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憶笑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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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回來。
    念婆也變回了瘋婆。
    李念婆依稀記得他穿上軍裝的樣子。
    帥,真的很帥,比他光著膀子攪拌染池,滿身油亮抬頭朝自己爽朗一笑的時候還要帥。
    他胸口戴著的領巾是念婆織給他的,上麵繡著代表皇家直屬的雷行紋。
    “我這次要去的是你的家鄉,星爍州。”丈夫撫摸著念婆的肚子,聲調依舊溫柔無比:
    “聽你說那裏總是打仗…也有許多跟你一樣的孩子,我這回會去終結這一切。”
    丈夫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堅毅:“這次大人物都出來了,想必也打不了多久…此戰過後,天下平定,再也不會有人傷心了。”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雖然有點對不起孩子,不過這小家夥的名字就等我回來再取吧?”丈夫抬起李念婆的下巴,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望著丈夫帶領隊伍遠去的背影,李念婆將手放在胸口,強行撐起嘴角的笑意。
    “好…我等你。”
    淚水從唇邊滑落,跌在地麵上,激起洶湧激蕩的亂世浮塵。
    她一等,就是二十年。
    每日在府邸門口風吹日曬,念婆患上了傷寒,孩子也保不住了。
    替她檢查過身體的醫師走出屋外,對袁家眾人搖了搖頭。
    本來她就身子弱,還受過傷,這孩子自懷上時起就是個死胎。
    “多對不起他呀…”醒來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李念婆隻是輕聲嘟囔了一句。
    戰爭結束了,坊間傳得熱鬧,說什麽天下正道出了一位英雄,是江北楊家的家主。
    他親手刺死了魔教聖女。
    我們的英雄,風來州的英雄。
    李念婆不在乎,他又變得不愛說話了,每日隻在門口癡癡等待著,任誰說都不肯回屋。
    為此,袁家人無奈,特意大門旁邊給她蓋了一座精致的小棚屋。
    袁大爺也變了,他幾乎再也沒出過門,但李念婆知道,總有些自己不認識的,穿著打扮十分詭異的怪家夥在三更半夜偷偷溜進袁大爺屋內。
    他對雷行皇權絕望了,轉而尋到了另一條路,李念婆也知道,他們稱自己為複國會…
    那一日,一列列板車拉著被白布包裹的屍骨在眾人的牽引下緩緩駛入天南鄉。
    李念婆從棚屋裏走出來,邁著虛浮的步子跟上車隊,盡管所有人都攔著她,她還是看到了。
    那具屍骨麵目不清,身上的鎧甲盡是孔洞,缺了一手一腳,極盡淒慘。
    但他胸前纏繞的領巾沒有一絲破損,僅僅隻是蒙上了些許灰塵,被幹涸已久的血液浸潤之後,顯得更加鮮亮…
    念婆什麽都沒做,在家人們的攙扶下,越過門口的棚屋,回到了那空置已久的小屋裏。
    是夜,又是雷雨。
    念婆依舊跺著步子,依舊小心翼翼,依舊走到了那唯一閃著光亮的破舊房屋跟前。
    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袁大爺緩緩抬起頭,眼中光芒不再,而他的身邊,正站著自己魂牽夢繞的熟悉身影…
    那人轉過頭來,渾身腥臭,五官消退,皮膚中還不斷往外冒著墨綠色的毒水。
    但念婆認得出來,他依舊是他。
    就連眼神都沒有變…
    毒屍衝上前來,伸出手在她臉上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袁大爺沒有任何動作。
    他依舊是他,他的撫摸,依舊如此溫柔…
    李念婆強忍著麵頰傳來的冰冷痛感,綻放出了燦爛的微笑。
    接著,她抬起手,手指拈作孔雀狀。
    悲慘的命運終於開花,而這蒼茫上天對她所作出的補償也如期而至。
    那毒屍僵立原地,緩緩抬起了手,硬撅著早已幹枯的骨頭,捏作了虎爪狀。
    袁大爺眼前一亮,緩緩抬頭望向屋外。
    李念婆成了複國會的毒婦人,袁大爺傳她修行法門以及煉屍毒術,讓她為自己辦事。
    殺人,她沒有什麽感覺,舉事失敗,袁大爺帶著鄉中有誌青年喊著口號,一齊飲下毒酒時,她站在台上也沒什麽感覺。
    就連化作毒屍的丈夫早已在某一場戰鬥中支離破碎,她的心中也沒有一絲波動。
    隻要手指拈作孔雀,他就會回來的,隻要手指繼續舞動,他就會一直保護自己。
    八年前,袁大爺的兒子生孩子了。
    是個女孩,弟弟和弟媳將那孩子抱到自己跟前時,李念婆伸出了手。
    那早已沾染無數鮮血,粗糙緊繃的雙手定在了半空,無法做出自己往常犯下的殘忍勾當。
    因為那孩子笑了,那笑容仿佛世界上最燦爛的鮮花,就像是…
    李念婆流淚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忘卻哭泣為何物,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
    她的病被治好了,瘋婆也死了。
    她來到墳崗,挖出了自己未能出世的孩子。
    別人說你是死胎,媽媽卻知道,你和我一樣也在等那個人回來,對吧?
