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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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善生早就知道陸言不是個好相與的,卻沒有想到幾日不見,陸言的臉皮厚到這種程度。明明是自己本事不濟,燒不好這些瓷器,卻偏偏要把罪怪到天氣的身上來。臭不要臉。寧善生看向陸言,想要看看這個人臉上到底披了多少層皮。卻看見陸言一副老神在在,深以為然的模樣。“嗬嗬,你說今天的天氣不適合燒窯,那你倒是告訴我什麽樣的天氣適合燒窯?”寧善生嘲笑道,“學藝不精就直說嘛,我也不會嘲笑你。”“外頭傳聞,你浪子回頭,成日成日的待在瓷窯裏,花酒也不喝了,賭博也不賭了,活脫脫一個正人君子的模樣。可我卻覺得,不是你該幹的事情,你還是盡早放棄了吧。免得浪費時間與精力,白白耽誤了大好青春。”寧善生覺得自己在勸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雖然他的眼睛還有點痛。雖然陸言把他趕出去的記憶還曆曆在目。但是兩人到底是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架呢是照打,話也是直說。感情自然是兩不相耽誤的。陸言明明一副紈絝的骨子,偏偏要披上一張正人君子的皮,這不是折磨自己嗎?還是與他一起,把酒言歡,縱享青春年華,才是人間一大快樂。當然,寧善生之所以勸解陸言,絕對不僅僅是因為找不到一起玩耍的夥伴。而是為了他著想。卻不想陸言聽了此言,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澹澹的笑意。“今天天氣過於幹燥,日頭也很毒,加上這窯子裏的火候太旺了,燒出來的成品自然萬般難看。我第一次燒窯,經驗不足,理所應當。”“……”看陸言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寧善生差點就信了!陸言不緊不慢,不僅沒有把寧善生的肺腑之言聽進去,反而還勸戒:“依我看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紀,不是個小孩子了,不能成天搗鼓著這些有的沒的。吃喝玩樂縱然是人生一大樂事,但是人生也不能隻是吃喝玩樂。”“你家底雖然豐厚,足夠你一輩子衣食無憂。但是人的目光要放的長遠一點,思考要周到一點。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再有一年,人有旦夕禍福,人有悲歡離合。這萬一……”陸言像個老人一樣,歎了歎氣搖了搖頭。“這日後萬一不好了,你又該以何謀生,拿什麽重振家業呢?我與你相識一場,才對你說這些話,換成別的人,我可不說。”寧善生,聽得呆住。倒不是說被陸言的這一番肺腑之言感動到了。而是被他這副說話的神態和語氣給驚著了。這活脫脫,跟那些活了大半輩子快要入土的老頭子說話一模一樣!眼前的這個人,真的還是他相熟多年的陸言嗎?比起這幅說教的架勢,寧善生更寧願陸言再給他的眼睛來兩拳!“你別說了,你別說了,一說我就想起我家老頭子,一想起我家老頭子我就頭疼。”寧善生直皺眉頭,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這種感覺就好像是回到了學堂,因為功課沒有寫完,被夫子叫住,然後當著同窗的麵,打他的手掌心。更恐怖的是,寧善生一般是被打的落花流水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夫子問的功課依舊回答不出來!太恐怖了,簡直就是噩夢。被陸言一通繞,寧善生就連自己這一趟上來幹什麽的都給忘了。