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島上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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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銀蛇蠍會挑這個時間點來找自己,其中的潛台詞其實已經很明顯了。
    “我家老大想收你當徒弟,行不行給個痛快話。”這種感覺的交談主題其實什麽時候都可以說,但他顯然不是個習慣於直來直去的人。
    像他這麽陰冷潮濕的家夥,如同之前那般鬧市之中貓捉老鼠的調戲行為才更符合他作為蓮落貴族的光輝形象。
    現在不說,之後就沒機會說了。
    隻有這一種可能。
    不論雲響州水麵下亂成什麽樣,作為雙源尊者夜心王勢力使者的撒馬利亞一定是牽涉其中最深的力量之一。
    畢竟這天下不過是雙源尊者們的扮家家酒。
    能讓蛇蠍男爵預感騰不出時間的應酬,一定不會是那種遲到了得自罰三杯的和氣酒局。
    要來了,震蕩雲響。
    雲,卻仍未歸來…
    自渡海行至三崖鎮到如今英傑十六強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的時間,留給楊禦成熟悉情況與事前準備的空間已經很大了。
    但事情就是這樣,時間永遠是不夠充分的。能將槍頭磨得鋥亮再上戰場的情況隻會在理想的構圖中出現,人的對手永遠是人,且隻能是人。
    人,不是程序,不可能做到在明確的時間點對指令進行精準的執行。
    “馭風旗…我的馭風旗…”盡管嘴上說著有沒有那玩意都一樣,但缺了一件至關重要又無比熟悉的傍身法器的楊禦成心裏也挺虛的。
    通過蛇蠍男爵的突然現身與五山聯盟提供的情報,他已經大致鎖定了魔教最有可能暴起出手的時間與節點。
    明日,間宮忌與“淨心祠”蒙旭來的擂台賽。
    那天生女相的菩提教勳貴之後也來參賽了,當然,用的是化名。
    自己已經用赤目鬼牌為要挾強迫間宮忌繼續參加少年英傑會,這個是可以掌控的。那麽那魔教來的唱戲小子又是為何要打進這場正道嘉年華的十六強之中呢?
    為了奪魁?
    真要是的話,屁股都能笑成腦袋。
    酪綿,也就是“果果”是蘇乘的禁域,有關於自家表妹他不肯透露出任何東西。
    但她卻是楊禦成與雲響州魔教殘部唯一的聯係點,如今也因為他與蘇知仁之間的意見分歧而離開了。
    戰爭便是如此,不打到血流成河,不打到筋骨寸斷,聲音幹涸,眼淚流盡,人們永遠都不會重啟相互交流的端口。
    盡管大戰之後也許會是天下澄清…但之前留下的血與枯骨絕不會輕飄飄地消失無蹤。
    深埋的憎與怨,又將帶來新的紛爭。
    循環,天道的循環。
    桑原國來的神秘獵人,魔教殘部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兩者交匯之處,也是各方勢力懷抱著各種目的開啟爭端的核心之所。
    “你覺得魔教動手的時候會喊什麽口號?”楊禦成歎了口氣合上紙卷,偏頭瞧向裏屋床頭處傳來的微弱燈光。
    “正道狗賊,還我兒來!之類的?”他稍稍壓低聲音,不想吵醒正在裏屋睡覺的阿閃。
    “哪有管敵人叫正道的。”正蹲在地板上擺弄各種物事的楊雪隱瞥了他一眼,對麵的拉結正在用布認真地擦著他的漆黑短刃。
    “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拉結。”楊禦成卷了卷袖子:“你們的神,祂真的會一直照顧著信仰祂的人,並且出手改變某件事情麽?”
    “以前是會的。”拉結抬起頭來,月色與燭光將她的側臉映得無比清麗:“在遠比銅鷹之王還要久遠的時期,神是與我們生活在一起的。”
    “那真的就是所謂的“神”麽?有沒有可能隻是某個相當強大的平凡個體?”楊禦成指了指一旁趴在壁爐上打著嗬欠的小黑貓:
    “我沒有置疑你們信仰的意思,隻是…你也看到這家夥的樣子了,我真的不覺得如它一般的事物能完全理解凡人的思維和行動模式。”
    拉結並未生氣,她望著那可愛的小毛球輕笑一聲接著轉過頭來繼續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十惡子與十全子現在都還隻是神的“雛形”…”
    “當它們成長到足夠的高度之後就能理解螻蟻一樣的凡人了麽?”楊禦成撓了撓臉。
    “不能。”拉結微笑道:“人的聲音太過微小,如同雜音,但神仍然會努力去理解它。”
    “為什麽?因為有趣麽?”
    “愛。”拉結放下了手中的短刃:“因為神愛著世人,無論他們多麽渺小。”
    楊禦成頷首。
    哢啪,雪隱將手中的一大堆機關組合在一起:“怎麽有閑心討論起這個了?”
    “神並非全能,祂們也有理解不了事物,比如你我。”楊禦成望向窗外月光:“至高無上的力量…無比宏大的靈魂,但祂的本質並不屬於天道。”
    老五眨了眨眼。
    “愛,雪隱。”楊禦成轉過頭來:“愛即是神性,是來自遠古的賜福,也是詛咒…這也許就是那些所謂神祇被逐漸隔離於世的原因。”
    “你是想說什麽由愛生恨之類的道理來解釋那群閑人接下來要搞的大屠殺麽?”楊雪隱略顯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他們在想什麽,有什麽不得已的理由都與我無關。我隻會盡我所能阻止那些擅自拿人命當籌碼的家夥,僅此而已。”
    楊禦成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的想法也跟你一樣,愛或是不愛,誰的靈魂中是否閃爍著光輝…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就是有感而發咯?”雪隱繼續將注意力挪回了手下的一堆零碎。
    “不,我隻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楊禦成閉上雙眼,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恩怨,民意,幻境與現實…這都隻是人們對世界的片麵理解,並非直達本源的真理。”
    雪隱與拉結兩人都放下了手頭的活計,對視一眼,轉頭靜待楊禦成接下來的話語。
    “所謂天道…就連我這個化身都沒辦法接受其中的一些矛盾。人與天道就像鹽與糖,看起來無比相似,但卻是兩種事物。”
    “人,來自於神…是與悠悠天道絕對無法融合滲透的東西。”楊禦成垂目望著自己的手掌:“人的存在於天道來說不過是癬疥之疾。他們的源頭,那些至高無上的神明才是世間規則不得不與其爭搶殺伐,此消彼長的東西。”
    “所以…”兩人有些疑惑。
    “滿盈城,天南鄉,北地三郡,集鉉陵…夜心王,雷行皇室,桑原國,開無想海…”楊禦成歎了口氣:“世間永遠會有毀滅者與維持者兩種角色,之前我卻想錯了其中的扮演者…既然深愛著人類的神祇存於世間會削減天道的壽命,那麽將其斬殺的存在方才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雪隱,於一代王朝來說,什麽樣的壯舉才是最大的功績?”他突然話鋒一轉。
    “功績…”楊雪隱低頭思考一陣,緩緩出言答道:“延長整個統治體係的壽命。”
    “沒錯。”楊禦成點了點頭:“國祚,於雷行皇室來說已經沒有需要放在眼中的敵人了。舉國之力攻下一座彈丸小島根本算不得是什麽政績,北地三郡在那被晾了幾百年就是最好的證明。”
    兩人一愣,也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們要的是千秋萬代,他們在追求的是雷行王朝與天同壽。”楊禦成眯著眼抬起頭來:
    “桑原之地,有神存在…還活著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