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雲行一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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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下眾人裏親眼見識過滿盈城之變的不過一掌之數,大多都是道聽途說。
對於他們來講,那隻不過是世家叛亂勾連魔教,最後毀了一座僻地小城的尋常故事。風言風語有的傳得神乎其神,有的講得不屑一顧,對於事件中心的那幾位主角更是輕描淡寫。
但八方天下有識之人不在少數,消息靈通者更是一抓一大把。
他們有一條共識,那就是:滿盈城之夜,即為世間變奏的轉折點。
為什麽?因為那一夜,小小的一座城裏前後聚集了四位雙源尊者,重夢高手二十餘人。
這陣仗拉出去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把方圓千裏犁成平地,但最後的結果隻是毀了座城,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邊緣人物。
是什麽澆滅了他們熊熊燃燒的鬥誌與殺意?
就是這個。
黑蓮花瓣招展湧動,瞬息之內由清晰轉為模糊。臨近爆發前的最後一刻,人們終於感受到了那無根生出,壓抑如頭頂黑雲的洶湧惡意。
難不成自己真的要死在這了?
莫說是神幕閣中的那項布置,光是頭頂上這朵大喇叭花直接爆開估計都夠炸死不少人的了…
這是什麽力量啊?
麵對裁決時刻,未曾站上世間高峰的精銳們一如常人,愣愣地怔在原地,等候著命中注定的審判降臨。
撒馬利亞,赫迦,以及不死軍團中陡然躥出的彪形大漢疾行如電,手段齊出,直指甲板正中的沉浮少年。
命是自己掙來的,這世間絕無奇跡。
三位山主橫眉頂上,六人於空中對衝。
鱘巡號上空氣凝滯,就連一絲微風都通過不得。其下翻湧不休的無想海竟在片刻之間結為堅冰,海平線盡頭,百丈巨浪滔天翻起…
之前不過是劃劃水,玩一玩罷了。
咚…來自神幕閣島嶼地下深處的震顫狠狠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上,宛若死神的喪鍾。
完了,全完了。
處在暴風眼正中的楊禦成不慌不忙,胸口掛墜金光一閃,顆顆金粒漂浮而出,緩緩在他肩頭凝結成了一隻肥碩的小浣熊。
金悟站起身子,楊禦成隨手將它肚皮上綁著的小竹片取下,用力一捏。
哢啪…清脆聲響再起,龍驤台四周觀眾席下方的防浪壁上窸窸窣窣響動一陣。埋於其中的機關在陣基催動下瞬間開啟,竟然張開了一整片環繞全場的透明鏡麵。
這是什麽?啥時候布置了這樣的陣法?我們怎麽不知道?
五山弟子疑惑,楊禦成咧嘴一笑。
我弟弟辦事,能讓你們發現?
陣法是他們兄弟兩人總結天南鄉之中的防護法陣最後設計出來的半成品,論防禦功能和實際效用都不及原版半分,但是呢…
弩床嘛,有就行了。
虎念孔雀舞。
“黑流百花,雲行一蛇…璀字劍!!”
法陣鏡麵嗡鳴,隨著楊禦成勾起散落四周的無形黑焰翻轉舞動改變角度,迅速排列出了一道光幕,終點直指木魚僧站立之處。
木魚僧微笑點頭,完全沒有要挪步的意思。
黑蓮並未如眾人預想之中那般爆散開來,而是在光幕糾結下化成了一道…一條蛇?
焰隨心動,惡隨心動。
轟…那危急之時方才跳出來的彪形大漢連名字都沒來得及報便悶哼一聲,像塊破抹布似的燃著黑焰悠悠跌落在船下冰麵上。
動都不動一下。
嘖,不愧是重夢境界,跑得是真快…
楊禦成皺眉冷哼一聲,不再管船下那具即將化為灰煙的壯碩軀殼,轉而將指尖釘向了蛇蠍男爵撒馬利亞。
場中諸人無論是一眾重夢高手還是台下瞠目結舌的觀眾們都沒能明白發生了什麽。自黑蓮化蛇到壯漢隕落的這段時間仿佛是被切斷抹平了一般,全然沒有任何蹤跡可供琢磨。
撒馬利亞鬢角冷汗滑落,直至那無跡可尋的淒焰神鞭超越時間一般蕩至自己麵前,他才終於看清楚飛過來的東西是什麽玩意。
這哪是蛇,分明就是一條條手臂相互緊握…
氣泡自他掌中陡然浮起包裹全身,有效地將他與鞭狀黑焰隔絕開來。可楊禦成費心凝結出來的濁世黑蓮的能力豈是黑流能比的?
