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玫瑰公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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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闕按住脹痛的太陽穴, 他將那封燃了一半的信扔到文森瑞的麵前,聲音冰冷而涼薄:
    “我一直覺得這間房子很奇怪,有機關結構的房間、木質家具、散落的玩具……還有這封信中提到的傳統旅遊節。”
    “我想了很久, 才明白違和的地方到底在哪裏。你房間和門外的木桌、還有那把鋸子……整間房間最大的違和就是你。”
    “你對成為一名紳士有太大的執念, 以至於沒有發現, 這間房子的男主人曾是一名木匠。”
    連闕的眼底沒有一絲溫度,踩上文森瑞貪婪夠向前方的那隻手:“一位木匠的手,怎麽會保養得這麽好,甚至沒有一絲薄繭。”
    “不……”
    文森瑞痛苦地欲再辯駁,連闕卻打斷了他的話:
    “末世爆發時, 房間的女主人去尋找離開已久的男主人, 將年幼的孩子留給了機器人管家照顧。你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這間公館的吧?”
    “莎莎沒有見過父親,甚至公館內也沒有他的任何照片。三四歲的孩子、沒那麽通人情世故的管家……你知道了這裏的秘密, 謊稱自己就是離家的男主人。”
    連闕說著,隨著文森瑞的視線一同看向那幅巨大的肖像畫。
    “你、你根本就不是……”崔靜靠坐在牆邊, 聽到這裏, 她的眼底滿是震驚與憤怒。在這一刻之前,她還曾不忍下殺手,害怕她的失手會讓莎莎更加痛恨自己。
    文森瑞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他在血泊中放聲大笑:“誰讓你們都這麽好騙!”
    “直到有一天, 你察覺莎莎似乎發現了你的秘密。”
    連闕的話讓文森瑞唇邊的笑意盡數褪去。
    “秘密暴露讓你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留在這個家中, 所以你就殺了她。”
    “我沒有!!……我也不想傷害她的,但是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了我不是她的爸爸,也發現了我的秘密。”
    文森瑞憤怒咆哮著:“……我隻是想讓她和我一樣獲得永生,但這一切都被那個該死的管家毀了!獻祭中不能有殘缺, 那個惡心的機器, 我唯獨沒有想到是他……我明明已經修改了程序, 他卻在我即將成功的時候把我引走,趁機砍下了莎莎的腳!如果沒有他……如果莎莎什麽都沒發現……”
    “可惜的是,莎莎從來都不知道。”
    文森瑞的表情有片刻的凝結,他隨即冰冷地咆哮道:“你懂什麽,她早就知道了,她還……”
    “你是說她的那幅畫?”連闕隨口問道,從始至終他都如同一個誤入的旁觀者:“那隻是你心虛的猜想罷了,孩子怎麽會明白異化是什麽,那隻不過是她想送給你的禮物罷了。”
    文森瑞怔愣在原地,像是沒有明白連闕話中的意思。
    這間公館內充斥著莎莎的笑聲與身影,在那個異化後危機四伏的世界,這裏曾經是他的樂園。
    每日纏在他身後叫爸爸的小女孩漸漸讓他忘記了自己不過是一個外來者,他貪婪地想留在這裏、想留住這裏的一切,卻無時無刻不活在美夢破碎的恐懼中。
    連闕隻最後看了他一眼,便在他空洞而灰敗的目光下收回了視線。
    文森瑞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隨著他的身體一點點化為條條藤蔓堆砌的雕塑,連闕與莎莎身上纏繞的藤蔓也終於枯敗垂落。
    莎莎在連闕懷中睜開了眼睛。
    連闕凝望著那張巨大的肖像畫,畫的一角忽而燃起了星點火光,火光順著畫卷一路蔓延而上,成為了這片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躲在沙發與木櫃後的人劫後餘生般抬起頭,看向那片殘忍而溫柔的火光一點點將畫卷吞噬,也點燃了天際的第一抹晨輝。
    “菲姐!”
