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青花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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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爐的夥計有了貼身小廝幹了之後,李自貴自然不用一天天守著。現在的李自貴變成了陸言一個人的老師。每一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跟在陸言身邊,負責解疑答惑,負責教授他怎麽燒出最好的瓷器。李自貴是燒窯的一把好手。對於燒瓷器這件事情,哪怕中途中斷了幾年,再次撿起來的時候,李自貴依舊得心應手。雖然他的手已經傷殘,沒有辦法製造出最精密最流暢的瓷器,可是那些技巧,那些記憶,都已經深深的印進他的腦海裏。這些記憶揮之不去,已經成為他人生中的一部分。“手要穩,不能抖。在你手的收放之間,胚胎或大,或小,或收,或放,就看你這一手能不能穩得住。”李自貴圍著陸言轉悠。作為師傅,李自貴是認真的。同時也是負責的。少東家對他有知遇之恩,思雅要把自己的本事傾囊相授。如果想在這裏偷奸耍滑,偷懶不幹活,濫竽充數,那是萬萬不能的。嚴師才能出高徒。但凡是想要學藝的,就沒有沒受過苦的。李自貴已經觀察了陸言好幾天,知道這孩子能沉得住氣,也能吃得了苦,是真心實意想要把燒窯這門手藝給學好,而不是一時興起。確定了這一點之後,李自貴對陸言的要求就越發嚴格起來。做事情不能馬虎,更不能敷衍。既然打算學藝,那就必定要做到精益求精。圍著陸言左看看右看看,看了好幾圈之後,最終李自貴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顯露出一副十分失望的樣子。在別的師傅那裏被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仿佛肩負著陶瓷業未來所有希望火種的陸言,在李自貴這裏卻不甚如人意。陸言問道:“師傅我是否做的哪裏不對?”問得到還算是虔誠。不驕不餒,不卑不亢。“成型倒是成型了。少東家的手巧,做了沒幾天,就已經有了一些師傅大半生的水準,隻不過呢……還不足夠精湛。這個胚,是能用的。卻不是精品。”“如果少東家想做馬虎的瓷器,也就不會花費這麽大的功夫,來找我了。”陸言納悶了。他做的是一個敞口花瓶。按理來說做的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入不了李自貴的眼。陸言雖然學得很認真,但是手一活這種東西需要時間的沉澱,一時半會兒他也看不出來不對。不過他還是相信李自貴的水平的。同樣的一件胚底,放在別的師傅手裏,能把陸言誇出一朵花來,但是這些事情與陸言的成長而言卻毫無意義。李自貴能挑出不是來,反而是一件好事,說明李自貴的水平遠在陸言之上,也遠在其他師傅之上。陸言點頭說道:“看來我所需要學習的還有很多。”竟然一點也不生氣。李自貴心中更有底了。“少東家,你的手,指甲沒剪幹淨。”李自貴觀察了一下,然後提了一句。陸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其實他的指甲早就已經剪幹淨了。不過長得有點快。到現在幾天過去,又開始冒頭瘋長了。“這指甲不僅得剪,還得禿。”李自貴拿出自己的手比比畫畫,放在陸言的麵前,“我這雙手,做了很多年的瓷器,一開始也需要經常剪指甲,免得拉壞了胚。但是後來做得多了,漸漸的就禿了。長不出來才是好的,免得拉出來的胚底厚薄不一,形狀不均。”