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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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後的人生中, 想必再也沒有任何時刻,能比得上今夜的這一瞬間了。
    如此自內心翻湧而出的巨大痛苦,卻伴隨著比它更為劇動, 令人渾身發抖的強烈幸福,令阿希爾德聽見了心中潮水般滿溢而出的感情。
    仗著魔物的姿態可以任性地在她身前撒嬌依戀, 逐漸掌握獸態語言的阿希爾德,他輕聲說了許多從前絕不會說出口、今後也絕無可能再說的話。
    “其實二年級第一次在魔沼森林裏見到你, 我就被你的強大和美麗吸引,”想到那時的他甚至無法站立, 但她卻輕易殺死了撕咬分食他的身體、令他狼狽不堪的魔犬群,然後視他於無物地漠然從他身邊走開,他當時心跳得極快, “可是你無視了我。”
    陸茜甚至都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次,“我們以前也在森林裏見過嗎?”
    “你救了我,但你忘記了, ”阿希爾德說, “你好像總是樂意幫助別人, 然後很自然地忘記這件事。”卻永遠記得別人對她哪怕一點點的善意,然後拿出她所能付出的一切去報答對方,他想。
    “後來一整年坐在你的身後,每天看著你的小兜帽搖來晃去, ”那真是非常可愛,“我都想和你說說話。”
    阿希爾德此時頗有些厭惡自己曾經的過分冷靜, “但是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你好像在抗拒這個世界, 我怕打擾到你。”
    直到這學期, 他才明白魔女總在班級盡量保持沉默的原因。
    若非陸茜主動在三年級向他開口, 大抵他們到畢業都不會產生交集。
    也許真要感謝那個亡靈小偷。他聲音低低的說道:“和你相識後,我才學會了許多許多。”
    她說人與人之間,應該以真心對真心。
    被種種謊言包裹長大的他,連自身存在也不過是一介偽殼,他一直都清楚地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是一個不值得被任何人愛的肮髒祭品。
    父親不在意他,而母親比起愛,她應該更恨自己。
    雖然他並不理解魔女為何需要他的愛,是出於亡靈的要求,還是她自身的意誌,但是,因為要愛他,她便願意付出的那些真誠——
    這已經是他在這世上所能感受到的,最溫柔美好的東西了。
    ……
    “父親教我欺騙,魔鬼教我醜惡,”小魔物的聲音有些歎息,“但如何去愛一個人,教會我這件事的,你是第一個。”
    如果這是魔女為他設下的一個夢境,在夢裏她說喜歡他的一切,那麽就讓這個夢永遠不要醒來。
    小魔獸將爪子蜷縮在魔女溫暖的懷中,它向她請求道,“我們今晚可以一直待在這裏嗎?”
    “……”
    魔女雖然很感動阿希爾德又一遍地向她表白,但她眼下有點為難。
    因為阿希爾德顯然想和她在這裏待過一整晚,他好像覺得這個地方非常浪漫,然而——
    “可是這裏好冷耶,”陸茜撓了撓下巴。
    而且兔子洞全被她挖空了,想必這周圍沒東西能吃了,這可是大大的不妙。魔女心想。
    濃夜變得淺淡,快要接近黎明,三輪紅月逐漸散去,對她追隨不休的紅色流星雨也停了,附近又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秋雨。
    此刻涼颼颼的濕風順著零星的雨水刮進半敞開的陰森樹底,“啊啾,”魔女打了個小小噴嚏,她非常想回山洞,就算它哪兒哪兒都漏,那也是她溫暖的老家。
    “我想回去,”她把小魔物從懷裏掏出來,搖了幾下,好長的一條大貓咪,真可愛,“咱們先回家吧!”