未免被抓住,繼續說教,寧善生選擇逃跑。上馬車離開之後,已經走出了遠遠的距離,寧善生才恍然道:“我是幹什麽來著……”白跑一趟了,本來是想看陸言笑話來著!隻是沒有想到最後看不成陸言的笑話,反倒是讓陸言看了他笑話,這心裏很不得勁兒。誒,寧善生深深的歎氣。隻是心裏卻不知道怎麽的,有一塊地方,好像結了一股繩,解不開弄不掉很難受。話說兩頭。陸言回到瓷窯裏,看著這些冷卻下來的、燒毀的瓷器,說道:“砸了吧。”說著拿起牆邊的鐵錘,開始哐當哐當的砸。這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很利落。燒爐工見了,趕緊走上前來幫忙。同時還不忘了拍個馬屁:“少東家第一次燒窯就有這般成果,已經比其他人好太多了。”陸言不置可否。見陸言隻是砸瓷器也不說話,燒爐工繼續恭維道:“今天的天氣確實不適合燒窯,少東家可以明日再來。今天的雲層很低,天不太好,明天可能會下雨,燒起來會方便一些。”聽起來是個行家呀,居然知道天氣的濕度會影響燒窯最後的質量。對於一些精品的瓷器來說,一點點不可控的因素都會造成成品非常巨大的差距。一些小作坊可能根本無暇顧及這些瑕疵。但是一些大的作坊,比如陸家,品控就十分嚴格了。陸言想了想,詢問道:“你在這燒這些爐火多少個年頭了?”燒爐工微微一怔,然後笑道:“我年紀雖然已經大了,但是我燒這個爐,還真沒幾個年頭。我以前不是燒爐的,是做別的。”可真有意思。這個外頭名聲評價十分不好的少東家,居然會關注他一個小小的燒爐工。自打燒爐工在這負責燒爐以來,很少能夠遇得見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根本就不愛搭理他。燒爐工也懶得搭理他人。要不是因為陸言是這裏的少東家,他也不會開口拍這個馬屁兒。“你很有經驗,以前不是專門負責燒爐的,也是跟燒窯相關的吧。”陸言把他腳邊的瓷器都收拾好了,又順手把那些殘渣給放進竹筐裏等著收拾掉,免得紮著了人。這幹活的利索程度,已經不像個紈絝了。燒爐工又是暗暗吃了一驚,想了想,回道:“以前,我是官窯裏麵的一個工人,主要是負責拉胚勾勒的。上釉燒窯的事情,也略略懂得一些。隻不過後來傷了手,做不了精細的活,總是抖啊抖。實在沒有辦法再靠這雙手吃飯了,也就隻好回家了。”這一回家,就到陸家燒爐子來了。在他看來,做不了最好的瓷器,但是燒一燒爐子總是行的,湖口飯吃。作為一個曾經的手藝人,他偶爾心中難免落寞。隻是事已至此,就無需想那麽多,跟自己過不去了。燒爐工笑了一笑,卻並非十分豁達。而是有無奈的笑,不得意的笑,苦澀的笑。不過是一種妥協罷了。陸言看了,心裏頓時有了想法。他的視線順著師傅的手臂看了看,發現師傅的右手上放著一個很大的刀疤。刀疤幾乎是貫穿了他的整個手掌,估計受傷的時候手筋都斷了。不知道是怎麽受的傷。按照陸言的經驗,受這麽重的傷,恐怕很難再從事一些精細的活了。手藝人的手就是他們的命。手要是毀了,那這條命也就涼了大半。這個師傅能在官窯裏從事,想必之前手頭上的功夫十分不錯。隻不過一時失意,才會在這裏燒爐子,成日默不作聲。這一點倒是跟李師傅有著驚人的共性。陸言便說:“既然你以前是從官窯出來的,那想必有很多本事。在這燒爐子太委屈你了,我明天就跟我父親說說,讓他把你調開。”“啊?!”燒爐工人傻了。這是……這是怎麽回事?不過隨便閑聊幾句,怎麽就時來運轉了?他不燒爐他還能做什麽?這雙手已經廢了!什麽都做不成了!否則他何至於來這個地方燒爐?“調開是要去哪呀?少東家,雖然我本事不濟,但是……但是我還能燒爐子……”不會是不讓他幹了吧?怪自己多嘴,好端端的說這些幹什麽,現在平白丟了飯碗。燒爐工的心裏已經悔之不迭了。陸言說:“如你所見,我是生手上路,並不熟悉燒窯的各種程序和注意事項,缺少一個的可以引領我的師傅。既然你曾經在官窯從事,那我覺得你可以當我的老師。”反正陸家有錢。“你要是有意,明天可以答複我。