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回 賈家奴欺林黛玉,晴雯慧語釋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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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我就一一說給你聽。”
晴雯扳著手指頭,不疾不緩地道,“南安世子妃雖多病,但若不是你,不會那麽早死吧?襄陽侯的寵妾,為何突然瘋掉了?鎮國公世子生了大病,你個道婆子又如何有能耐給他治好?
這些人家若是知道,全是你在背後搞鬼,哪個不得把你剝皮拆骨,點了長明燈?你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比如錦鄉伯家,比如……”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馬道婆驚得眼珠子暴突。
“別問我怎麽知道的,問就是閻王爺昨晚托夢給我了。”
林晴雯信口胡咧咧,“他說你作惡多端,要差勾魂小鬼勾了你去下油鍋,我還給你講情呢。
我說,且先饒了她這次吧?日後她若再作惡,就勾了她去,讓她把十八層地獄刑罰全嚐個遍。上蒸籠、拔舌頭、抱銅柱、下血池……”
“姑娘,快別說了,別說了!老婆子再不敢了,當真再也不敢了!”馬道婆臉色煞白,奪門而逃。
門外忐忑不安站了半天的趙姨娘,連忙進屋給晴雯道謝。
晴雯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看在與三姑娘的情分上,這次我替你擋了。但你記住,若是日後再起害人之心,不用別人把你供出來,我先報給老太太去。”
“不會了,不會了,就這一次就夠磋磨死我了。”趙姨娘連聲道。
……
賈元春——賈家在宮裏做貴妃的大姑娘,差太監送來了端午節節禮。
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帶著兩個婆子進園子來,挨個屋裏送東西。
“晴姑娘,這是娘娘給你的,兩柄上等宮扇、兩串紅麝香珠、兩端鳳尾羅和一領芙蓉簟。”
周瑞家的滿眼含笑,“娘娘對姑娘可真是恩寵有加啊,獨給你和寶姑娘的節禮與寶玉相同,其他姑娘都隻單有扇子和數珠呢。”
“周姐姐受累了,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林晴雯雖不大喜歡這個婆子,還是禮貌有加地招待。
“不了,姑娘,才剛送了寶玉、寶姑娘和姑娘這,還有別的姑娘的沒送到呢。我還得趕緊送去,送晚了怕是有人要多心嘍。”
這婆子明顯的意有所指,晴雯隻當聽不明白,客客氣氣地道:“那周姐姐且去吧,晴雯就不留你了。”
獨坐在榻上,她瞅著堆在床上的東西發懵。
“怎麽我的也跟寶玉相同?”
她記得很清楚,書中這一年的端午節,元妃賜的禮物隻有寶釵與寶玉相同,恰是她所得的這些。
怎麽穿過來之後,她得的賞賜也跟寶玉一樣了呢?
不知道黛玉那敏感的小心髒,又要作何想?林晴雯索性抱起一端鳳尾羅,帶著小紅往瀟湘館去。
沒等進屋就聽見周瑞家的在說話:
“娘娘賞賜寶二爺跟寶姑娘、晴姑娘是一樣的,林姑娘跟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一樣。娘娘這是沒把林姑娘當外人,真個當成自家姐妹了。”
屋裏沒有人搭話,黛玉和丫鬟紫鵑都保持沉默。
周瑞家的仍自顧自說著:
“姑娘打小就住在府裏,可不就是咱自家人嘛。寶姑娘是後來的,又是表親戚,晴姑娘甚得老太太看重,娘娘待她兩個自是與別個不同。看娘娘的意思,日後寶玉的婚事……”
這渾婆子說話越來越不像樣,晴雯心裏惱火,抬腳就把門踢開了。
屋裏,黛玉捧著本書坐在桌前,發紅的雙眼卻瞟向窗外。
紫鵑垂首侍立一旁,低垂的眼睫顫了又顫。
晴雯把手裏的鳳尾羅遞給紫鵑,回身向周瑞家的道:
“周姐姐,大過節的,太太那邊事多,全仰仗您跑前跑後地操持。您這一時不在,不知道得忙亂成什麽樣子呢,您還是快去吧。娘娘是什麽意思,我們姐妹心裏有數,就不勞您多費口舌了。”
“是,姑娘,我這就走,這就走。”周瑞家的訕訕地退了出去。
“晴姑娘,得虧你來了。”
紫鵑秀美的眸子裏水霧彌漫,“周瑞家的那個老刁婆,專拿針往我們姑娘心窩子裏戳。她這是欺負我們姑娘孤苦無依,無人給她撐腰呢。”
“紫鵑,你跟她說這些做什麽?她是咱們什麽人?”
黛玉起身走到床邊,麵朝裏躺在床上,手腕搭在額頭上,根本不搭理晴雯。
晴雯上前扳著她的肩頭,笑道:“翻過來,讓我看看,可是為這事惱我了?”
紫鵑抱著鳳尾羅湊在黛玉身邊,賠笑道:“好姑娘,晴姑娘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就別耍小性子了。你試試這羅,多細膩,多柔軟?”
“我不稀罕!憑它什麽好東西?我又不是沒見過。”
黛玉翻身坐起來,賭氣道,“貴妃娘娘賞的,你不趕緊拿回家去供起來,拿我這來做什麽?
我又為什麽要惱你?人家什麽寶姐姐、貝妹妹有金鎖配那寶玉,興許你也有什麽‘金’來配那‘玉’吧?我不過草木之身,憑什麽惱你?”
“還說不惱我?”
晴雯笑著,一指頭戳在黛玉額頭上,“人總說你聰明靈秀,怎麽總在這些事上想不開?你是草木身,我卻連草木也不如了。
哪有什麽金配什麽玉?我不過一個外麵買來的丫頭,承老太太恩賞,抬我做了主子姑娘,可有幾個人真的把我當主子?
人家給我的東西跟寶玉和寶姐姐一樣,不過是拿我湊個數,省得旁人多議論他兩個罷了。
妹妹若當真為這事惱我,跟我生分了,可就真趁了別人的心了。你想想,自此你在這府裏又是孤苦無依,無人可靠了,這府裏有多少人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姐姐,我心裏也知道是這麽回事,可就是過不去。”
黛玉撲倒在晴雯懷裏,珠淚滾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這府裏哪還有我的容身之地?哪一個又是真心為我好?隻有姐姐你一個罷了。”
“傻丫頭,憑別人怎樣,你隻要記得,這府裏咱們兩個是最親近的。無論什麽時候,姐姐的心都是向著你的。”
晴雯輕攬著黛玉柔弱的身子,心裏默默做了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