    “……”阿希爾德現在反正什麽都聽她的,他點了點頭,“要回去處理一下你胳膊上的傷口。”
    那些被流星燙傷的小燎泡。他居然注意到了,他剛才明明靈魂都幾近崩潰了。
    在這一時刻,陸茜突然意識到,阿希爾德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她的這個事實。
    “哎……”她撓了撓頭,又坐了回去,“算了,”她說,“再等幾小時天亮,我帶你去爬精靈樹!”
    魔女說的精靈樹,是整座魔沼森林最高的一顆“建築物”,它翠綠的樹冠直衝雲端,坐在那裏能看到一天之中最美麗的日出。
    或許今夜不適宜談論詛咒,恢複的記憶,食物這些庸俗的話題,魔女想,隻適宜談論愛。
    魔女抱著自己的小魔物,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半宿,直到晨光微熹,濕潤的土地忽然開始輕微地震蕩起來。
    “嗷吼——!!!”
    大概是夜晚覓食的巨龍要回龍島了,它們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聲,肆無忌憚地展出雙翼,口中噴出足以點燃大半森林的熾熱火球,隨後又是能凍死無數生靈的寒冷冰柱——最後關頭也要再玩弄下食物再走。
    小動物們驚慌失措地從各處逃竄而出,魔女捂住自己和小魔物耳朵的同時,不忘利用雙腳勾進幾隻跑著跑著就被吼暈在樹洞門前的當早點,過了好半響,這片土地才漸漸安寧下來。
    ——今天巨龍走得可真晚,她想,不過也因此白得了早餐,不虧。
    待食物鏈的最頂端離開後,須臾,上百隻棲息在數間、整夜一動不動的二巨頭魔怪巨鳥揮起巨翅,它們發出“桀桀桀”的古怪笑聲,不管從哪裏飛過,都落下一大串雪藍色的“果實”——這是它們憋了整夜的糞便,但聞起來卻是香的,像剛烤熟的栗子味。
    “魔怪巨鳥渾身上下都是寶,但我討厭它們,”陸茜又想起自己山洞的遭遇,害得她天天半夜淋雨,“它們可壞了,在咱們家上頭打架,撓破了好些地方呢!”
    她低頭對正在用自製的兔骨頭她昨晚吐掉的),優雅刷掉身上的灰塵和毛屑,認真打理自己儀表的小魔物說道。
    “咕嚕。”阿希爾德衝她咕嚕了一聲。
    他們吃過早餐,就朝著這座森林最高處的精靈樹枝幹攀爬,天尚未亮透,稀稀疏疏的陽光照在身上甚至還帶著冷意,自從被識破了自己的真麵目,小魔物就打死不肯坐在她頭頂,而是和魔女一起不疾不徐地向上攀援。
    兩個人明明在趕路看日出,卻都不緊不慢的,好似在享受著互通心意後,內心那種溫暖柔和的寧靜美好。
    爬到一半,到了精靈樹會冒出汁液的中部——濃鬱甜香的熱帶水果味道霎時糊了人一臉,這些滋味香甜的樹汁,會使爬樹的行人從心底升起一股立刻埋頭在樹幹大口喝光它們的強烈渴望。
    但若是你喝了它的汁液,你就會暈暈乎乎地自動轉頭下樹去,幾天都想不起再來爬樹。
    這是精靈大樹給想騎到它身上作威作福旅人的溫柔警告,魔女擔心同伴中招,故而向他說明了這件事。
    “雖然聞著很甜很好喝事實也如此),但喝下去我們剛才的倆小時就白爬了,”因為太好喝了,第一年住森林的時候,數不清自己中招多少次的魔女諄諄告誡道,“如果你想嚐嚐,我們可以下次來。”
    經過一夜要哭不哭的嬌氣,阿希爾德已經恢複了他平日的冷靜淡然,哪怕是以魔獸姿態,他也顯得格外泰然。
    “這個聞著還沒有你身上的藥味好聞,”該說是藥香嗎,他思索,其實小魔女身上的那股香氣,更接近甜甜的糖果和奶味,可能因為她老吃這些甜甜膩膩的東西。
    “而且肯定有很多人湊近舔過這棵樹。”所以他是絕對不會碰的。
    陸茜:“……”
    雖然安了心,但她此刻的臉蛋仿佛像被正午的太陽曬了一遍。
    終於,在即將日出的時候,一人一獸爬上了精靈樹的最高枝幹處。