    畢竟…你還沒有名字。
    瘋也好,不瘋也罷,跟誰做事都是一樣。
    那叫老歪的家夥,該死,便是無人讓我下手,我也會去毒死他…
    袁成訓這個表麵一套背後一套的老王八,他的兒子也要死麽?是了…當年我丈夫替你從軍,這回就由你替我把他帶回來吧?
    至於那孩子…那個我該喚做侄女的孩子…
    血染袁府之夜,一排毒屍圍成人牆,遠遠遮住了後院早已破成口子的小洞。
    足夠一個小女孩鑽出去了。
    我還有成片的毒屍,隻要陳攝想做大事就不可能繞開我,他手中的東西能讓我的寶寶重新降生,隻要得到那個東西…
    之後,之後…
    …………
    三十年如一日的夜風吹過,集鎮依舊是當年那般模樣,隻不過破落了些。
    楊雪隱仿佛能看到小鎮上曾經人來人往的熱鬧場景,以及隔著遠遠的人群,眺望運輸士兵遺骸的輸送車隊。
    楊禦成臉上的淺笑依舊,皺著眉頭扯下了死死吸附在掌中的肉葵,朝著李念婆的方向高高拋起。
    啪嗒,這價值千金的重寶就像垃圾一般,被丟到了那哀傷婦人的身前。
    她瞳孔一陣收縮,慌忙鋪上前去,一隻手抱著懷中毒嬰,一隻手緊緊撲住地上的肉葵。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不說些什麽麽?”李念婆整個身子都撲倒在地,臉上沾滿了灰塵,慘笑著抬頭問道。
    “沒什麽可說的,這樣的事到處都有,我答應過你,隻要你的理由合理我就會把東西給你。”楊禦成攤開手,十分無謂地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複活過來的也不過是一個…”李念婆低下頭,沾染灰塵的頭發攔在了她的臉前。
    “有魂無體,有體無魂,都不能代表他不是人了…我現在不就跟你養的那些小寵物差不多?喘氣都是靠習慣來的。”楊禦成捶了捶胸口,結果用力過猛,又咳出一片血沫子。
    “你想做什麽?”李念婆抓起肉葵盯著楊禦成,眼中盡是瘋狂之意。
    “幫你的孩子複生,然後你死,你礙著我殺陳攝去跟人交差了。”楊禦成聳肩說道。
    楊雪隱回過頭來,皺著眉頭望向他。
    “為什麽?”李念婆緩緩問道。
    “我說了,你妨礙到我了…”楊禦成眯起眼睛,等了一會方才繼續說道:“不管你的孩子是何等模樣,我都會保證能讓他過得幸福。”
    “我…”李念婆怔在原地,雙眼空虛,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
    夜風一陣接過一陣,細密的腳步聲緩緩臨近,眾人紛紛轉頭看去。
    “姑姑…?”阿閃騎著大白狼出現在高坡上,看向李念婆的純真的臉上滿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