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墮仙台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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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暮塵麵色青白,揚手就要鞭打麵前一無所知的小女孩,可揚起的手卻始終沒有落下。半晌,他卻是略顯疲憊的俯身蹲下,撫摸著她的頭,柔聲輕慰道:“淵兒,你可知螻蟻尚有生命,何況是這些雛鳥,它們從出生到長大幾經不易,你身為萬靈之長,理應保護,日後斷不可再生殺戮之罪,知道了嗎?”
    小女孩低頭羞愧不已,她嗚咽著回答:“淵兒知道了,師尊。”而後默默撿起地上的雛鳥屍體,來到一處山頭上,蹲在地上用雙手吭哧吭哧的刨著地裏的土泥,不小會便刨出一個半大不小的土坑,然後雙手捧著麻雀輕輕送入土坑裏,正在她準備埋土的時候,卻突然停住,接著轉身在身後一大片的花叢中,摘了許多顏色不一的花瓣,一點點的撒在了小麻雀的身上,蓋上厚厚的泥土,堆成了結實的土堆。
    這時,大殿之上,從陸雪淵的眼角清晰的滑落一滴眼淚,沒入鬢邊。白暮塵一眼發現,隨後抬手一揮,夢境便被掩過,他正色道:“今日試煉,到此結束。”
    就在大家突然被打斷,來不及晃神之時,白瘴之中的畫麵上出現一把利劍,利劍懸空卻被黑霧纏繞,而後對準一名老人,就在老人張開著臂膀準備迎接向他跑來的孫兒時,卻被利劍一下刺穿心髒,直接血濺當場,孫兒小小的眼睛瞪的怔圓,而後尖叫一聲,也被黑霧裹挾的利劍刺穿了腦門,當場斃命,爺孫倆同一日幾乎同一時,倒在了地上。
    而後是一名弟子趔趄的腳步聲,他從地踉蹌後退幾步,嘴裏不住囈語:“不是我.....不是我.....不是.....”然後飛也似地,逃離了現場,那把劍上的魔氣見他離開,也不再糾纏,兀的消失的無影無蹤。
    此時,和塵殿上,一片死寂,鴉雀無聲。
    剛才被幻香識海襲進夢境的弟子也漸漸清醒過來,他們看著這一幕,互相目瞪口呆。陸雪淵幽深的眸子,露出一絲鄙夷之色。
    “是誰?自己站出來,否則待會查到時,可不是一樣的下場。”白暮塵從大殿上站起來,目不斜視,音色輕柔卻不容置喙。
    “師尊....是我...師尊,求師尊饒命!求師尊饒命啊!”一名身穿青色弟子服的弟子一下跪下地上,輕促著膝蓋向前,睜大了雙眼滿臉憂懼道。
    “那日是魘魔追繳,人是魘魔殺的!不是我!不是我師尊....求師尊明鑒!明鑒啊!”他聲嘶力竭的喊著,那聲音能穿透肺腑,直聒地人耳鳴。
    “拉下去,廢其靈根,推入墮仙台!”白暮塵凝神,目不斜視,並未看那弟子一眼,唇齒間輕輕吐出這句話,頓時原本一片死寂的和塵殿頃刻間炸開了鍋,像是頓入鬧市,吵得人片刻不得安靜。
    “墮仙台?那可是古今刑罰之地,這...這也太狠了!”
    “是啊,墮仙台可是要魂飛魄散的!”
    弟子們一遞一句,隨聲附和道。
    白暮塵望著殿下人聲質疑,出口道:
    “不能護佑百姓,任憑妖魔侵擾,是為一過!
    無法控製劍心,殺害無辜百姓,是為二過!
    眼見釀下惡果,不思彌補卻倉皇而逃,是為三過!
    如此心性冷懦之人,如何能作我和塵派弟子,肩負懲惡揚善之道義,來人,行令!”
    陸雪淵本來雙手搭肩,緘默著不動聲色。可就在堂下弟子們出手正要把那人拉走之時,卻突然放下雙臂,拱手道:“師尊,可否聽弟子一言。”
    白暮塵忘了一眼,沒有反駁。
    陸雪淵輕而一笑,接著道:“師尊位高權重,一諾九鼎,弟子們自然不敢置喙。隻是我聽聞師尊十歲便可通曉古籍,二十歲立道,斬殺妖魔不盡其數,萬年不到便坐上第一師尊之位,可見您天資貴胄,萬中無一,可....”
    陸雪淵忽而停住,走到那名弟子跟前,望了一眼,與他一同跪到地上,接著道:“可我們萬千凡人,終是資質平劣,無法企及您的萬分之一,雖有一顆護佑蒼生之心,卻無法練就如此本領。小人之過,不及君子坦蕩,可小人終歸是人,是人也,便有七情六欲,恐懼憂怖,他見魘魔殺人,卻無力護佑,終至害怕倉皇而逃,實有過錯,可卻不至身死!況且,青玄台戾氣橫生,他一介凡俗肉體,如何挨過戾氣噬心,故此,求師尊,開恩!”