    若紫因失血過多麵色已蒼白如紙,意識昏沉間竟叫錯了崔靜的名字。
    崔靜正目光平靜地看向被連闕放下的莎莎,在這片晨輝之下,她的身體竟正在一點點消散。
    莎莎卻正與連闕一同抬起頭看向那副燃燒的肖像畫,始終沒有回頭。
    “莎莎!”若紫如今的身體已將油盡燈枯,她此刻眼底卻隻剩下菲姐孤坐在牆邊的身影:“你的媽媽在這裏啊,她回來找你了……”
    “所以,他不是莎莎的爸爸嗎?”莎莎抬起頭看向連闕。
    連闕撫過她懵懂抬起的腦袋,沒有答話。
    “莎莎……”
    若紫的聲音幹啞,她看著崔靜一路走來,看著她為了救莎莎奮不顧身、看著她為了莎莎不忍真的殺害文森瑞,也看著她因得知實情後甘願與文森瑞同歸於盡。
    但在她生命的盡頭,她保護的女孩卻不願回頭看她一眼。
    若紫隻覺得心口像是有一塊大石頭一般壓得她透不過氣來,一口血腥之氣直湧而上,嗆咳之下血色瞬間染紅了她的前襟。
    紅唇女人急忙上前查看,而後失聲驚呼道:“若紫、若紫她快撐不住了!”
    “莎莎……”若紫也不知為什麽,隻覺得崔靜此刻的平靜就如有刀刺在她的心上,對那樣平靜的悲傷感同身受,她依舊固執地看向莎莎。
    “她不是莎莎的媽媽。”
    莎莎低垂著眸,聲音輕得好似羽毛。
    這句話似乎隻是孩童任性的脾氣,在眾人或皺眉或凝眸的注視中,莎莎將聲音壓得更低:
    “莎莎最討厭媽媽了,媽媽說過會回來的,可是她從來都沒有回來過,一切都是莎莎在自己騙自己。”
    “她隻是莎莎……做出的傀。”
    在燃盡的畫卷背後,是另一張色彩明豔的畫。
    畫中是望不見邊際的向日葵花海,整幅畫麵溫暖明媚,身穿碎花裙的女孩在花海中放肆大笑,身著同款長裙的女人將她抱在懷中,笑容恬靜。
    窗外的玫瑰與藤蔓盡數枯萎,但隨著陽光重回大地,在這片腐敗的土壤之上,一朵朵向日葵破開汙濁的泥土,向著新生的朝陽重新綻放。
    “是傀啊。”
    崔靜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她還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唇邊殘留著一抹慶幸而釋然的笑:“……那就好。”
    莎莎低著頭,良久未語。
    或許是清晨的陽光太過晃眼,又或許是在這片刺目的陽光下她低垂而纖長的睫毛下閃著點點熒光,身側的看客還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那句話的意思是,還好她是傀,這樣……你就不用再看著母親離開了。”
    “所以——”連闕側目看向身後隻餘一抹殘影的傀:“不再去抱抱她嗎?”
    莎莎低垂的臉頰上不知何時早已掛滿了淚水,她終於回過頭快步跑向那抹即將消散的殘影。
    “對不起……”
    她在熟悉的懷抱中泣不成聲:“我不該讓你去找爸爸,都是莎莎不好……莎莎騙了你,其實莎莎真的很想很想你。”
    陽光之下的厲鬼褪去了煞氣,她的眉目溫柔,緊緊抱住了懷中的女孩。
    “很抱歉,雖然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但是……她一定和我一樣,是不會丟下莎莎的。”
    “還有……”
    “我也是。”
    她的聲音漸漸消散在風中,隻留下女童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連闕望向遠處的向日葵花海,想起耳畔回響的最後那句話。
    【因為——】
    【自傀誕生的那一刻起,主人與傀都會失去那部分記憶,隨著靈力衰退記憶會逐漸恢複,直至傀徹底消亡。】
    最終那幅向日葵的畫卷也隨之漸漸消散,露出其後如黑洞一般的旋渦。
    “恭喜各位玩家通過首輪關卡,副本結算進行中……檢測到副本完成度90,如有剩餘線索,請在十分鍾內進行提交。”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大廳內卻已隻剩下連闕、若紫、紅唇女人、小寧、兮兮和b5房間的其中一位男性。
    兮兮勉強自己從驚恐中走出來,她拍了拍臉頰:“還有什麽沒有完成的?”
    “莎莎的斷腿!”b5房間的男人恍然大悟道:“我們找了這麽久,可以說是把整間公館都搜遍了,為什麽還是沒有找到那隻斷腿。現在文森瑞已經死了,咱們也不用顧忌會被他奪走了,有人知道它究竟被藏在哪了嗎?”
