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報答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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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特別冷。大雪封了山,一下雪,就沒人出門了。各人自待在家裏,靠著秋收儲存的糧食,度過這個冬天,度過這個年。陸家也不例外。陸言早早砍了樹木,燒好了碳,燒好的碳大部分自家取暖自家用,餘下的,就拉到集市上賣了,能換不少東西。除夕當夜,積雪還沒有融化完,天還是很冷。陸言一家子圍著爐子,燒著旺旺的炭火,圍在一起守歲。守歲是一個極富儀式感的行為,就連家裏年齡最小、不到六歲的小七也是不允許睡覺的,非得要等到午夜子時,過了年,放了鞭炮,才能放她去睡。小孩子覺多,沒到子時,眼睛就熬得紅紅的,一臉要哭不哭的樣子,又不敢提出要求去睡,看上去懵懵的。其他的兄弟姐妹們難得過個年,是一年難得放鬆調皮也不會被打的時候,正撒了歡的玩兒,沒人搭理小七。陸言見她可憐,就把她抱在懷裏,用團好的米花喂她。小孩子嗜甜,吃了幾口,就又笑眯眯的,恢複了活力。小七出生後,家裏的光景在陸言的帶領下,就比較好過了,所以她沒受太多的苦,看上去白白嫩嫩的,分外可愛,不像其他姐姐哥哥一樣,這個年紀麵黃肌瘦。母親就著守歲用的煤油燈,有些費力的納著鞋,把鞋底納得厚厚的,走線十分密集。這鞋是要等開春的時候,穿著下田用的,針腳不密,不耐磨損,很快就穿壞了。自冬天以來,她一刻不停的為一家子人準備來年的新衣裳,其中,還包括嫁出去的大姐兒。母親說:“過兩天,大年初二,你大姐兒就要回家省親了。雞籠裏的公雞該出籠了,準備好,到時候殺一隻來吃——殺的時候可別看錯了,老母雞不許吃,要留著下蛋。”陸言年紀雖然不是最大,但是幾個孩子裏最有定性,最有主意的,這話也是對陸言說的,其他人,指望不上。陸言自然點頭應是。以這個時代的標準來看,大姐兒嫁得十分好。在她十六歲那年,就有媒人上門來提親了。提親的那戶人家,是隔壁村一個富戶,家裏良田不少,日子過得殷實。大姐兒和大姐夫結緣,是有一次趕集的時候,大姐兒和他搶攤位,兩人道理說不清楚,掰扯不清最後動起手來。大姐夫被揍得哇哇亂叫,最終敗下陣來,居然打不過一個女娃娃。一來二去,兩人就認識了。再後來,大姐夫上門來提親,說,如此孔武有力、身強體壯的女子,好生養,能幹活,正是他夢寐以求的妻子。一番實誠的話,差點被大姐兒打出家門去。然而好事還是成了。這個年代,結婚的標準就是這麽簡單。嫁過去一年了,日子過得還不錯。今年是大姐兒第一次回娘家走親戚,按禮數,是萬萬不能怠慢了的。陸言和大姐兒關係不錯,也給她準備好了禮物。正當陸言想著要做點什麽菜來招待大姐兒和大姐夫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亂。在外頭放爆竹的孩子們一陣驚慌的叫聲,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時間人聲吵雜起來,有些驚恐的情緒蔓延開來。陸言眉頭一皺,感覺不對,把小七往母親懷裏一塞,順手拿起鐮刀然後衝到門口去。陸家的門口,躺著一個看不清臉的人。雪地裏一片雪白,他的衣服一片灰黑,看不清是髒的,還是本來的顏色。就那麽靜靜的躺在雪地裏,不知道什麽動靜。死了,還是沒死。壞人,還是好人。都看不分明。其他兄弟姐妹不像陸言是身經百戰的老狗了,到底還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再皮,遇到這種事情,還是會怕。看到陸言走上前來,下意識往他身後躲。老四說道:“我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剛正放著爆竹呢,他忽然推門進來,然後就倒下了,說是要化緣。”“什麽叫化緣?”“我們叫他,他也不回答,不會是死了吧?”一群人開始嘰嘰喳喳向陸言陳述著剛才發生的事情,陸言心中有了粗略的判斷,知道這是一個奇怪來客。“誰在哪兒?”陸言拔高聲音問道。雖然不過十歲年紀,就已經有了大人的威嚴。不,甚至要更加沉穩,更加可靠。因為他的聲音絲毫不慌,他的動作絲毫不亂。