陸言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所言極是,看來我從事這個行當的時間還不足夠的多。”居然也把李自貴的話也給聽進去了!少東家不僅勤勞好學,還十分謙虛!不知道一個這樣的好孩子,為什麽外頭的傳言會那樣的不堪。可以見得眾口鑠金,流言猛於虎呀!李自貴又繼續道:“讓我來看看你的手。”手藝人的手就是手藝人的命。李自貴就是因為失去了手,所以才失去了他的命。如今輪到陸言了。想要看看這孩子的潛質,就得看看他的手。李自貴二話不說,捏起陸言的手,仔細的摸了摸骨。片刻之後,李自貴點了點頭說道:“指節均勻,修長有力,也很靈活。是一把好手。”“少東家的手指腹細膩,很適合拉胚。這樣一雙細膩的手,能拉出最好的胚。在披車上,磨盤可能會把手磨出繭子,少東家一定要仔細保養,小心嗬護才行。”好在少東家以前是個紈絝,這雙手沒幹過什麽粗活重活,所以還是一雙細膩的好手,當然也是個拉胚的好苗子。陸言呆怔了一下。“我一個大男人也需要好好保養我的手?”這聽上去似乎有點滑稽啊。李自貴哈哈大笑道:“當然要保護好手了。”“少東家以前……不事生產可能並不知道,但凡是個手藝人,一雙手都至關重要。就好比繡娘,一個出色的繡娘,保養她的手,可比那些千金小姐,娘娘皇後們還要小心仔細。”“繡娘的手如果長了繭子,如果粗糙了,會不小心勾壞繡品,原本一副精湛的繡畫,可能就這麽毀了!所以繡娘的手必定是細膩的,必定是柔軟的。”“少東家想要做出最好的瓷器,當然也要小心對待自己的手。免得……像我這樣。”李自貴重重歎氣,“手一旦壞了,就什麽都救不回來了。”說起這個事情,李自貴還是懷有無限的懊悔,以及意難平。如果不是一樁意外,讓他失去了這雙手,李自貴現在必然不會出現在這裏!陸言則是瞬間了然了。說到底,陶藝也是一個精細的活。跟陸言以前畫工筆畫的時候差不多。同樣都是要求手對力道的控製十分的精巧。那麽手作為實力的載體,手的狀態是好是壞,就顯得十分重要了。“我明白了。”陸言點頭道,“我以後會小心保養。”“少東家日後,沒當燒完窯,做完瓷器,拉完胚底,都要用熱水浸泡雙手,然後用豬油、或者雪蛤油,敷上去。日積月累,時日越久,保養就更見效果。千萬不可中斷,也不可一日懈怠。”陸言:“……”聽起來好麻煩。“欲工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一點功夫還是要使的,千萬不可馬虎,也千萬不可敷衍對待。”仿佛看透了陸言的心中所想,李自貴說道。“好的,我明白了。”李自貴這才滿意了。“少東家若是還有心情,可以繼續練習。我接下去要看一看坊裏的泥料如何,你要是感興趣也可以過來看看。”李自貴說道。陸言想了想,也就跟著李自貴去了。瓷窯裏麵的泥料都是準備好的,陸言每一次到的時候直接使用就好。至於源頭的泥料如何,陸言還真沒見過。“這裏就是存放泥料的地方,一般坊裏會從外麵購買,但是,一些比較特殊的瓷器,也會自己從源頭才買礦石,自己製作。”李自貴一邊說著,一邊從裏頭掏出了一把泥料。緊接著,扔在地上摔打,一雙手開始盤和。看上去就像是揉麵一樣。嗯……確實是跟揉麵是差不多的。陸言在旁邊看的一臉懵。李自貴見了,哈哈大笑道:“少東家可以一試,跟做麵團差不多。這一個步驟是要把把裏麵的氣孔排空,還有水分均勻的融合在一起。”“如果這一步的程序沒有做好,後麵拉胚就容易起泡,表體不均勻。我以前在官窯的時候喜歡自己摔泥,少東家也可以一試。”陸言挺有興趣的。他甚至要覺得,自己之所以拉胚讓李自貴不滿意,可能是因為泥不是自己摔的吧。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在拉胚之前居然還有別的工序,看上去還挺繁雜的。陸言開始吭哧吭哧揉起麵。