    “她的傷勢已經不能再拖了。”紅唇女人檢查過若紫的傷勢,看向連闕:“你知道管家把它藏在哪了麽?如果不清楚,要不咱們就放棄……”
    “無論藏到哪裏,文森瑞總會發現。”
    連闕聞言在莎莎的注視中走向被安置在一旁,如同在沉睡中的管家。他撥開管家被文森瑞摔得破碎的衣料,露出那層如肌膚質感的外皮和新舊不一的劃傷。
    “所以,這裏才是他覺得最安心的地方。”
    被掀開的機械外殼內靜靜陳放著一隻斷足。
    “係統檢測到副本完成度已達99,已達到該副本可解鎖最高值,正在推算副本評級及玩家積分……”
    “副本評級完成,本次副本難度評級為:s級,當前存活玩家8名,積分獎勵已發放至各個玩家的私人賬戶,您可以使用積分在安全區進行消費,同時積分也代表了您可以在安全區停留的最高時長。預祝您在……”
    係統音平緩播報間每個人麵前都出現了一張浮空麵板,連闕可以看到自己的麵板上進行的結算統計最終定格在“積分:1440”上。
    同時,解鎖出s級副本積分判定第一後的獎勵:一張點擊抽取的隨機卡牌。
    連闕卻沒有留心眼前的卡片,他驀地抬起頭。
    “小心!”
    與此同時,一道如鬼魅一般的身影衝過眾人身側,竟直接將紅唇女人撞飛出去,尖如利刃的手臂攔在若紫的脖頸之上。
    大廳內突兀地響起了愉悅的掌聲,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少年坐在窗台之上,悠閑地打量著大廳內的眾人。
    “真是精彩,你早就猜到了那時我們會將莎莎和小寧帶出公館吧,甚至這可能還是你的有意而為之?……你做這一切也不過是為了引出我的‘同伴’,我說得對嗎?”
    “隻是可惜,文森瑞失敗……我們卻沒死,你是不是很意外呢?”
    即便是問句,沈逆的聲音卻帶著篤定,他旁若無人地走入大廳,每一步都輕快無比:
    “其實什麽小女孩、什麽孩子的母親……甚至跟你一起的同伴,你都從來沒有相信過吧。”
    “你從來都——”
    沈逆的眼底是難以壓抑的興奮光芒:“沒有相信過任何人。”
    紅唇女人目眥欲裂地盯著將若紫束在身前的異化人:“你們到底想幹什麽?!放開她!”
    a6房間的刀疤男人此刻已完全異化,他的雙眼被一片漆黑占據,原本長滿胡茬的下顎布滿了口器無法包裹的尖齒,橫在若紫脖頸的小臂也化為了螳螂帶著尖利鋸齒的前肢。
    他的身上遍布被火燒傷的焦黑痕跡與道道利刃劃破後的腐敗傷口,被他挾持的若紫搖搖欲墜,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想幹什麽?”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帶著昆蟲的古怪鳴叫,目不斜視地看向連闕:“當然是拿走本來就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的話語含糊,在場的人卻都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原來這段時間他們沒有再去找連闕奪牌,是在等待這樣的時機。
    “我們本來還以為文森瑞至少能跟你兩敗俱傷,這樣看來我們還是高估了他。”
    沈逆麵露遺憾地說道,他的視線始終看向連闕,可在他身後的兮兮屏息摸向那幅已然變為黑洞的畫卷時,他卻猛然間回過頭,手中的玻璃碎片也在頃刻間嵌入兮兮身前半寸的牆上。
    想偷偷離開副本的女孩被驚得定在原地,再不敢前進半分。
    “無關的人不如先放他們離開。”
    連闕聲音平緩,視線也未落向若紫。
    沈逆難得讚成地點了點頭,示意無關人等離開。
    紅唇女人顯然對眼前的狀況並不放心,但在沈逆的逼迫之下,她還是走入了那片黑洞。
    “現在隻有我們了,你可以把卡牌交出來了嗎?”
    沈逆的心情似乎很好,又複說道:“雖然隻要你死了我們就能順利接手卡牌,但我還是舍不得殺你的。隻要你自願放棄卡牌,我就不會傷害你。”
    “放棄卡牌?”
