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和我打個賭
字數:4134 加入書籤
李自貴驚呆了。他自己燒窯燒了大半輩子,也才練出了這麽一身技藝。如果不是手傷到了,放出去,但凡是從事這一行的,都得客客氣氣地叫他一聲老師傅。這一聲老師傅,他當然也敢應著,因為他的本事擔得起。可是,即便如此,李自貴勾勒的手藝,竟然比不過麵前這個入行還沒有幾個月的陸言好!這個事情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可是他確實是這麽發生了!李自貴目中難掩驚駭。在抬頭看一眼陸言,卻見他對此,無所知覺,仿佛毫不知情,也毫不相幹。就如同他隻是隨筆揮墨,然後就畫出來了一樣。此子,果真天賦異稟!是一塊很好的材料。隻要經過細細的凋琢,將來必定成大器。李自貴隱隱激動起來。生平憾事,不過是有生之年,未能尋找到一位傳人。他尋尋覓覓小半生,驀然回首,這人就近在眼前了!李自貴一改之前不甚在意的態度,大加讚賞道:“少東家妙筆丹青,這青花瓷畫的十分不錯。”很不錯嗎?可是他才隻有初級的傳統工畫技法呀。陸言便誠誠懇懇地說道:“凋蟲小技罷了,獻醜了。這不過是最低級的丹青,我實在沒什麽審美,隻是會練而已。”……這還叫沒什麽審美,這還隻是說最低級的丹青?讓其他人聽到不得氣死啊。李自貴笑著搖了搖頭。暗想,少東家之前的名聲那麽不好聽,估計是過於自謙了。就這說話的調調,委實氣人。他若普通,那些沒有天資或者天資平平的人,豈不是直接沒活路了!怪不得名聲不好,壞在這張嘴上,太氣人了。看來是年輕輕了,不知道,自謙雖好,過分自謙,也是惹人煩的!“行,那就進窯燒吧。今天天氣不錯,估計能出一爐好的。”李自貴看著天色,喃喃說道。陸言立即來了興致,隨後把他已經勾勒完畢的青花瓷推進窯裏。這是一座很小的窯。平時,隻燒有限的瓷器。當然,不批量生產,最後出品的瓷器也都不是凡品。這一座爐,不是大鍋爐。也就隻有陸言這少東家,能用來練手了。爐火燒得旺旺的。火苗劈裏啪啦作響。紅色的火光映得人的臉上紅彤彤一片,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沒一會兒就讓人悶熱得汗流浹背。大熱天的,守著這些火爐,著實不是人幹的活。陸言的貼身小廝,苦不堪言。以前他隻需要跟在少爺身後招貓鬥狗,狐假虎威,就可以過舒服日子了。哪像現在,要受這皮肉之苦。唉,真是越過越回去了。希望某一天少爺還能想起當紈絝的好。這樣他就不用天天在這燒爐子。都快把自己燒成煤炭、烤成人幹了。小廝看著樂在其中的陸言,心裏納悶壞了。按理說少爺嬌生慣養的,身子骨不比他硬朗,不該吃得了這苦啊!小廝苦苦忍耐著。李自貴沒走。作為一個精益求精的師傅,他現在唯一能夠準確掌握的就隻有燒爐這一個環節。所以不管如何,李自貴都不會走的。看見陸言的額角也起了汗水,李自貴怕他支撐不住,就說:“少東家可以先自行離開歇歇腳。等著爐子燒好了,出窯了,我再告訴你過來看看。”實際上陸言能從摔泥開始,一直到拉胚勾勒,都不喊苦不喊累,已經是大大出乎李自貴的意料了。能堅持了這大半天下來,已非常人所能及。陸言如果中途提出要去休息,李自貴是不會有什麽意見的。“不必了。我還有很多本事需要學習,就在這守著。”陸言自己搬了一把小椅子,同時也給李自貴搬了一把。隨後就這麽坐了下來。不打算走了。倒是能夠吃得了苦的,也能學得了藝的。李自貴一顆心立即變得澎湃起來,暗想著一定要把自己畢生的技藝傾囊相授。如此一來,也就不枉費自己學藝多年,吃的這麽多苦。李自貴不知道的是,比起以前的世界,這個世界對於陸言來說就跟度假一樣。既不用拚命,也不用刀口舔血,熱是熱了點,但環境的變化可控,不會突然卷來狂風,或者出現別的變動。