不是,摔泥。摔泥是個體力活,如同揉麵一樣,也是個體力活。李自貴摔泥挺熟練的,他的手雖然傷著了,但是並不影響他摔泥。他很有經驗,同時也很有分寸。兩人忙活了一陣子,終於把一部分的生泥給處理好了。此時夕陽西下,已經到了黃昏時刻。李自貴道:“今日就先到這吧,這些泥得靜置一夜,明日才能用上。到時候,少東家可以過來試試看手感究竟有何不同。”陸言自然是滿口應是。過了一夜之後,泥已經精煉好了。這些泥可以直接拿去拉胚了。李自貴揪了一團泥巴,自己也坐在披車前,然後開始拉胚。披車軲轆轉動,磨盤一圈一圈的轉,李自貴一直低著腦袋,十分專心的拉他的胚。他並不說話,也沒有什麽教導的言語,一副讓陸言自便的模樣。陸言也隨著他的動作開始動起手來。這一上手,果然就察覺出了不同。這一團泥,明顯比昨天的那團泥要好用的多。雖然隻是一些很細微的區別,但陸言已經過了這麽多時日的鍛煉,手上這點本事還是能分辨得出來的。李自貴說的沒有錯。如果想要做出最好的瓷器,不管在哪個環節都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甚至要做到親力親為!陸言瞬間重新升起了信心,開始拉胚。今天他拉一個更為簡單的,不過是一個扁口的盤子。不多時,李自貴拉好了。陸言也拉好了。李自貴搖了搖頭,看著自己的那個盤子說:“不行啊,不行啊。”果然還是十分勉強。盤口並不圓滑平整,有一些非常細小的凹凸不平,根本騙不了行家的眼睛。花了那麽大的心思,做出來的效果不盡如人意。李自貴深深歎口氣,對於自己的手一點辦法都沒有。隨後他又把目光投到了陸言的盤子上。這一看,就讓李自貴驚了一下。因為陸言的這個盤子,居然盤得比昨天好太多了!昨天的那個花瓶,說到底線條不夠漂亮流暢。隨便湖弄一下倒是還行,但是在李自貴這種行家的眼裏,就鬧了笑話了。但是今天這個盤子,水準確實實在精品之上了。李自貴讚歎道:“這個盤子你是怎麽拉出來的?”“……就這麽拉出來的。”陸言比劃了一下,”和昨天的一樣。”“不,不一樣。拉胚說要手穩,但是說到底還是要心穩。心穩了,手才能穩。少東家心底的想法不一樣了。”李自貴滿意的點了點頭,“在上釉之前還得補一次水。少東家這一次就先做一隻青花瓷吧。”“好!”陸言在拉胚這一關上卡了這麽久,這一次終於有所突破了,心裏十分開心。他按照李自貴的要求去給胚補水去了。而李自貴這是開始準備青花瓷所用的染料:鈷。得先把這些礦物全部研磨成粉,然後根據所需要顏料的深淺不一,加入不同濃度的茶水進行調製,最後得出自己需要的青花瓷染料。這個步驟,李自貴也是得心應手。對於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工序,需要掌握什麽,需要注意什麽,都已經深深的印在他的腦殼裏了。很快,李自貴的鈷藍就調好了。“少東家請吧。”李自貴並不打算摻和。他隻負責輔助,到底畫出來該如何還是要看少東家自己。青花瓷難勾勒。一筆一畫,濃澹相宜。這些要看勾勒人自己的本事和審美。李自貴做好了之後就隻是在一旁看著。陸言開始動手了。他想了想,決定隨便澹描,勾一些纏枝紋的花樣。那就纏枝蓮花好了。寓意挺吉祥,樣子也挺好看的。陸言開始動起手來。畫畫這件事情上,陸言的水準要高於普通師傅的水準,甚至要高於李自貴。因為畫畫陸言是專業的。他線條十分的穩,一筆一劃就像個機器一樣,控筆精細的不行。旁人需要勾勒許久的青花瓷,陸言隻花了別人一半的時間。不僅時間花費較少,而且還畫的十分好看!“好了。”陸言放下筆來,十分滿意。李自貴本是昏昏欲睡,聞言吃了一驚。本以為陸言隨便敷衍了事。哪想到一睜開眼睛,李自貴直接震驚了。這……這畫的也太好了!少東家,真是燒窯的一把好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