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化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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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會腐朽,碑文會風化,就算是至高無上超越萬物的神明也會衰弱凋零。
但這份仿佛能將血液點燃的沸騰熾熱絕不會消散無蹤,這一刻,就是永恒。
啊…活著,無比真切!
黑焰化作荊棘巨掌猛然轟出,凝滿白晶的寒光寶劍如玉龍貫海直刺而出。
間宮忌不閃不避,眼中紅芒宛若兩尊染血烈陽一般光華大放,雙手持刀豎劈而來。
呲啦……甲板之上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巨震,隻見那堅固無比,熬過了無數場激烈拚鬥的船型擂台終於還是在此刻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黑焰破碎,白晶爆散。
還沒完。
黑白螺旋之中,虹光熾刃陡然遞出。
間宮忌偏頭閃過,頰上多出了一道被紙片劃過似的細密血痕。
刀過無影,馭風旗失了支撐悠悠滑落,杆底長刃卻正好戳在了甲板之上。
拿旗子的人不見了,旌旗上麵熊熊燃燒著的熾烈黑焰卻沒有半分散去的意思。
一切都發生在喘息之間,間宮忌仍未落地,眯起雙眼開始計算起了對手的行動路線。
轟———以馭風旗為中心,爆裂颶風裹挾著冉冉黑焰狂湧擴散,桑原小子被這一下震出老遠,臉上沒有半分震驚。
或者說他已經沒功夫思考別的了。
那詭秘無蹤的步法…大陸宗門的奇異步法,自己明明已經捕捉到了他離去時的蹤跡,卻沒辦法繼續追蹤更多其他信息了。
不是速度,也不是隱身之類的把戲。
後麵?上麵?下麵?
他會在何處現身呢?自己現在懸浮在半空之中,機敏如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間宮忌握緊了刀柄,可直到空翻落地揮刀蕩開呼嘯而來的黑焰勁風,預想中對方會趁勢追擊全力襲來的場麵都沒有出現。
抬起頭,隻見楊禦成正立在馭風旗旁邊,單手將旗杆從甲板上用力拔起抗在肩頭。
沒上當。
“再來一輪吧?”楊禦成歪嘴一笑,黑焰與白晶呈螺旋狀湧回他的左右兩臂之上。
旗劍雙行,這一次他衝刺而來的速度與角度都要比之前迅速詭秘得多。
但在間宮忌眼中卻無比清晰緩慢。
黑流百花,小雲雀!
行至半途,楊禦成忽然以灼刃猛戳甲板硬生生止住了衝勢,數道團狀黑焰自他肩頭迅速彈出,從西麵八方向著間宮忌疾射而來。
黑流百花,惡虎碎!
刃狀黑焰自刃間湧出,化成了與先前感覺截然不同的瓣狀焰刃,如虎爪一般擴散飛射。
間宮忌反扣掌中小弩,以極為精準迅速的刃麵拍擊將糾纏而來的球形黑焰盡數蕩開,接著怒喝一聲單掌拍地,呼嘯而來的虎爪焰刃竟然直接被震得偏轉了方向,僵僵從他身邊劃過。
果然,你能直接抵受天道之力。
能夠抵抗天道的,隻有天道…
你我,同源。
“濁流!”楊禦成冷笑一聲,抬手在空處猛力虛握,接著運起插芊步消散無蹤。
圍繞間宮忌周身熊熊燃燒的黑焰倏然潰散,化成了一團團漆黑透亮的焰狀泡影如雨滴一般墜落地麵,積沫成潭,潭濁成沼…
這一招可是連虛想境界的藍莓山刀客一個不小心都能被困上一陣呢。
啪嗒,啪嗒,纏繞腳底攀附而上的漆黑泡沫每一次爆散都會帶來一陣直入靈魂的劇痛,但造成的傷害並沒有表麵上那般恐怖。
真正麻煩的是它如同泥沼一般的性質,越想要抽足離去,越行掙紮,那些仿佛具備靈知的漆黑泡沫就會越纏越緊,越冒越多。
到最後整個人都被泡沫包裹時,其實也跟死了沒什麽區別了。
“呼…”間宮忌長舒一口濁氣,任由腳下泡狀黑焰攀附而上,雙手緊握刀柄穩穩抬起。
斬,一刀斷天華。
雲層早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飛雪被直接隔出了一道廊柱粗細的禁區。
連同濁流泥沼,整艘鱘巡號被這無比璀璨的破天一刀斬出了一片深入內裏的巨大裂痕。
切西瓜,不過如此。
白滯,千削崖,折柳…入畫掌!!