所有人都下意識把他當成了依靠。然當躺在地上的人沒有動靜。陸言皺眉,從院子的角落裏,拿了一根長長的晾衣服的竹竿,然後接著巧勁兒,輕而易舉把躺在地上的人翻了個麵兒。“拿盞燈來。”陸言說。很快,一盞朦朦朧朧的油燈被點亮,地上的人也終於看清了麵貌。是一個紮著道士發髻,滿臉風霜的道人。他穿著一身麻衣,在冰天雪地裏十分單薄。腳上穿著的鞋子也破了洞,腳趾頭露出來,長了凍瘡,看上去通紅一片,慘不忍睹。“呀,是個道士!”母親叫了一聲,本來想說,把他趕出去,但因為是個道士,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了。收留是不敢收留的,但怕把人趕走,出了什麽事情,冒犯了神仙。父親說:“拿盆火來,讓道長烤烤火取暖,大過年的,得有個住的地方,不能待在外邊。”如今家裏日子好過,不再吃了上頓沒下頓,就樂於助人,樂善好施了。與人為善,總不會錯的。聽了這話,陸言點了點頭,暗想正好省了他的口舌功夫了。他自己當過道士,也和道士朝夕相處,道家也算他本家之一。所以在外遇到了同門師兄,不說親如兄弟,但能幫一把還是幫一把。燒掉旺旺的炭火從屋內端出來,放在院子中,很快周圍的雪就融了一片。道士被暖紅的火光一照,一張蒼白的臉瞬間有了顏色,不像是個死人了。“快,去把灶台上剩餘的米粥熱了,再拿點肉來。”既然收留了人,就要把好事做到底了。餘下招待的事情,就交給家裏的女主人,讓她忙活去。陸言一直守著道士,沒有離開。心裏有種非常強烈的預感,他一直停滯不前沒有進展的任務,可能要開始轉動了!等道士的身體逐漸變得暖和之後,陸言沒讓他繼續躺在地上,而是貢獻出了自己的床,一把把道士扛起來,放床上去了。道士餓極了,溫熱的米粥拿來放到唇邊,立馬狼吞虎咽吃下,一點也看不出剛剛還昏迷不下。然而真要問他話,他也隻會長長的喘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家子人都圍過來,看他看了小半夜,見道士實在沒有轉醒的跡象,好奇心很快就沒了,散開繼續守歲去。午夜降至。爆竹聲起。霹靂吧啦的爆竹煙火,震耳欲聾,陸言放了個炮,開了頭,然後就鑽進屋裏,看了眼道士。就這麽大的動靜,道士還是沒醒過來。摸摸鼻子,還有氣息,倒是還活著。陸言便也不管了。守了夜,放了炮,又熱了飯菜,祭祀了祖宗,就爬回自己的床上,占了一角睡去。一覺睡到大天亮。昨晚熬夜,起得稍稍晚了。陸言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身邊的道士,也醒了。道士正在打坐吐納。陸言做起來,端詳他幾眼,發現他眉目很平和,一張臉平靜無波,哪怕昨晚已經往鬼門關裏走了一趟,今日一早,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吐納……很強,很鎮定。是個了不起的修道之人。陸言沒打擾他,隻看了幾眼,然後就自去洗漱了。吃早飯時,還不忘給道士拿了一碗白粥和一個饅頭。聞到食物的香味,道士才睜開眼睛,做了一個收勢的動作,看向陸言,問:“昨晚,是你救的貧道?”雖然是昏睡著的,但是道士對昨晚還有點模湖的印象,發生的事情還能記得個大概。在暈過去之前,他挑選了一戶人家進來,事情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獲救了。一切,盡在意料之中。陸言咬著饅頭,含湖不清道:“是我們一家人,救了你。”道士點點頭,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沉默片刻後,他指著陸言拿來的早飯,問道:“我可以吃嗎?”“就是拿給你的。”“多謝布施,願你們一家平安喜樂,幸福安康。”說完,道士就開始吃起了早飯。他餓壞了,吃得有點著急,嗆著了。陸言隻是看著,在打量他,同時在想他是什麽人,為什麽來到這裏,又是為什麽不待在道觀裏,而是要以這樣一副形象,出現在這裏。一時間,心裏許多年頭閃過,有些有答桉,有些沒有答桉。等道士吃完了早飯,他常常籲了一口氣,然後笑著看陸言:“小善男子,請帶我去見見你的父母吧。”陸言問他:“我的父母出門拜年去了,你有什麽事情,盡可和我說。”“原來如此。”道士說,“你們救了我,我當然要投桃報李,感謝你們的善念恩德,報答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