    “對,如果在綁定期間內自願放棄,隻需降低兩個等級,對你也是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的。”沈逆循循善誘道:“而且,在你降級後,我會保護你、帶著你一起過副本。”
    “一起?”連闕再次問道:“怎麽才能一起進入副本?”
    相比起沈逆回答問題的耐心,他的同伴顯然已在憤怒的臨界點。
    明明現在這樣的時刻、明明他們剛剛還說他手上的女孩急需離開副本,但被他們威脅的人卻如同全然不在意女孩的死活,在這樣急迫的時刻還在與他們閑談。
    想到這裏,異化的刀疤男人越發煩躁惱怒。
    “安全區有綁定組隊的消耗道具,當然在相鄰時間內一同進入副本也會有幾率開啟同一個副本,你考慮得怎麽樣?”
    “我考慮過之後覺得……”
    連闕說著自懷中摸出一把槍,卻並非對準異化的刀疤男人或是沈逆,而是對準了被刀疤男人挾持的若紫!
    這樣的變故饒是沈逆也並未料到,但一瞬的驚訝後,他還是篤定地說道:“你不會開槍的。”
    “你不是也說過……”連闕的槍口依舊穩穩落向若紫的方向:“我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人。”
    異化的刀疤男人顯然心理素質遠不及沈逆,在連闕將槍對準他手中的人質並說出這番話後,他身上因異化而產生的暴躁情緒更甚。
    正當他煩躁得想要出聲喝止時,連闕卻已利落將槍上膛,隨即沒有片刻遲疑地扣下了扳機!
    刀疤男人的瞳孔驟縮,就在他因此片刻遲疑的瞬間,身前的女孩竟用力向後肘擊向他的腹部。下一瞬,連闕已然欺身折過他鋒利如鐮刀一般的手臂,並抬腿狠狠掃向他剛被重擊的腹部。
    異化人跌撞在一側破碎的玻璃碎片中,痛苦而憤怒的嘶吼聲震得人耳膜鈍痛。他憤怒地想再次站起身,四肢卻驟然被什麽東西纏縛,寒意順勢侵蝕了他的每一寸神經。
    “叔叔、你不是說過要陪莎莎玩嗎?”
    女童“咯咯”的笑聲敲擊著他的耳膜,異化人這才記起自己剛剛將莎莎騙到了文森瑞身邊,如今落在她的手裏她又怎麽可能輕易放過自己。
    原本結實的地板綻開道道裂口,黑暗中伸出的鬼手正將他牢牢束縛,無論他怎樣掙紮都無法掙脫。
    女童自地底鑽出,親昵地環住他的脖頸,隨著她的動作那些鬼手也開始施力,竟在拉扯間將他拉入黑暗的地板縫隙。
    子彈在脫離槍口後劃出一道弧線,明明連闕的槍口向著那時若紫的方向,卻在沈逆始料未及中徑直自他的左胸處洞穿而過。
    電光火石之間,連闕已將若紫拉到身後。
    鮮血在沈逆胸前綻開了一朵炫目的花,他低垂著頭身體似因疼痛發出輕微的顫抖。
    連闕卻依舊沒有放鬆警惕。
    終於,沈逆抬起頭,原本隱在碎發之下的神情也隨之暴露在陽光下。
    還有他詭異而興奮的笑聲。
    此情此景,血跡染紅了他素色上衣的前襟,他卻如同找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一般在笑。
    “救命!救、救我……”
    “你還真是……總能給我帶來驚喜。”同伴的呼救沒有引起沈逆的半分側目,他將手探向血跡浸染的前襟,唇色蒼白卻難掩愉悅地微微挑起:“讓我都開始舍不得這麽快結束遊戲了。”
    他的語氣似調侃也似挑釁,連闕未做任何表示,口袋中的卡牌若有所感般發出陣陣灼熱。
    連闕戒備地打量著他覆在傷口處的手,這樣的傷在左胸口,常人早該性命垂危,沈逆雖失血過多卻竟堅持了這麽久。
    也仍舊未被逼出異化。
    連闕戒備走近,手中的槍口一瞬不離地對準了眼前生命正一點點自身體中抽離的人。
    沈逆的目光交織在連闕身上,他步步後退:“出本之後的第一個整點,我會準時進入副本,希望能在下個副本遇到你。”
    他說罷竟縱身跌入畫框後的黑洞,就在一隻隻慘白的手抓住他的前一秒丟棄了尖聲呼救的同伴徹底消失在副本中。
    連闕沉默地轉過身檢查若紫的傷處,既然紅唇女人說過在安全區可以恢複治療,那就必須將若紫盡快送出副本。
    他將槍口調轉,遞到若紫麵前:“知道怎麽用吧?”