身影正麵浮現,白晶凝如實質,掌風如千山崩裂,又似畫卷飄飄。
間宮忌冷眼肅容,平抬刃尖,再斬一刀。
跟隨上阪生業大半輩子,記錄了金湍山數十載崢嶸歲月的蕩海旗艦鱘巡號隨著沉悶的木板碎裂聲,以側翼為中心斷成了兩截。
也許對於這樣一艘傳奇戰艦來說,生於海,行於海,最終支離破碎沉入海底才是完美的旅途終點…也許那至死仍掩藏著無數謎團的桑原來客正是為了這個結果,方才會將這艘即將退役的老夥計拉來此處,與他同行最後一程。
神幕閣深處有轟鳴響起,山主們紛紛起身探手壓下衝天而起的靈氣激流。
四目相對,宛若永恒。
楊禦成看到了。
透過那雙閃著耀眼紅光的雙眼,透過因頂下巨力略顯濕潤的角膜,透過猛然收縮的瞳孔…
地下,謎團纏身的傳奇方舟鯨玄號緩緩駛離神幕閣。原本的廣闊空間變回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地下溶洞,千年積塵無聲散去,冰冷的涓涓水流再次回到了本該經由的溝壑之中。
再深處,原先被諸多螞蟻石像堵住的壁孔地洞呈現出了原本模樣。整座地下洞穴如同蜂窩內視一般密密麻麻敞開了無數風穴,從中朝下望去,腐臭混合著檀香悠悠冒出,沼氣升騰。
屍體,堆積如山的屍體鋪成了一條直通地底與深海交界處的扭曲甬道。其中有裹著破爛僧衣的大禿頭,有化為白骨卻仍然緊握著兵器的江湖人,有雷行士兵的甲胄,還有無數異獸靈物…
以快打快,場地撕裂翻轉並不足以中止兩人愈演愈烈的決戰。
楊禦成鼓動黑焰白晶奇招迭出,不時輔以馭風旗運起插芊步憑空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之中,至於他的劍…早就不知道被丟到哪去了。
間宮忌這邊則簡單得多,尋一處稍大些的戰船殘骸站穩腳跟,眼珠快速擺動追蹤著對手的位置。隻要楊禦成落在附近就是全力猛斬或者手弩齊射,真真是個鐵刺蝟。
楊禦成最不擅長的就是攻堅戰,局勢越趨向平穩僵持,他的優勢就愈發稀薄。而且桑原小子那雙賊兮兮的發光雙眼也讓他難受得緊。
他看出來了,畢竟自己已經在他麵前出過很多次手了…左手白滯右手黑流,這並不是他無意間養成的習慣,而是規則如此。
黑流傷不到他,那麽他隻需要盯防楊禦成有白晶纏繞的左手就可以免去大部分防守壓力,最大限度地保持著最佳狀態以等候這位尚不成熟的天道化身的爆發曲線跌至低穀。
楊禦成越打越快,招式也逐漸轉向野獸那般難以捉摸的狂暴路子。不斷轉換站位的間宮忌的動作則越來越慢,越來越穩。
“你有一對好招子,但你真覺得這麽拖下去我就奈何不了你了麽?”楊禦成挑了塊漂浮在浪花中的木板翻身落下,咬牙試圖展露出平時的輕鬆笑容,不過那表情在旁人看來真是一等一的猙獰。
都打到這個程度了,主持人和觀眾已經集體傻眼了,想必也不會再有人會提起那個“跌落龍驤台就算輸”的無趣規則了。
畢竟船都碎成好幾塊了。
狹義的龍驤台,廣義的龍驤台…
“?”間宮忌皺了皺眉頭。
哥,聽不懂,說桑原話。
老實說,以現在這個狀態繼續打下去,楊禦成還真拿麵前這個有著極高戰鬥天賦的少年武者沒什麽辦法。
盡管雙方打得激烈無比卻都沒對彼此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這種情況本身對楊禦成來說就是一項巨大的劣勢了。
前三分鍾殺虛想,後五分鍾穩壓沉浮,再往後來估計連小貓咪都打不過,這就是他對自己目前水平的大概估量。
間宮忌很漂亮地扛下了自己第一輪的試探與第二輪的全力猛攻。若再拖一陣,隻怕都不需要他出手反擊,自己直接就力盡躺下睡大覺了。
打了這麽一陣,黑焰都快燒成黑煙了。
砰…再出一掌,海麵爆起衝天水花,攪得鱘巡號的殘骸四散飛射。
間宮忌依舊穩穩接住了攻擊,眼中紅芒一閃還險些將後力不濟的楊禦成一刀砍成兩段。
呼…呼…呼…兩人的喘息愈發粗重。
同水平的對決陷入拉鋸,大部分時間確實如常識一般拚的是意誌力,但也有特殊情況。
底牌,隻要其中一方仍保留著尚未掀開的底牌,那麽勝利的天秤將傾斜於何方也未可知。
楊禦成於高速移動中抬起手掌,說實在的他自己心裏也有點發虛。
如果這一招自己能夠完美掌控,那就不會留到最後才掏出來當保留節目了。
這事就像丟硬幣,正反隻在五五之間。
“焰…”少年擲下了賭注。
砰!!
血肉如煙花散射,看著對方頃刻之間爆裂開來化作白骨爛肉的左手手臂,間宮忌也愣了一下,沒看明白楊禦成在搞什麽飛機。
激烈的戰鬥能讓人忘卻很多東西…於楊禦成來說,那就是他沒想起來自己的運氣向來都是差到極點的這一條關鍵信息。
雖然不理解,但間宮忌絕不會放過這個突如其來的絕佳機會。
也行吧…
瞅著自己外型變得頗為可怖的手臂,感受著刃風繾綣浪花襲來的涼意,楊禦成苦笑一聲。
既然不為我所用…那就放任你自由自在吧!
轟…血色黑焰衝天,海麵化作熔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