將闌被震得暈暈乎乎,痛苦地捂著腦袋清醒過來。
後頸一陣酥麻,「無盡期」化為黑霧鑽出來。
黑貓懨懨趴在冰冷石床上,奄奄一息地罵道:“你我性命相連,你就不怕那人真把我殺了?”
“你要是這麽輕而易舉被殺,還叫什麽「無盡期」。”奚將闌將瓔珞扣摘下來,盤膝坐在床上調試,隨口道,“不過你好日子也要到頭了,婉夫人已經尋到解藥,再過幾日就真殺了你,嘻嘻。”
黑貓瞬間炸毛:“這些年我可救了你不少次!你不能忘恩負義!”
奚將闌大概嫌他聒噪,手在懷裏掏來掏去,不知從哪裏拿出來一株還未吃完的虞曇花。
虞曇花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黑貓被熏得當即嘔了一聲,差點把肺吐出來。
“嘔……”黑貓懨懨道,“怪不得你每次一吃虞曇花,我都得虛弱老久。”
原來虞曇花竟是「無盡期」其中一味解藥。
奚將闌慢條斯理地又揪了一片花瓣,他正要放到嘴邊吃,黑貓猛地竄上來一爪子打掉花瓣。
“別吃了!”黑貓都要哭了,像是在看一個背恩負義的負心漢,“你難道真想我死,好狠的心啊你!”
奚將闌也不生氣,慢條斯理道:“你現在毒性越來越強,靈體早已顯露在外。樂正鴆脾氣好,隻是掐個脖子沒弄死你,但如果讓盛焦瞧見,他怕是會一道天雷將你劈成粉末,到時候還得連累我一起死。”
黑貓:“……”
樂正鴆那狗脾氣還叫好啊?!
此處是盛焦的地盤,黑貓沒來由地怕盛焦,隻好含著淚忍氣吞聲地瞪著奚將闌撿起花瓣往嘴裏放,不敢再阻止。
隨著虞曇花入喉,黑貓已經形成實體的身軀逐漸淡化,悄無聲息化為隻有奚將闌一人能看到的靈體。
奚將闌又將瓔珞扣調試好,重新扣在耳朵上,懶洋洋地往床上一栽。
“咚——”
差點忘了盛焦這個苦行僧睡的是石床,當即被撞得腦袋差點散架。
奚將闌後腦被撞出個大包,眼眸有一瞬間的渙散,好半天才倒吸著涼氣緩過神來。
要擱平常,黑貓肯定樂得喵喵叫,但此時它毫無興致,病懨懨的趴在那默默垂淚,委屈得要命。
奚將闌擦了擦眼淚,摸了摸黑貓的胖脖子:“抬頭,嘖,你怎麽又胖了一圈?”
黑貓拿爪子蹬他。
奚將闌熟練地摸到黑貓脖子上的無舌鈴鐺,從中拿東西。
盛焦做事自來雷厲風行,一個時辰便將獬豸宗的雜事處理好,路過清澂築門口時,猶豫好一會還是折了一枝新開的桂花。
他的住處簡陋清冷,房中布置一應全無,瞧著和獬豸宗囚牢沒什麽分別。
奚將闌肯定住不慣。
盛焦特意找了個漂亮的瓷瓶,盛了清水將桂花枝放進去,盡量想讓那陋室不那麽上不得台麵。
隻是他捏著花瓶進入清澂築後,麵無表情的臉上空白一瞬。
一個時辰前,清澂築“家徒四壁”,除了石榻、桌案和屏風外,空曠簡陋得甚至能當幽室來懲處犯人用。
但此時,象牙琉璃素屏橫檔外室,雕花桌案、美人榻靠在窗邊,雕花桌案上筆墨紙硯錯落有致——甚至還放了一整麵的書架,書卷積案盈箱。
樣樣皆是精而雅的擺放布置。
盛焦:“……”
盛焦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
原本簡陋得連個花紋都沒有的桌案和屏風不知被扔去哪裏,盛焦麵無表情撩開珠玉串成的珠簾走進內室,差點被晃了眼睛。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內室更是翻天覆地,奢靡華麗,就連那笨重的石床都換成精致的雕花鏤空大床。
床幔半散著,暮景夕陽斜斜從窗戶掃進來,風卷著輕紗床幔翻飛,露出偌大床榻上蜷縮在錦被中的人來。
盛焦:“……”
奚將闌將此處全讓當成自己家,他身量本就小,縮成一團蜷在偌大床榻上,顯得越發纖瘦。
他呼吸均勻,大概是不用睡硬床,臉頰都露出些許飛紅,睡得愜意又舒適。
盛焦漠然注視他許久,默不作聲地將手中花瓶放置在床榻邊的小案上。
桂花香沾在翻飛的床幔上,奚將闌嘟噥一聲,翻了個身睡得更熟。
他做了場少年時的美夢。
盛焦和樂正鴆無緣無故打了一架。
兩人不用靈力也將對方打得鼻青臉腫,幾個小少年根本拉不住,罪魁禍首奚絕跑上前去抱樂正鴆的腰讓他別打盛焦,還被無差別攻擊用手肘撞了臉一下,差點破相。
最後還是掌院聽聞消息趕來,強行將一堆人分開。
天衍學宮掌院溫孤白溫雅和煦,麵容柔和而俊美,瞧著雌雄莫辨,說話也輕聲細語的:“這才入學沒兩日,怎麽能鬧成這樣啊?”
