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執子之手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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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6
    待眾人散去,劉秀忙去找劉縯。勸劉縯道:“大哥,今日宴席,劉稷之言,恐怕會令彼此生出嫌隙,惹出事端。”
    劉縯不以為然,“心在別人身上,要生嫌隙也隻能由他了。”
    “嫌隙固然不要緊,隻怕嫌隙產生,就會有怨恨,怨恨一起,隻怕就有凶險。”
    劉縯輕蔑一笑,“任它什麽凶險,難道我還怕他們不成?”
    “大哥,你是天下英雄,不是為了與他們相較高下。當年淮陰侯韓信願受胯下之辱,難道是他怕了幾個無賴,是因為他有他的理想。實現不了理想才是人生最大的凶險。”
    劉縯點頭讚許。以他的性格,本是很難聽劉秀說教的,但自從劉秀取得了昆陽大捷,劉縯對劉秀刮目相看,對他所言也看重幾分。
    劉秀又道:“大哥,你是人人盡知的天下英雄,所以人人對你敬畏。而你現在是聲望高於你的位置,勢必會讓人不安。讓人長久不安,隻怕會釀成禍害。”
    劉縯道:“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我一向在江湖落拓慣了,難道為了讓別人心安,我還非要龜縮起來裝孫子。”
    “不是要裝孫子,大哥,你不能讓你的名聲掩蓋別人的鋒芒,否則,人家就會心懷敵意。”
    “這叫什麽話,由得別人張狂,還不允許我露鋒芒?”
    “成小事者要處處展露鋒芒,成大事者則不可鋒芒太露。如果非要露鋒芒,那就要一擊製勝,無人爭鋒。”
    劉縯若有所思,輕輕點頭。
    9-7
    劉秀回到房中時,陰麗華正在剪燈花。纏著紅綢的小剪刀也不知陪伴了陰麗華多少年,燕尾似的手柄青幽發亮,紅燭已經隻有短短的一截,小盤裏堆了一小簇漆黑的芯灰。陰麗華一轉頭,兩人相視一望,竟覺此情此景似曾相似一般,熟悉而親切,沒有一絲生疏,沒有一點局促。
    劉秀笑道:“再不回來,好好一根紅燭就隻剩一堆灰燼了。”
    陰麗華嗬嗬一笑。燈光中的劉秀英姿颯爽、雙目炯炯,恍如天人一般。
    劉秀見陰麗華怔怔地看著自己,笑道:“今日新婚,卻讓你洞房空等,隻怕老天爺都要對我嫉恨。”
    陰麗華聽他這麽一說,羞赧難當,嗔道:“你瞎說什麽呀。”
    劉秀見她嬌羞無限,心中一動,笑道:“我是說,得妻如此,還要什麽天下名利。”
    陰麗華心中甜蜜,輕聲道:“剛才興兒來說,今日劉將軍在宴席上喝醉了?”
    劉秀歎道:“二哥總是言辭激烈,隻怕終究會招來禍害。”
    “啊”,陰麗華驚歎一聲,秀目輕蹙,關切而不安地看著劉秀,低聲道:“文叔,我希望你永遠平平安安。”
    劉秀見她眼色溫柔,神情旖旎,顯出一副女兒的柔情。劉秀心中一動,握住陰麗華的手道:“我自是沒事,我隻擔心大哥。”
    陰麗華羞紅著臉,任由他握著。
    劉秀又道:“過幾天就得北上了,我有點擔心你。”
    陰麗華低著頭,輕輕道:“我願陪著你。”
    劉秀沉吟一陣,輕輕歎了口氣,然後搖搖頭道:“現在天下未定,變數還多,我終日帶兵打仗,隻怕保護不了你,若有遠征就會更危險。過幾日,你還是回新野吧,那裏終究安全很多。”
    陰麗華若即若離地靠著劉秀,溫柔地點了點頭。但想著幾天後就要到來的分離,心中惆悵,不知不覺熱淚盈眶。
    劉秀見陰麗華眼含淚花,不禁笑道:“我們今天才剛一起,你難過什麽。還未相聚就歎分離,豈不是杞人憂天。”