“啊…!!”撒馬利亞慘叫一聲,終究還是被循著縫隙滲透過來的黑焰點燃了肩頭鱗甲。
傷倒不重,疼是真疼。
又能怎麽辦呢?這小子是尊王親自點名要的人,動也動不得,殺也殺不得。即使有著隔絕天道神力的手段,自己拿他還真沒什麽辦法。
法謬勒,特倫托…你們兩個雞賊貨…
蛇蠍男爵心中暗罵一聲,偷偷對著空處使力猛擊一下,當場就倒飛了出去。
隻不過他飛得有點過了,哪有人能被一下子掄飛到視野盡頭之外的?又不是動畫片…
赫迦左右觀望,頃刻間兩位老友一齊歇菜,搞得沒細心觀察的她還以為這招有多狠呢。
驚慌扭頭,銀發老太嚴陣以待了好一陣,這才發現人家根本看都沒看他一眼。
第三指,穩穩朝向木魚僧。
“哇呀呀!我弄死你!!”盡管被頻頻無視,她赫迦也不是易予之輩。蓮落諸城那麽大的攤子,誰見了這位銀血閣主還敢不上前來跪拜的?
雖說維持偶像包袱挺累的,這回她也是應了老友的邀請出來透透風,可再不濟你就算不認識老娘也得把我當個人吧?
威勢如凶彈激迸,四麵八方宛若天穹塌陷。楊禦成目不斜視,仿佛整個世界隻有他自己與對麵那安然微笑的和尚一般。
叮叮叮…空處現形的琉璃珠被賀諫一步踏出揮劍接下,滴溜溜地飛回了赫迦身邊。
“不好意思,他們插芊山人都這樣。”王傑雲嘿嘿一笑,衝著銀發老太作了個揖。
“讓開路吧,閣主,你擋到小朋友表演了。”沐浴在鏡麵輝光下的木魚僧輕輕揮手,赫迦猶豫一陣終究還是服了軟,冷哼一聲姍姍退開。
楊禦成是吧…我記住你了!
無視了銀發老太萬分哀怨羞憤的吃人眼神,楊禦成依舊維持著那個跨步前指的帥氣姿勢。
姿勢是帥,但他這身行頭實在是有礙觀瞻,更令人感到尷尬的是他臉上萬分疑惑的神情。
我黑焰呢?我璀字劍呢?
他轉過頭去抬眼眺望,空中哪還有什麽惡念黑蓮或者黑焰遊蛇?
雲依舊黑洞洞,雪依舊白涔涔。
“這東西是你自己凝聚出來的?”木魚僧溫和的話語悠悠響起,楊禦成眼皮一跳轉過臉來,眉頭皺得更緊了。
木魚僧掌中正飄著一朵半片化為縷縷絲線的小巧黑蓮,光芒隱現,卻硬照不出他的影子。
“是。”楊禦成點頭道:“搞一次這個之後我至少三天動不了手…費勁布置半天結果倒是給你看了回熱鬧。”
嘩啦啦…龍驤台周圍的鏡麵法陣再也支持不住,紛紛顫動落下。靈氣餘波砸落無想海,冰麵霜解,海浪回歸平靜。
“嗬,比賽要緊。”木魚僧一招手,小小黑蓮緩緩飛回了楊禦成掌中。
“這東西對你無用麽?”楊禦成將掌中黑蓮狠狠捏碎,皮膚上重新泛出了幾縷血色。
“有,但現在經你使出還欠了幾分霸道…”木魚僧大袖一揮,那具即將隨著海冰融化跌落其中的壯碩軀殼像是被巨手提起一般飄了起來。
“有人想要見你。”言語間,大漢軀殼上熊熊燃燒的惡念黑焰逐漸熄滅飛至木魚僧身邊,他倒也毫無忌諱,直接將其扛在了肩頭:“與其在這裏小心試探,不如直接跟我來吧?那一位可比我有意思得多呢…”
此人竟然沒有一絲惡念…
花草魚蟲,山石樹木,就算是再微小的東西都不可能逃離天道定下的固有屬性。但這滿臉做作笑容的和尚竟然脫離了世間桎梏…
雙源,都是如此麽?
還有他剛才說的是什麽意思?黑焰灼燒不了沒有惡念存在的東西,但隻要足夠“霸道”,就可以跳出規則的束縛了麽?
甩了甩腦袋,多想無益。
“我也是來見他的,帶路吧。”楊禦成歎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嘩啦…他身上的破布條終於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