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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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在哪個世界, 櫛名琥珀從來沒有見到過第二雙足以與五條悟相較的眼睛。
比寶石更加絢爛奪目,比洋麵更加深邃迷人。像是容納著晴空萬裏,一絲雲翳也無的無數抹藍色靜默地交匯在那雙眼瞳之中, 注視著某處的時候,仿佛天空在等待歸巢的候鳥。
青年正擺出一副罕有的恬靜姿態, 靜靜躺在櫛名琥珀房間裏的單人床上。
雙手交疊放在胸腹間, 眼罩已經取下, 露出的淺色睫毛長而微卷,不時伴隨著呼吸的節奏輕輕顫動,像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
這張床對他來說明顯不夠長, 隻能微微屈起腿來遷就。被鳩占鵲巢的櫛名琥珀坐在床沿處, 占了小小的一塊位置,探出右手, 虛虛覆蓋在青年的眼睛上。
活躍的氣被調動起來,歡欣鼓舞地完成對最後一部分構造的探索。
手上的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 或許是因為氣氛過於安靜,櫛名琥珀不自覺地有些走神。
窟盧塔族的火紅眼, 是公認的七大美色之一,深受世界各地人體收藏家的歡迎。
浸泡在福爾馬林裏隻能遠觀的華彩究竟是哪裏值得喜歡,他一直不能理解。所以庫洛洛說要送給他一對火紅眼的時候,櫛名琥珀隨口拒絕了。
但畢竟沒有親眼見過。
究竟有多美呢?如果足以和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相較——
掌心傳來被睫毛刮蹭的癢意, 五條悟微微偏頭, 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還沒好嗎?”
末尾托著長腔,帶著些許惺忪的倦怠感。
櫛名琥珀下意識收回手,五指不自覺蜷了起來。
“……可以了。結構已經完全探明, 最多三天之內, 我就能照原樣複刻到自己身上。”
床上閉眼假寐的睡美人聞言睜開眼睛, 衝著他挑唇一笑。
“那就好。擁有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視覺,即使隔著很遠的距離也能看清;不僅能分辨對方是否是咒術師,甚至連術式都能直接看穿。這樣一來,琥珀就如虎添翼了吧?”
“……”
明明是非常簡單的功能介紹,為什麽從這個人嘴裏說出來,就充滿了直白的炫耀感覺呢。
櫛名琥珀揮去心頭的異樣,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的。從剛碰麵起你就一直很照顧我……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多謝了。”
似乎沒有預料到會收到如此認真的致謝,白發的青年撐起上半身,饒有興致地注視著他。
“名字呢?”
“……什麽?”
“我說,道謝至少要加上名字吧。”
五條悟懶洋洋地翹起二郎腿,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感慨模樣。
“‘承蒙您費心照顧了這麽久,今後我也會作為搭檔繼續努力的,悟’,這才是有頭有尾的正式說法吧。”
櫛名琥珀盯了托著下巴等待自己逐字逐句重複的青年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悟。”
“嗯,我在聽呢在聽呢!”
他麵無表情地拉開臥室門,做了個送客的手勢,“你該走了。”
櫛名琥珀和嘟嘟囔囔著“啊好冷漠”的五條悟一同出了臥室,準備把這個家夥送到酒吧門口。
個子高挑的青年走在前麵,接近樓梯口的時候,不知道看見了什麽,動作微微一頓,語氣輕快地“哇哦”了一聲。
被遮擋了視線的櫛名琥珀停下腳步,不由有些疑惑。
“怎麽了?”
“沒什麽。”五條悟轉過身來,重新戴上眼罩之前,最後衝他彎起眼睛笑了笑。
“嗯,該怎麽說——是意料之外的驚喜哦!”
他稍微側開一步,讓櫛名琥珀得以望見酒吧一樓。
早已看習慣的裝潢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變了模樣,牆壁上裝飾著係成蝴蝶結樣式的彩帶,天花板下漂浮著五顏六色的圓滾滾氣球。
最引人矚目的是擺放在桌麵正中央、幾乎占據整張桌子四分之一的雙層蛋糕,雪白的奶油像花瓣般層層疊疊,上麵灑滿了細碎的巧克力屑,平鋪的各色水果流轉出蜜色的閃閃光暈,顯得誘人極了。
“……有誰過生日嗎?”