    陰麗華也覺得自己過於傷感了,怕劉秀難過,便又展顏一笑。
    劉秀輕輕擁住陰麗華道:“我們會努力,讓天下早日太平,讓世間人少於分離。”
    陰麗華輕輕點頭,心裏充滿了聖潔的溫暖,感覺自己的心已經在隨著劉秀和義軍一起征戰,一起為天下太平而努力。
    9-8
    綠林眾將領們回到劉玄的臨時宮殿,心中猶自憤懣難平。大家聚在一起不願散去,又令人送來酒菜,喝酒泄憤。
    申屠建道:“大家今日去賀太常將軍的新婚大喜,原本該開開心心,誰知反鬧一肚子氣。”申屠建原是和劉玄同在一支綠林軍裏。當初申屠建對劉玄格外關照,如今劉玄做了天子,申屠建就成了劉玄的心腹。
    劉玄道:“太常將軍的新婚,當然該去賀喜。”
    王鳳道:“陛下說得沒錯,太常將軍有功於義軍,他的新婚當然該賀,隻是劉稷那廝太可恨。”
    李軼憤憤道:“不是可恨,是太猖狂。”劉稷所為讓李軼下定決心與劉縯決裂。
    朱鮪道:“隻怕不是劉稷太猖狂,是有些人根本就沒有把陛下放眼裏。”
    眾人都明白朱鮪說的是劉縯。大家原本因為擁立劉玄對劉縯還有一絲歉意,而後見劉縯根本就沒把大家放眼裏,便又開始對劉縯重生嫌隙。今日親見劉稷說話尖刻粗魯,完全就是挑釁,要不是因為是劉秀大婚,很多人當場就想發作。如今回到這裏,就再無顧忌。
    陳牧道:“他劉縯還真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以為宛城就是他一個人打下來的。”
    申屠建更是憤憤不平,“死傷最多的都是我們的兄弟,他劉家才死幾個人?就以為是天下功臣了。你看他得意的樣子,好像他是皇帝一樣。”
    劉玄心亂如麻,他最怕別人說劉縯像皇帝。雖然他心中對劉縯不敢有憤恨,但一想起劉縯氣定神閑的樣子,劉玄就煩躁不安。劉縯憑什麽能夠氣定神閑而讓自己煩躁不安?但要說對劉縯有什麽深仇大恨,劉玄又哪裏有半分仇恨。自己這皇位感謝劉縯還來不及呢,要不是劉縯打出了光複漢室的旗號,隻怕綠林軍永遠都不會想到除了燒殺搶掠還可以爭奪天下。
    朱鮪道:“今日劉縯雖然不是皇帝,未來是不是就不好說了。”
    眾人“啊”了一聲,都吃驚地看著朱鮪。
    朱鮪道:“劉縯起事前就已經獨霸一方,在南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而今攻城略地,更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新野之戰,死傷多少義軍都拿不下來,就憑他劉縯一句話,新野令就欣然投降。宛城之戰,劉縯更以為是他的莫大功勞,好像岑彭是投降於他劉縯而非投降於義軍。你看他入城後的神氣,簡直就是君臨天下的主宰。城中軍民聽說劉縯入城了,無不爭相來看,拜服於地,那些人喜形於色,對他夾道歡迎。他們哪裏是失敗的樣子,簡直就像獲得新生一樣。這些人隻知道南陽有劉伯升,誰還知道有綠林軍?誰還知道有你陛下呢?”說完眼含深意地看著劉玄。
    劉玄身子一抖,嚇了一跳,而後無奈地頹喪在座椅上,惶惶不語。他心知朱鮪的話全是實言。劉縯的聲望無人能及,他的作戰能力也無人可比,他將來要想做皇帝,又有誰能阻擋得了。
    眾人也聽得心驚肉跳,仿佛已經看見了劉縯坐在龍椅之上,對大家虎視眈眈。
    張卯“哼”了一聲,道:“哪能等到他將來做成皇帝。他要做皇帝,還有得我們的活路嗎?”
    眾人明白朱鮪和張卯的意思,卻沒有人敢應聲。雖然都對劉縯心懷嫉恨,但都認他是英雄,是能成大事的人。
    沉默一陣,有人開始聊起天下之勢。一說到未來的大好形勢,說話人越來越多,人人興高采烈,對得有天下充滿了向往,惟獨劉玄默然不語。
    張卯見劉玄獨自發呆,把酒盅在桌上重重一放,酒滴四濺,劉玄嚇了一跳。張卯道:“大丈夫做事就要當機立斷,如果等到天下定了,還輪得到我們嗎?”