我讓你的月奉翻倍,你隻需要好好的教導我,不用做這麽辛苦的活。”“我、我……”燒爐工驚呆了,很快一雙眼睛就有些許濕潤。他等這個機會,實在已經等了太久了!以前在官窯裏,他是一個手藝了得的師傅。手底下帶著一些徒弟,都跟著他學藝。隻是,當他的手受傷了之後,就逐漸門庭冷落,再也沒有什麽可以來往的人了。官窯成品要求高,一點瑕疵都出不得。因為是要給官家用的,所以,要求特別的苛刻。官窯他也逐漸混不下去了。最後為了保命,隻能回到家鄉。然而一個匠人,失去了賴以為生的雙手,日子是很難過的。為了保留最後一點顏麵,他隻得選擇隱姓埋名。這,就是虎落平陽被犬欺啊!淪落到這種境地,要說不委屈那是不可能的。隻是人的能力終究是有限的。否則的話,這世上何苦來那麽多懷才不遇的人。他也隻能自我開解,自我消遣,告訴自己要接受現實。卻沒有想到在今天,遇到了一個伯樂!這個伯樂,看上去還是最不靠譜最不著調的少東家!這種感覺,猶如做夢一般。燒爐工心裏五味雜陳。“我自然是願意的,隻要少東家不嫌棄我是個廢人就好。”燒爐工一個兩鬢已經斑白的人,用力的抹了抹眼角的淚珠,“如今少東家知遇之恩,來日必當報答!”自古以來,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陸言這一招,收服了一個對他忠心耿耿的人。陸言這才笑了起來,“你叫什麽名字呀?”“李自貴。”“姓李。”陸言點了點頭,“我認識一個姓李的匠人,手藝也很不錯。”“你且等著,明日我去找我的父親,跟他言明了之後,自然會有人來代替你的工作。你日後隻需要跟著我就好了。”“是是是。”兩人就這麽說定了。李自貴把陸言送走了之後,還有種自己在做夢的感覺。今天居然遇到貴人了!李自貴激動的整宿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為了好好表現,李自貴幹脆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把自己之前所有學習到的經驗都好好的過了一遍,以應付明天的教學。少東家給了他一次機會,可千萬不能讓少東家失望,一定得拿出真本事來好好幹活,才能對得起少東家的栽培!少東家心地雖然好,但是燒窯的技術確實不怎麽樣,有待加強。鑒於他是個新手,很多東西都不懂,要把他教會這條路,可真是任重而道遠呢。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準備。李自貴已經自己給自己打完了雞血了。次日,陸言果然找來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過來幫李自貴燒爐。小夥子眉清目秀,穿著陸府小廝的衣服。李自貴看著覺得有點麵熟,於是發問道:“這位小哥看起來有點麵熟呀。”小夥子抬起頭來。李自貴認真看了看,終於認出來了。這不是陸言的貼身小廝是誰?貼身小廝要來這幹活?幹得了嗎?這裏又悶又熱又難受,要時刻盯著爐火,一點功夫都不能鬆懈。這些小廝幹得來嗎?李自貴臉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這……燒爐也是個技術活。這裏又悶又熱,條件不太好。”小廝一臉堅決,說:”沒關係,我可以吃苦。不會就學,學不會就練這世上,沒有什麽是我吃不了的苦,也沒有什麽是我學不會的活。”隻要別讓他呆著沒事幹就行!不然飯碗就快要不保了!如果不是他極力推薦自己,現在還在坐冷板凳呢!絕對不可以讓自己失去價值!既然少爺已經不做紈絝了,那他也要改變自己才行。不然就沒有工作了!陸言說:“讓他試試吧。不行再讓他回家去。他很積極,所以我給他一個機會。”“!!”一定要好好表現給少爺看!小廝的覺悟很高。活也幹得很好。一天表現下來,李自貴十分滿意,陸言也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