這是櫛名琥珀的第一反應。
他對五條悟的話理解不能,也不認為這幅場麵同自己有關。
直到發現他一副狀況外的模樣之後,妹妹安娜提著裙角噔噔噔地跑了過來。
她將一隻手藏在身後,小臉像上釉的瓷器般蒙上一層可愛的粉色,仰起頭來望著櫛名琥珀,明亮的眼睛撲閃著。
“哥哥。”
在少年下意識俯身、同她靠得更近之後,安娜踮起腳尖,將藏在背後的噴花筒拿了出來。
伴隨著“砰”的一聲悶響,彩帶、閃粉和塑料亮片飛散在空中,慢慢飄落下來,點綴在櫛名琥珀的長發上。
計謀得逞的小蘿莉鼓起勇氣給出一個大大的擁抱,將臉頰埋進兄長的懷裏。
“——歡迎加入吠舞羅。”
櫛名琥珀下意識環抱住妹妹單薄的肩膀,垂首往樓下望去。
赤之王周防尊坐在慣常的位子上,一副放任自己融入歡樂氣氛中的安詳態度;以興奮地朝著這邊揮手的十束多多良為首,草薙出雲、八田美咲、鐮本力夫……氏族的眾人同時將目光投注過來,裏麵蘊含著同樣的東西。
善意、包容,對於日後家人的親近與嗬護。
彼此之間的羈絆較之血緣更加深厚,既然kg認可他作為赤之氏族的一分子,他們自然也會認可他。
選擇加入吠舞羅,明明隻是想要遺忘舊日幻影的權宜之計——但是此時此刻,站在如此熱切的視線之中,櫛名琥珀突然感覺心中被某種飛快膨脹的情緒所填滿。
酸澀不安之餘,又有些難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欣悅,仿佛在品味偷來的糖果。
蛋糕、氣球、眾人微笑著的臉龐。他緩慢地眨動眼睛,試圖把麵前的景象牢牢銘刻進腦海之中。
……家人嗎?
他輕聲喃喃,回應道:“多謝了。”
在某人的陪伴下入睡或醒來,對櫛名琥珀來說是早已習慣的事。
但前者往往是他所百分百信任的從者,齊格飛或庫·丘林。在沒有從者陪伴的另一個世界,甚至連最為親近的伊爾迷也隻是把弟弟的傾訴當成小孩子的夢話,更遑論夜夜守候著他。
所以睜開眼睛之後,發現房間中還有另外一個人時,櫛名琥珀短暫地茫然了一會兒。
神誌逐漸清醒,記憶隨之回籠。他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從床上挪了下來。
“早?”
他沒有問庫洛洛為什麽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對方顯然也覺得沒有必要解釋,隻是微笑著回以問候。
“早上好。飛艇馬上就要落地了,如果半個小時後你還沒有醒,恐怕我隻能把你抱下去了。”
櫛名琥珀唔了一聲,並沒有多餘的反應。
“你之前說,其他團員都在巴茲公國,上次任務地點附近。”
“是的,最遲今天下午就能碰麵。”黑發的青年坐在沙發上,將手中的書翻過一頁,“大家都很期待你的加入。”
十二歲時的櫛名琥珀比現在要孤僻得多。旅團的成員之中,最多隻和性格最為開朗的俠客有過幾次交流。
至於其他人,大概隻是見麵能叫出名字、不至於認錯的程度。
很難說建立在這種關係上的期待有多真心實意,櫛名琥珀將庫洛洛的說辭理解為基本的禮貌,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
“這樣嗎。說起來,庫洛洛一直都想讓我加入旅團,究竟是為什麽呢?”
庫洛洛的念能力【盜賊的極意】能夠將他人的念能力據為己有,他並沒有向櫛名琥珀隱瞞過這一點。
或許是因為性格有著相似之處,在某些方麵極為純粹,即使真正相處的時間很少,二人在麵對麵交流的時候,總是習慣於不加偽飾的坦蕩態度。
不可否認的是,櫛名琥珀在某種程度上信任著對方。
所以才會告知有關念能力的細節,才會接受旅團的邀請離開伊爾迷,才會放任自己在這個人身邊睡去。
作為回報,庫洛洛同樣坦陳了自己的底牌,提供陪伴,提供片刻不離的保護。
所以櫛名琥珀並不擔心對方覬覦的是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想要,四年前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走了。
——但是除了這個,自己身上又有什麽可執著的地方呢?
飛艇慢慢落地,甲板上傳來輕微的震顫感。似乎同樣困擾於這個問題的答案,黑發的青年將書合上,用書脊輕輕抵著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因為覺得琥珀的能力很有意思。這個理由足夠嗎?”
走廊上開始有拖著行李箱的客人走過,隔著緊閉的門扉傳來一陣陣腳步聲。
櫛名琥珀看著他,沒有離開房間的打算,也沒有回話。
在片刻的僵持之後,庫洛洛終於將書本放在一邊,妥協意味滿滿地輕笑了起來。
“其實已經猜到答案了吧,琥珀醬?就是因為有了猜測,才會想聽我親口說出確切的回答。”
他站起身來,俯視著沉默不語的櫛名琥珀。
“與能力無關,與身份無關。我之所以邀請你加入旅團,隻是因為想要陪在琥珀身邊罷了。”
在門外逐漸嘈雜起來的腳步聲和喧嘩聲中,庫洛洛上前一步,讓身形的剪影彼此重合,隨即微微垂下頭來,將溫熱的呼吸吐落到少年耳畔。
他的聲音輕柔,像是穿林拂葉的晚風吹過竹林一角,帶起令人心顫的悅耳和聲。
“你需要我,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