    若紫艱難地搖了搖頭,這把槍無需瞄準,顯然隻要扣下扳機子彈便會隨著心意飛向所想的目標,她自然不敢收下這般貴重的東西。
    連闕卻想起剛剛的那一槍,那樣關鍵的時刻他無法告知若紫這把槍的秘密,但她卻在明知他會向她開槍的情況下依舊相信自己,並盡可能地重擊將她桎梏的異化人,為自己爭取時間。
    “下次再遇到剛剛那個人,不要聽他說話。”
    此刻若紫的傷已然不能再多耽擱,連闕垂下眸隱去因這份信任而產生的觸動,他虛扶著若紫來到黑洞前,又複將那把槍連同未來得及還給紅唇女人的匕首一同交到她的手中:
    “直接開槍。”
    說罷他便將若紫推入身後無盡的黑洞之中。
    公館中再次恢複了一片沉寂,隻剩下迎著朝陽的向日葵和安靜擦幹衣裙後回到他身側的莎莎。
    “我現在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連闕看向滿園的向日葵和在花間那塊寫有“向日葵公館”的立牌,日光下滿眼的花海就像是崔靜不舍離去的回望。
    人間關於地獄的法則,是對同類開過殺戮者隻能入地獄門——景斯言的話依稀還在耳畔。
    或許在動亂的世界中不止會有手握屠刀的人,還有為了守護所愛不得已而為之的人,便如為了保護莎莎甘願與文森瑞同歸於盡的崔靜。
    “我們也該走了。”連闕低喚出景斯言的名字,又轉而將目光望向文森瑞房間的方向:“在那之前,還要去取一樣東西。”
    ……
    連闕去取的東西自然是文森瑞房間的那顆種子,將種子交給景斯言後,他便告別莎莎離開了這間陌生而熟悉的公館。
    在來到安全區之前,連闕曾以為那會是一間很大而可供休憩的酒店,有休息和兌換道具的地方,但他卻不曾想到,所謂的安全區竟是一座城市。
    並且,就是他在進入“鬼門關”前,如同剪影一般的灰黑的城市。
    此刻這座城市已然燈酒霓虹,如同入夜後的每一座繁華都市。
    偶爾有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經過,目光饒有興致地自他身上掃過,這些目光直白而貪婪,似對一切都可以待價而沽。
    連闕回過頭看向身後如巨獸之口一般蟄伏在樓宇之間的鬼門關,這裏不是他進入副本前的地方,所以……在這片安全區中,或許有很多這樣的“鬼門關”。
    連闕垂眸看向手腕,原本印記的位置此刻隻剩一串數字,並隨著他的視線剛好跳動下降。
    1438……1437……
    這個數字十分趨近他剛剛獲得的積分數額,所以,所謂的積分不止可以換取副本道具,更代表著每個人可以在安全區逗留的時長。
    一單位數字即代表一分鍾。
    連闕這般推測,腳步未停地穿過人群。
    這裏是一條酒吧街,在夜色的籠罩中經過的視線也被鍍上了一層曖昧而渾濁的光,連闕對這裏的紙醉金迷不感興趣,他快速穿過小巷,走向一側更加繁華開闊的地方。
    出了巷子,城市的霓虹便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與避世的公館不同,這裏有著最繁華的風景與刺目的紙醉金迷。
    走在路上的人們衣著光鮮卻個個神色瘋狂,有人街邊買醉,也有人手持機槍麵對人海瘋狂掃射。
    槍聲刺耳,然而子彈卻沒有一顆落在他人身上。
    有人壓低帽簷經過,在經過幾名被槍聲嚇得戰戰兢兢的孩童時突然摘下帽子,那顆原本屬於人類的頭顱在瞬間化為猙獰的豺狼,垂涎的利齒當即嚇得幾個孩子奪路而逃。
    狼頭人仰頭長嘯,一架飛行器卻猛然擦著他的頭頂飛過,炙熱的燃料裝置掃過他的頭,讓原本張狂的狼頭人瞬間跌坐在地上。