盛焦和樂正鴆跪在地上,一個臉頰青了一塊,一個唇角帶著血,都悶聲不說話。
奚絕被打得眼尾微腫,橫玉度正捏著冰塊給他輕柔地推揉。
見狀,奚絕忙上前乖順跪在地上:“掌院息怒,不、不是他們的錯,是我貪玩才闖了禍,您罰我一人好了。”
他難得有點良心,樂正鴆卻不領情,怒道:“你閉嘴!誰要你濫好人求情!罰我就罰,我要是吭一聲就不姓樂正!”
奚絕回頭瞪他。
溫孤白眸光溫柔注視著奚絕眼尾的傷痕,歎息道:“掌院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犯了錯就要認罰,你莫要替他們求情,先治好自己的傷吧。”
奚絕眼睛都瞪大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他是個“好孩子”。
奚絕很震驚,現在好孩子的標準都這般低了嗎?溫孤白雖看著溫柔,卻凜然嚴苛,各罰樂正鴆盛焦兩人抄寫《禮篇.際會》一百遍。
奚絕還要再求情,橫玉度忙扯住他,省得掌院連他一起罰。
掌院讓眾人繼續上課,拎著盛焦兩人去了藏書閣,抄不完不準走。
奚絕還從未闖禍不受責罰、還連累旁人,一整日都蔫頭耷腦的,午後下了學推拒酆聿要叫他出去玩的邀請,一溜煙跑去藏書閣。
天衍學宮的藏書閣書籍林林總總約摸有上萬卷,高高書架鱗次櫛比,剛一進去便撲麵而來陳年古樸的書卷氣息。
奚絕在藏書閣四層樓跑了一圈,才在頂樓找見兩人。
樂正鴆屈膝跪在蒲團上,手腕上有一圈枯枝繞著,勒令他不準偷懶,但凡分心枯枝就會化為鞭子抽在他手背上。
半日功夫,樂正鴆手背上全是橫豎交織的細長紅痕。
他眉頭緊皺,罵罵咧咧地一邊抄一邊揉手腕。
盛焦在他對麵十步之外,麵無表情地挺直腰背抄書,手背上竟然沒有半條紅痕。
奚絕扒著書架探頭探腦,這是他第一回闖禍,瞧見兩個因自己而受牽連的苦主莫名心虛,蹲在角落裏鼓足勇氣,才小心翼翼地試探上前。
“哥、哥哥……”
樂正鴆一看到他,立刻怒道:“奚絕你個混賬崽子還敢來?!我宰了……”
還沒發飆,手腕枯枝瞬間長出一條細細藤條,遊蛇似的抽了他手背一下。
樂正鴆立刻哆哆嗦嗦捏著筆繼續抄,餘光幾乎把奚絕給瞪穿無數個洞。
奚絕蔫了,小心翼翼爬上前,趴在桌子上小聲認錯:“我錯了,哥哥別生氣。”
樂正鴆都要被他氣笑了。
剛才他裝死時可沒這麽慫,現在又來這兒裝什麽裝?!
“你給我滾。”樂正鴆說,“看到你就煩。”
奚絕正要發飆,但又想到這人是被自己坑了,便忍氣吞聲地“哦”了一聲。
他轉移目標,屈膝爬到盛焦麵前的桌子邊,小聲說:“哥哥,你也生氣了嗎?”
盛焦充耳不聞,隻當他不存在,手穩穩地抄書,手腕上的枯枝始終安安靜靜。
奚絕乖巧地趴在桌子上看他寫了一會字,眼睛一轉像是想到什麽,“啊”了一聲,說:“哥哥原來沒生氣啊,我就說,你如此大度豁達,定然不會因此事生我氣的。”
盛焦看都沒看他。
奚絕這句話自然也不是說給他聽的。
果不其然,樂正鴆又開始咆哮了:“混賬崽子!你拐彎抹角罵誰心胸狹窄呢?!”