更加沒有一些奇怪的人,追在他屁股後麵跑,就等著要他的命。同時,也不用擔心天災人禍,導致吃不上飯餓肚子。現在算是太平年,過的是太平日子。他的人家,是太平年裏過得很富裕的人家。如此算下來,陸言這一次模擬的開局就已經算是人生贏家了,這中間經曆的種種,一點皮肉之苦、精神上的折磨之類的,對陸言來說,都不算什麽大事了。他承受痛苦的閾值已經被之前的幾次模擬折騰得很高了。隻是區區學藝而已,還不算太折騰。更何況,這手藝,陸言自己也挺感興趣的,技多不壓身,金手指又點上了,學習起來並不費力,當然是樂在其中了。師徒兩人就這麽吃著南瓜子,喝著涼酒,還讓小廝去切了一個從水井裏麵釣上來的冰鎮過的大西瓜,三人一塊分著吃了,解了解在窯裏的炎熱,涼得冒冷氣的西瓜一下肚,讓人直呼爽利!慢悠悠的,一直等到了落日之後。一直等到這爐火燒滅了。然後,就可以把瓷器給拿了出來了。到了這一刻,陸言倒是有些緊張了。這是陸言自己第一次從頭到腳獨立完成的處女作。之前那次失敗的不算。陸言有些忐忑地問:“師傅成品怎麽樣?”李自貴仔細端詳著新鮮出爐的這一個蓮花纏枝紋青花瓷盤。看了許久之後,點了點頭說:“不錯。”這一句誇獎,陸言已經等了很久了。李自貴的眼光高,水平也高,挑剔得不得了。有時候陸言自己覺得沒有問題,李自貴都能夠給他挑出一堆毛病。能夠得到李自貴的肯定,就說明是真的沒有什麽問題了。所以,李自貴的一句肯定,比什麽都重要!陸言所料沒錯。這一隻剛剛燒完的瓷盤,換成別的師傅來看,也已經挑不出毛病了。不管是拉胚,還是花樣,都已經無可挑剔。不是他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是這個瓷盤確確實實已經夠稱得上是精品了。而且這些紋樣,是瓷窯裏從來沒有人畫過的。雖然同樣是纏枝紋,但是也和一般的紋不一樣。換句話來說,這一隻盤子,是孤品。孤品一般都很值錢,無法複刻,舉世無雙。物以稀為貴。這世上僅此一例的玩意兒,別說旁的,就這個僅此一份,就足夠有價值了。是以孤品一直很受青睞,有一些人甚至會故意收藏孤品。李自貴說:“少東家的這隻盤子,可以擺上櫃台去,看看是否能賣得出去,看看是否有人來問價了。”陸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李自貴說這盤子能賣出去,這可是對他的極高肯定,簡直比誇讚還要來得更難得。李自貴覺得,這隻盤子一定能賣得出去,而且價格必定不低。陸言同意了。——次日。陸言的這一隻盤子就被擺上了陸家的櫃台。孤零零的一隻盤子,放在支架的最中央,頗有股子孤芳自賞的意味。周圍沒有任何一個瓷器長得跟它一樣。也沒有其他的瓷器跟它是同一套。就這麽孤零零的一個盤子,也沒有注明是名家出品,卻被放在了最顯眼最惹人注意的位置。這就是少東家的待遇。小廝今天終於不用燒爐了,好不容易放了一次假,心情開心得不得了。為了喚起少爺被作為紈絝的美好回憶,小廝說:“少爺,這隻盤子這麽漂亮,都不必賣出去,拿回家給老爺和老太太看,他們必定開心的不得了,都不舍得賣的,定是要擺出來,以後有客人來,都要顯擺給他們看看。”“畢竟這是少爺親手所做,也是第一次的成品,多麽的有紀念意義呀。”“與其在這盯著一直浪費時間,不如……”“不如什麽不如?”陸言打斷了他,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幻想,“你是想去玩了吧?不許。”“要麽就留在這裏跟著我一起賣東西,要麽就給我回瓷窯,跟著我師傅一起燒爐。”少爺真的好可怕呀,居然威脅他,要讓他回去燒爐子!相比起燒爐子當然是留在這裏幹活更輕鬆一點!雖然留在這裏也十分無聊,無所事事。但是至少沒有那麽熱。同時也沒有那麽悶。傻子才去燒爐呢。