    多人應聲相和。
    王鳳道:“劉縯雖然狂妄,不過打仗還真是好手。現在天下未定,除掉他隻怕對下一步發展不利?”
    眾人聽王鳳說得在理,一時猶豫不決。李軼今日在綠林將領前折損了麵子,知道自己為劉稷所不容,也就是為劉縯所不容。李軼哪裏還在乎劉縯什麽打仗能力,以綠林軍如今的勢力,劉縯要想翻天,絕非容易,但如果假以時日,讓劉縯坐到帝位,隻怕沒自己好果子吃。李軼心中想定,便對劉玄道:“張將軍所言極對,如今南陽已定,四方百姓,無不響應,我們義軍每日都在增加。長安雖遠,但主力已失,已經再也無法阻擋天下之勢。我們平定天下隻是時間問題。與其等到劉縯雄霸一方,還不如及時出手。”
    眾將領都看著劉玄,想聽他的意見。劉玄茫然地看著眾人,一想到要除掉劉縯,便覺心驚肉跳。劉玄雙手緊緊扶住椅背,汗水不斷從額頭冒出,形成幾條水道,很快就流到他蒼白的臉上。劉玄不停用衣袖去擦拭,就是一語不發。眾人見他如此,又好笑又好氣。
    張卯怒道:“怕什麽怕,陛下如不早拿主意,隻怕有朝一日想坐在這裏也沒有機會。”
    劉玄看了看張卯憤怒的眼睛,又見眾人怨恨地看著自己,心中膽寒,忙道:“你們認為怎麽好就怎麽辦吧。”
    王鳳道:“這哪是我們說好就可以的事,這必須要你拿定主意。”
    劉玄似乎明白了大家是想借他之手來殺劉縯,心中感覺一股憤懣之氣壓著自己,不覺又氣又怒。劉玄忽然大聲道:“你們既然如此,還要我拿什麽主意!”劉玄的喊聲把自己嚇了一跳,一時愣住了,趕忙舉起衣袖去擦臉上的汗水,又低下頭去,不敢看眾人。
    劉玄猛然一喊,把大家都震住了。眾人這才意識到方才亂吵一氣,根本沒有拿劉玄當回事,見劉玄一怒,這才想起劉玄是皇帝。
    朱鮪道:“陛下勿怪,大家一起議事,心中著急,有失禮儀。”然後又看著眾位將領道:“各位將軍,陛下是我們心甘情願擁立的,請大家不要忘了君臣之禮。如果還是過去的江湖習氣,如何做得了朝廷大臣。”眾人一聽,不禁汗顏,口中稱是,馬上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看著劉玄,對劉玄也自此恭敬起來。
    朱鮪對劉玄溫言道:“陛下勿急,現在大家隻是商議如何對待大司徒,並非要馬上行動,也不是要陛下出手,而是要陛下定下決心,我們自會相機行事,不會讓陛下擔上非議。”
    劉玄一聽朱鮪之言,心中頓時踏實了,高興道:“大司馬拿定主意就是,我自然是同意。”
    眾人一聽,心下安定。朱鮪嚴肅地看向眾人,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點,如有違反,便是殺頭之罪。後續事宜,我們再相機行事,從長計議。”
    9-9
    不久,李通和劉伯姬也走到了一起。
    李通帶著劉伯姬去看望李府的故地。曾經富貴一方生氣勃勃的宅院,如今早已人去樓空。隔了一個冬天與春天的季節,便已經完全改變了它的摸樣,院牆上爬滿了滕曼,院落裏長滿了荒草,牆壁上顯出一塊又一塊的雨水印記,蜘蛛網的絲線在陽光中閃閃發亮,網上還有小蟲偶爾掙紮一下,蟋蟀在草叢中歡快地鳴響。如今重回故地,卻再也看不到親人的身影,李通看著眼前的一切,不禁伏地痛哭。劉伯姬想起了在小長安死去的二哥二姐還有無數的親人們,也不禁痛徹心扉,傷心落淚。劉伯姬扶起李通,兩人相擁而泣。
    歲月把曾經溫暖的家園零落成荒蕪的痕跡,明天,命運又會把彼此帶向哪裏?
    哪年哪月,這裏會有新的主人,可曾知曉這裏也曾有過相親相愛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