奚絕無辜地說:“可盛焦哥哥的確原諒我了。”
樂正鴆被氣笑了:“你給我滾過來,我也原諒你。”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
奚絕喜滋滋地衝他笑:“樂正鴆,你也大度豁達。”
樂正鴆:“……”
有事叫哥哥,無事樂正鴆。
眼看著夜色漸濃,兩人還有一半沒抄完,奚絕也不走,就趴在盛焦身邊懶洋洋地看著他們抄。
他本是想來替兩人抄幾遍的,但溫孤白的藤條太機靈了,他若強行去奪筆怕是也會被抽得嗷嗷叫。
沒辦法,奚絕隻好在那幹等著陪兩人。“盛焦。”奚絕閑著無趣戳了戳盛焦的手臂,含糊道,“你今天是不是說話了?我還當你真是啞巴或者修了閉口禪呢。”
無論奚絕怎麽戳他,盛焦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眸都未動一下。
“你今天是不是為了我打架啊?”奚絕越想越覺得高興,笑嘻嘻地湊上前,“我窗欞上那枝桂花是不是你送的啊?”
盛焦的手一頓。
突然,手腕上枯枝大概察覺到盛焦分心,猛地探出一條細細藤鞭抽向盛焦的手背。
奚絕愣了愣,趕忙伸手去擋。
“啪”的一聲脆響。
奚絕不像樂正鴆那樣煉過體,從小驕縱根本沒受過傷,雪白手背當即被抽出一條猙獰血痕來,疼得他“嘶”了一聲,捂著手將額頭抵在桌案上,差點疼哭了。
盛焦眉頭輕輕蹙起。
見藤鞭似乎還要再抽,奚絕胡亂拍了拍桌子,咬牙道:“專心,專心!”
盛焦隻好繼續專心。
奚絕自討苦吃,誰知道盛焦這看著像個悶葫蘆,怎麽被他幾句話給說得真的分心了?
他不敢再找盛焦說話,悶悶不樂地坐在那枯等。
也不知等了多久,奚絕昏昏欲睡,想勉強撐著精神陪兩人,但他體內的「無盡期」好似在時時刻刻吞噬他為數不多的靈力,沒撐一會便軟軟地歪倒在盛焦身上,手腳蜷縮著睡著了。
又是“啪”的一聲。
盛焦怔然看著手背上被抽出來的紅痕,好一會才忽視身上那股溫熱的氣息,繼續垂著眸抄書。
奚絕枕著盛焦的大腿睡得昏天暗地。
半夢半醒中,滿是書卷氣息的藏書閣似乎有桂花盛開。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見盛焦已停了筆,手腕枯枝宛如枯木逢春,緩慢地長出嫩芽,幽幽綻放幾簇金燦燦的桂花。
奚絕看了一會,又呆呆傻傻地閉上眼睛繼續睡。
恍惚中,一陣輕緩桂香緩緩靠近,似乎將他輕飄飄地抱了起來。
奚絕睡得更沉了。
“唔……”
奚將闌含糊呻.吟一聲,懵裏懵懂地睜開眼睛,盯著小桌案上盛放的桂枝,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身處夢境。
直到體內經脈中對天衍靈脈的渴求宛如一圈圈波濤洶湧朝他打來,他渾身癱軟地蜷縮起來,這才明白是現實。
子時已過。
「棄仙骨」的後症還在延續,隻是比前幾次神智昏沉去啃人手的狀態要好太多。
奚將闌在鋪天蓋地的渴求中保持清醒,眸底清明又冰冷,像是局外人似的感受體內經脈因得不到「棄仙骨」或天衍而不斷產生的細密痛苦。
好似永無盡頭的煎熬中,奚將闌甚至還有心情優哉遊哉地想。
“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怎麽回去的,盛焦抱回去的?
“明日坐行舫,他不會又要買小小一間吧?這回可是有五個人啊,那小幽間不得擠成餅啊?
“不就是治個傷嗎,樂正鴆問他要三十萬靈石他還真給啊?他不會這些年一直省吃儉用就是為了還錢吧?”
想到這裏,奚將闌捶了下枕頭,麵無表情地心想:“可惡,有點可愛。”
怎麽會有人窮也能窮得這麽招他喜歡呢?
這時,突然有人說:“怎麽?”
奚將闌差點嚇得一竄,翻身去看。
就見盛焦盤膝坐在床上,閉著眸似乎在冥想修煉,看樣子早就在了。
奚將闌輕輕吐了一口氣,熟練地揚起笑容,伸腳去蹬他,笑嘻嘻道:“這布置如何,比你那硬邦邦的床要舒服吧?嘖,上學時你那住處還勉強算過得去,怎麽這些年越過越像苦行僧了?”
盛焦倏地睜開眼睛,寬大的手一把扣住奚將闌亂蹬的腳踝。
不知是他的手掌太大,還是奚將闌太過纖弱,拇指中指相扣一圈竟能將纖細腳踝圈滿。
奚將闌用力蹬了蹬,沒收回來。
夜色已深,床幔四攏,隱約有黯淡燭光從外灑進來,透過雪白輕紗將狹小床榻內映出眸中曖昧的意味。
奚將闌努力克製住渴求「棄仙骨」的痛苦,嗔著笑問:“幹嘛?”
盛焦注視著他好一會,終於確定。
奚將闌渾身都在發抖。
防止失聯,請記住本站備用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