    擔憂爬樹會弄傷自己寶貝的新靴子和袍子,魔女把它們都放在樹下,這也是她的常規操作。
    此刻的她抱著小魔物,光腳坐在樹上,身上隻穿著一件薄薄的雪白襯衣,因為是買的最大號這樣可以多穿幾年),長長的襯衣一直拖到了她的小腿。
    “啊啾。”被高出的涼風一吹,她又打了個噴嚏。
    小魔物將自己毛茸茸熱烘烘的大尾巴繞著她的脖子纏了一圈,它不唧唧歪歪後,就顯得格外神氣,當下居然又開始教育她,“以後不可以不穿鞋子爬樹。”
    但是,他又忍不住想,她打噴嚏的模樣好可愛啊。
    陸茜不理它。她看著逐漸從遠方升起的太陽,風中獵獵作響的衣袍發出聲響,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她摸了摸手下粗糙的老樹皮,“聽說這顆精靈樹有十萬歲了。”或許比學校的米索希卡校長的年齡還大。
    “十萬歲對精靈樹來說還很年幼。”看過大陸許多博物書籍的小魔物說道,“它們往往能活上億億年。”
    “上億億年!”隨意晃蕩著雙腿的魔女震驚了,她睜大那雙貓兒瞳,“我還以為它已經是位老人家了呢!”
    “而且,”阿希爾德其實很討厭和任何人炫耀自己的博學,但不知道為什麽,麵對陸茜,他就有種想滔滔不絕、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的衝動,“我們所居住的四麵環海的法蘭大陸,它其實也是一顆由精靈樹種發芽生長而出的世界。”
    一個會呼吸的,活生生的世界。他想。
    “在傳說的歌謠裏,巨大的天斧一劈而下,將混沌的萬物之種落在此地。於是祂從深海發芽,破水而出的同時,也向世界各地散播了無數的新種子,祂的同胞,正如你身下的這顆精靈幼樹。”
    而除了法蘭大陸,其餘的地方則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深海裏也許存在著不為人知的神秘生物。
    “至於你身下的這棵樹,大概需要五百億年左右,它也能成長為一顆可以容納無數種族生存的【小世界】了。”
    他說。
    “我們的房屋建築,交通樞紐,甚至一整個國家,都隻是世界樹的小小一部分。它是來自更高位麵的永生性種族,以我們普通人的有限腦域確實很難想象。”
    “哇……”魔女感歎,早知道魔法史課她就不睡覺了,“你告訴了我很了不起的知識。”
    “所以遲早有一天,”這時,小魔物的爪子輕柔地拍了拍魔女的雪白大腿,隻是因為她的腿下枕著最年幼世界樹的枝幹,它沒有別的意思,“這片森林也將要成為一個新的世界。”
    “哦對了,說起來這片森林……”
    不知為何,聽完他的解說,魔女突然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而對此習以為常的阿希爾德想,原來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做什麽都充滿了冒險和激情,你真的不會無聊。
    就像現在,他們兩人坐在高高的世界之樹看日出,這麽甜蜜有趣的事情,也隻有她的小腦袋裏能想到了。
    “那個,阿希爾德,”而在這樣浪漫的時刻,他的小魔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十分重要的東西,“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隻見她微微低下頭和他目光交纏,露出說悄悄話的姿態,好像要對他訴說一些喃喃愛語。
    “砰砰砰!”
    於是小魔物的心髒又狂跳起來。
    “怎麽啦茜茜,”阿希爾德溫柔地說道。
    “那個,你能借我點錢嗎?”
    魔女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