    隻見遠離的飛行器上赫然探手伸出了一根中指。
    這裏是一片沒有白晝的罪惡之城,卻對每一位惡徒展開了保護的羽翼。
    連闕目不斜視地自這片荒誕中穿過,徑直走進麵前一家商場內。
    這間商城有七層,一層是如普通超市的簡單消費區,二層則是樓上酒店的前台,與一家裝飾詭異的卡牌店鋪。
    連闕正是在街上看到它的招牌才走進這間樓閣的。
    與外麵的燈酒霓虹不同,也區別於對麵酒店三三兩兩辦理入住的前台,這裏空蕩蕩的隻有一位身著黑色製服的地獄使者。
    連闕的外形與氣質極為出挑,見他走向卡牌店,對麵酒店辦理入住的幾人紛紛轉過視線暗自打量。
    與酒店規整的價格表不同,這間卡牌店的價格標識極為浮誇吸睛。
    【本店價格童叟無欺,明碼標價,歡迎選購!!】
    一行誇張醒目的標題下,是標注價格的各類卡牌。
    【存檔卡:8888次。該卡牌可以存檔一個時間節點,再次啟動時可將副本狀態重製到該時間節點。注:該卡牌隻會影響副本時間、副本人物及玩家狀態、進度,但無法幹預玩家生存狀態及記憶狀況。】
    【提示卡:300抽,3000張。消耗300積分可獲得一張隨機卡,使用隨機卡可在副本中抽取一次副本提示;消耗3000積分可直接兌換副本提示卡。注:該隨機卡有幾率獲得空白牌。】
    【道具卡:初級道具卡300抽,高級道具卡3000抽。消耗300積分可獲得一張初級隨機卡,使用可抽取一次隨機道具卡;消耗3000積分可直接兌換必中的高級道具卡,卡麵內容在高級道具卡中隨機。注:初級隨機卡有幾率獲得空白牌。】
    【屬性卡:
    1.提速卡:60010內提升速度屬性;
    2.力量卡:80015內提升力量屬性;
    3.飽腹卡:10007天內減輕饑餓感;
    4.組隊卡:3000人次,可指定綁定一名其他玩家一同進入副本,需知道對方編號,可疊加使用。
    ……】
    【空白牌:30張,用於存儲攜帶副本內有珍藏價值的道具,注:該卡牌使用時有一定幾率失敗,存儲失敗後空白牌自動銷毀。】
    【……】
    不說存檔卡需要8888積分,300積分的道具卡和提示卡需要隨機抽取,還有概率抽出僅值30積分的空白牌……
    一層s級副本他達到的最高完成度僅有1440積分,這個數字雖然並不整齊,但一旦換算成時間,就是整24小時。
    根據副本的評估等級可以大概推算出,其他同本的人積分可能不會超過三位數,作為失敗方的沈逆雖然逃脫了莎莎的索命,但憑他對副本的解鎖程度,積分也大概不會超過300。
    連闕將視線自一行行文字上掃過,對這樣看似明碼標價實則明搶的價目表非常無語。
    櫃台前久未開張的地獄使者審視地打量過麵前的人,他看過無數惡靈魂魄,眼前的人一看便知並非等閑,忙熱情介紹道:“我們這裏的提示卡和道具卡賣得都非常好,在副本中也能起到不小的助力,不知道你想兌換哪一款?”
    地獄使者的話讓卡牌店對麵酒店前台處辦理入住的人也循聲望來。
    連闕看向文字中間的那行,計算著身後酒店的價格與時間答道:“空白牌。”
    他的話一出,探頭觀望的人紛紛翻著白眼收回了視線。就連原本堆笑的地獄使者也黑下了一張臉,他隨手丟出一張卡,懶洋洋地示意連闕在一側的兌換機處刷卡。
    什麽絕非等閑,如今他怎麽看都是自己花了眼。
    連闕也未在意他這樣的態度,自身後酒店的價目表中收回目光再次說道:“二十張。”
    “什麽?”地獄使者像是沒聽清他的話,瞪大了眼睛看向麵前的人:“二、二十張?!”