    陸雪淵說完,舉起雙手高過頭頂,而後深深一拜,俯在地上再未起身,她言語本來輕揚婉轉,似是在為白暮塵歌功頌德,卻話鋒一轉,落在這名弟子身上,不僅不讓人心生突兀,反而順理成章,況且她一直神情柔和,緩緩而歌,並不像故意與白暮塵起衝突。
    “淵兒。”白暮塵心道。卻是看著長俯在地上的陸雪淵,眼中滿是不忍,他突然無名的嫉妒,嫉妒那名即將被他處死的弟子,他一介籍草,無名無姓,卻能得陸雪淵如此袒護,實在是人生之幸。
    “那要你說,該如何處置?”白暮塵抬眸,凝視著地上那一抹小小的青色身軀,出聲道。
    “弟子以為...”陸雪淵聽到這般詢問,以為是他同意前的征兆,喜不自洽,抬頭微笑道:“弟子以為可將他先暫且收押,道籍古典先看一遍,再教以術法,令他有改過自新的機會,等某日下山委派責任,若他改過自新,能夠完成,便恕其罪責,若是無法改過,再青玄台處死,也不算冤枉。”
    “是啊師尊!弟子一定會改,像陸師姐說的那樣,改過自新,重新做人!”那名弟子邊說邊磕頭,仿佛抓住了一線生機,隻要等待茉晚尊首肯,他便能頃刻間被扭轉命運,不至魂飛魄散。
    陸雪淵則對著他的臉欣喜一笑。
    就在眾弟子都以為白暮塵要赦免他時,卻聽到那道冰冷的命令響起:“拉下去,處死,即刻。”
    陸雪淵的笑容僵在嘴角,她跪在地上生生看著那名弟子從她眼前被人拉走,他掙紮著衝她大喊:“陸師姐,你再求求師尊,你求他一定會答應的,陸師姐!”
    之後他的哭喊聲就消失在了大殿之上,那幾名把他帶走的弟子應是去了青玄台上,陸雪淵上一世殞身的地方。
    陸雪淵雙眼鋥紅,跪臥在大殿上,她睫毛輕眨,忍住不掉下眼淚,她甚至都還沒問那名弟子他叫什麽名字,就這般擦肩成了陰陽相隔的兩個人。
    “試煉大會就此結束,請弟子們有序離場。”戚祝融在殿前說著,之後和塵殿三千弟子整齊有序的退出大殿,言辭間有唏噓不舍得,也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無聲地緘默。
    人潮湧動之中,無人去管此刻還趴在地上的陸雪淵,此刻卻有一人像她伸出了手。
    那手冷白,修長,細若無骨,“淵兒。”他道。
    陸雪淵緩緩抬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茫然,她眼眶深紅,卻死死咬住牙齦,在竭力克製中,吐出一句,“不用。”然後便自己從地上起身,擦過還在殿上忙碌搬卸花盆桌椅的弟子,轉身朝殿外走去,頭也不回。留白暮塵獨自站在殿上,仿佛周身世界與他格格不入,他伸出的手,還未及收回。
    陸雪淵啊陸雪淵,你怎麽能奢望他能聽你指令,赦免別人罪責,他向來是個眼中不肉沙子的人,你憑什麽會覺得,你不一樣!
    陸雪淵這般想著卻突然遇到空中下雨,她看四周為了躲雨四散奔逃的弟子,無聲地笑了笑,抬頭仰望著天空中的雨水,心道:“蒼天,這便是當權者一言定奪的天下嗎?那若是有朝一日,我為當權者呢?”
    “我絕不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絕不會!”接著便抬頭走進細雨密布的黑夜裏。
    夜間,陣雨聲勢浩大,從未停歇。
    陸雪淵躺在床上正喝著薑茶驅寒,她方才淋雨後便感覺不適,此刻喝口熱茶驅散寒邪,沒來由的感到困倦,正想入夢之時,卻被一陣不大不小的扣門聲打斷。
    大雨淒切,她聽不真切,便又聽了幾聲,才出聲問道:“是誰?”
    “淵兒,是為師。”
    陸雪淵心中咯噔一下,她最不想見的人,來了。
    “我睡了。”陸雪淵突然起身吹滅身邊的燈,坐在黑夜裏,凜然道。
    “為師知你沒睡,淵兒,你把門打開,為師有話要同你講。”白暮塵不依不撓。
    陸雪淵此刻靜默著,隻聽到門外的雨聲似是越下越大,因為她能清晰地聽到雨滴打在油紙傘上的聲音,白暮塵手中的那把紙傘骨柄處還有朵描摹的白茉莉,是她親手畫上去的,這把傘,她以前同白暮塵也經常共打。
    “我今日身體不適,師尊請回去吧,改日淵兒身體好些,親自上門拜訪。”
    陸雪淵說完後,門外卻再無動靜,就連方才的雨滴落傘聲都消失了。雨勢緊密,狂風冷俏,四下寒冬時節,想必白暮塵也不願再過多糾纏,像他那般固執驕傲之人,怎麽會低下身段死纏爛打?今晚肯過來向她解釋,已是出乎意料了。
    嗬!人命一事,豈是一番解釋就能說的通,再說,他也用不著像她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