被戳破了心思,小廝也不惱,隻是滴咕說:“可是少爺,咱們都在這等了大半天了,也沒一個人上來玩家,而且我覺得這個盤子應該賣不出去。”小廝說的這句話真不是白說的。而是事實。他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守在櫃台上,等著賣瓷器。陸家的鋪子是個老字號,有很多的回頭客。也算是這個城市裏麵馳名的商家了。今天早上自打到現在,來買東西的人不少,偏偏問過這隻盤子的人,一個也沒有。不為別的。隻是因為這隻盤子的定價實在是太貴了。這隻盤子居然要定價十兩銀子!十兩銀子呀!少爺知道他在做什麽嗎?十兩銀子是一個普通的人要努力多久才能賺到的呀?反正如果是小廝自己,他就是死,也不會花十兩銀子來買這個盤子的。就是錢多,也不是這麽花錢的。誒,小廝本來也不想戳破少爺的難堪。畢竟少爺從小錦衣玉食,含著金湯匙出生,不食人間煙火,也是理所應當。不知道如今的物價。也不知道如今賺錢多難。但是這個太離譜了。小廝不得不說,免得少爺白做功夫,到最後還生氣。陸言聽了卻依舊不急不慢,老神在在。“你先給我切一壺龍井來。”陸言說,“我隨後告訴你,這個盤子是怎麽能賣出去的。”“啊?少爺你真覺得能賣出去啊?我覺得不行。”小廝非常肯定的搖了搖頭。“快點去沏茶回來我就告訴你。”陸言笑著說,“這樣吧,我們來打個賭,如果這隻盤子賣出去了,還是以十兩的價格賣出去了,那麽,你下個月的月奉就沒了。”“啊???”小廝震驚。要扣他的月錢就相當於要他的命,他還想著要存錢娶媳婦呢。要是扣掉了,他什麽時候才能娶著媳婦呀?還沒有等小廝發表反對意見,陸言就繼續說:“反之,如果這隻盤子賣不出去,或者是沒有以十兩的價格賣出去,那麽就算我輸我輸了,下個月付你雙倍的月錢,你也不用去燒爐子了。”有這樣的好事?小廝聽了,立即眉飛色舞的點下頭來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少爺不要說話不算話!”“那麽你就是跟我賭了?”“不賭不是大丈夫。”小廝心裏竊喜,已經能夠看到他的雙倍月錢在跟他招手了。要是能多攢點錢,就能早點娶上媳婦。以後早點生個大胖小子。以後就能夠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就圓滿了。小廝的幸福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感謝少爺曾經是個紈絝,嗜賭如命。如今戒賭太久了,手癢了吧,才會提出這麽令人窒息的賭局。不過這是給他送錢呢!小廝覺得,少爺這種行為非常可以!隻是……小廝心裏狂喜,之後再看一下陸言,就發現他不緊不慢,一副十分澹定的樣子,好像是胸有成竹。不太對啊。少爺之前是賭博的一把好手,應該知道他這把贏麵很小才對。為什麽這麽澹定?難道是自己要輸了?不不不。一定不是。如果有人花著十兩銀子來買這一隻盤子,那麽他一定就是個傻子!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傻子?這又不是什麽名家的手筆!就隻是平平無奇普普通通的一個青花瓷盤!雖然是少爺親手製作的。但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價值呀!小廝心裏麵各種想**番上陣。他心裏按捺著想法,然後乖乖按陸言演的吩咐,去給他泡了一壺茶。他的定力,以及心理素質都不如陸言。所以想法基本上都已經表現在臉上了。陸言看到了,也不說什麽,隻是暗笑著。等小廝泡茶泡回來之後,發現陸家的鋪子裏,多了一個人。一個傻子。寧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