    如今十九獄大門初開,卡牌店內兌換的人少之又少,隻有極少數人來兌換價值300積分的提示卡和道具卡,一張空白牌隻需要30積分,根本入不了這些地獄使者的眼,但是二十張空白牌,那就是……
    600積分。
    連闕走到兌換機前,隨手刷掉600積分後安靜站到一旁等他取貨。
    櫃台中的地獄使者這才回過神來,忙去翻找剩餘的空白牌。
    “你換這麽多空白牌做什麽?600積分你可以換道具卡和提示卡,有了提示卡,至少也可以知道副本的屬性。”
    地獄使者將一遝卡牌放在他麵前,打量過他數牌的動作又複介紹道:“如果你還有積分可以兌換一張提示卡,就算抽不到關鍵線索,知道副本的‘墮性’也可以規避很大的風險。”
    連闕抬眸,似感興趣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十九獄共十九層,每一層都十九個不同的副本,主動進入鬼門關或到時間自動進本都會觸發隨機機製。”
    “也就是說,如果你在第一層通過了貪婪地獄,第二層你就會從剩下十八個屬性中隨機輪換到一個墮性的副本。”
    地獄使者一邊說著一邊旋轉著手中的牌,一張張牌在他的指尖跳躍,仿佛足以迷惑人心。
    “其實這樣的副本屬性又何嚐不是一種提示呢?如果你知道了所在的副本是貪婪副本,隻要控製好自己的貪念,不就可以順利通關了?當然,如果你的運氣足夠好抽到關鍵線索,說不定你就會直接找到離開的辦法。”
    他說著將一排提示卡鋪在連闕的眼前,又轉而去洗另一遝道具卡:“道具卡就更加實用了,開出的卡牌不止可以對抗副本,也可以自保和……攻擊其他玩家。”
    連闕聽罷大致有了了解,見地獄使者再次將道具卡鋪好,他隨口道了謝:“謝了,暫時不需要。”
    說罷他便轉身向對麵的酒店吧台走去,剛剛介紹了半天的地獄使者努力繃緊即將碎裂的表情:“你的手傷需要盡快處理,我們的恢複卡正在打折,隻需要200積分。”
    連闕果然停下了腳步,看向牆上的價目表:
    【特價恢複卡:200張,一張修筋正骨,兩張藥到病除,三張閻王打道回府。】
    “……”連闕對編寫價目表的人連同那位開創十九獄的前地獄之主的品味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不過既然有這樣的牌,若紫應當已經沒事了。
    想到這裏,他問道:“可以帶入副本嗎?”
    “該道具隻能在安全區使用。”
    “那不需要了,謝謝。”連闕將空白牌收好,臨行前再次瞥向那一排排的價目表,忽而再次停下了腳步:
    【召喚卡:
    1.鬼王召喚卡:
    9999積分抽取一張初級鬼王召喚卡,可隨機抽取一張單次鬼王召喚卡;19999可隨機抽取一張高級鬼王召喚卡。可隨機抽取一張三次鬼王召喚卡,召喚鬼王協助僅可完成一項任務,單次逗留時間不超過1小時。
    注:高級鬼王召喚卡有幾率獲得出單次三次地獄使者召喚卡,初級、高級鬼王召喚卡皆有幾率獲得空白牌。
    29999積分可抽取一張單次三次隨機地獄使者召喚卡,召喚地獄使者僅可完成一項任務,單次逗留時間不超過2小時。
    注:隨機地獄使者卡有幾率獲得永久地獄使者卡。
    附錄:以下為地獄使者編號及異能排序,地獄使者可自行選擇顯示或隱藏自身編號及異能。
    ……】
    等一下。
    連闕的視線突兀地停在這段簡介上。
    29999積分可以抽取單次或三次地獄使者召喚卡,這樣高的積分竟然也有概率抽出空白牌,永久的地獄使者召喚卡如果隻能通過卡牌店抽取和副本隨機掉落的方式才能獲得……那價值絕對是遠高於29999積分的。
    並且,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一層通關他隻獲得了1440積分。
    注意到他的目光,地獄使者已經重新堆滿了笑意。
    連闕的目光定在那一行顯眼的“29999積分”上,清了清嗓問道:
    “你們的卡牌……回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