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字數:10998   加入書籤

A+A-


    與我們有段距離的幹線道路上,無數車燈疾駛而去,在黑暗中劃過一道道平滑的光線。這是個美麗的夜晚。
    當我們從位於路邊的攝末社,走向通往本殿的參道時,不約而同地喊了一聲:
    「瑚都!」
    「瑚都同學!」
    「你們遲遲不回來,我有點擔心所以就來看看,幸好沒錯過。手機不能用真的好麻煩。」
    似是為了掩飾害羞,瑚都笑得有些困窘,手裏提著又大又薄的尼龍購物袋。
    「那一大袋是什麽?話說你是怎麽過來的?」
    「坐計程車來的。這麽晚了,瑚都也坐計程車回去吧。那邊就有可以搭計程車的地方。」
    「我也是搭計程車來的,而且你也交代過我要搭計程車回去。」
    「有嗎?」
    「明明是你還雙眼發直坐在椅子上時說的啊,瑚都。」
    兩個瑚都交頭接耳的畫麵著實非常詭異。
    二十二歲的瑚都,已不再稱這個世界的瑚都為緒都了。
    我和二十二歲的瑚都送這個世界的瑚都去搭車,目送她上計程車。計程車絕塵而去後,我們心照不宣地回到剛才的攝末社。這次換成我與來自另一個世界、二十二歲的瑚都,一起坐在二十分鍾前才待過的地方。瑚都從巨大的購物袋裏掏出一條厚毛毯,自胸口以下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坐在樹根上。
    「燉飯很好吃喔,謝謝你。」
    「你吃了啊。話說回來……你沒事吧?」
    視線移動到瑚都胸部以下異於常人的嚴密包裹。
    「這個嗎?要提著這麽厚的毛毯走過來實在很丟臉,又很重,所以我也搭了計程車。」
    「這樣啊。」
    見她如此嚴陣以待,我不得不想起對瑚都而言,當年久待此地而沒能順利參加考試,是她有生以來最大的疏忽。所以如今她一定要記取教訓,絕不能又在這裏感冒。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再跟瑚都懇談一次。但願明知天寒、仍抱著毛毯來找我的瑚都也與我想法一致。
    「城太郎同學,你肯定相當混亂吧。瑚都應該已經全告訴你了。抱歉,一直騙你瑚都是緒都。因為我怎麽也沒想到,你也來自平行世界,而且要是初見麵就向你吐露一切,你肯定會覺得我精神有問題、不當一回事吧。」
    「別這麽說,我懂你的顧慮。因為我也基於相同的理由沒告訴你實話。」
    「這樣啊……我們家的情況是我媽無法接受緒都的死,也不願為緒都辦後事。但畢竟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所以最後還是辦理了死亡證明,由幾個近親幫她舉行了火葬。我媽當時連火葬場都沒去,也沒出席喪禮,就直接去英國療養了。盡管這裏發生過死亡車禍,左鄰右舍甚至不知道死的是誰。」
    冷不防地,我想起惠理曾提過,她在家長會上聽說這一帶的十字路口發生車禍,還針對內輪差一事向祭財愛耳提麵命了一番。
    「原來出事的是緒都同學啊……」
    「是的。」
    「我聽說過這件事,真是辛苦你了。這個世界的瑚都同學有你陪在她身邊,但四年前的你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真虧你能挺過來。」
    這時,瑚都突然露出俏皮的表情。
    「你看得出我二十二歲了嗎?都不曾懷疑過嗎?沒有覺得這家夥才十八歲卻長得老氣橫秋?」
    「沒有,頂多隻覺得你好成熟,但完全沒懷疑過你的年齡。」
    「這樣啊,聽你這麽說,我真是太高興了。」
    「我才是,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以早就做好瑚都同學不記得我的心理準備。就算我有被生下來,也隻是六年前與你正經說過一次話的男生,忘記我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連長相都變了……原來你還記得我啊,我真的很感動。」
    「才不隻是還記得呢……」
    瑚都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什麽?」
    「再次再遇時,你什麽也沒說,我還以為你果然忘了我,害我大受打擊。」
    「因為我又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自然會認為你不認識我啊。而且你也沒說你還記得我。」
    「是沒錯啦,唉,事到如今也解釋不清了。」
    「對吧!」
    在那之後,我與瑚都一時相對無言。我們彼此仿佛都在衡量該如何開口、要說些什麽才好。因為要問對方的事,自己也必須坦誠相告才行。
    「我媽是單親媽媽,十七歲生下我。我得知自己大學落榜時,陷入了低潮,而就在情緒跌落穀底的時刻,發現原來當年我媽想拿掉我。」
    「什麽!但是你不是說你們母子感情很好嗎?小六的時候。」
    我確實曾在玉垣前說過這種話。瑚都居然還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難道……連當時對話的內容也跟我的世界一樣嗎?我胸口頓時一熱,不禁脫口而出:
    「在這個世界裏,沒有生下我的母親以及我身邊的人,都過著比在我那個世界更好的人生,這個現實與念頭塞滿了我的腦袋。在我的世界裏,你也因為考試前和我在這裏聊到太晚,導致身體不適,無法參加中學考試。不過……既然你知道這個地方,就表示在你的世界也發生過相同的事實。」
    「沒錯,而我一點也不後悔。我當時在學校飽受欺負,已經很久沒有跟緒都以外的人說過話了,所以非常開心。還有,能遇到跟自己磁場相合的人,也覺得新鮮又驚喜。原來世上也有這種人,原來我能有如此快樂的時光。當時我感覺自己內心確實有什麽東西改變了。」
    「……真的嗎?」
    「所以相較於無法參加考試,與城太郎同學共度的那段時光,對我來說更有幫助喔。」
    「……」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真的是這樣嗎?瑚都說的話很真摯,沒有一絲雜質。
    「而且後來我氣喘也好了許多。與你在神社聊過後,我的想法好像也改變了,在公立中學交到很多好朋友。畢竟那是個不管跌倒再多次,都可以再站起來的年紀。」
    「……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那樣沒錯。」
    「沒能參加中學考試確實讓我很懊惱……但也成為我卷土重來的重大契機。這個契機隨時間積累起了作用,促使我大學考上了明律學院。」
    瑚都曾經說過,中學考試時之所以將明律學院列為第一誌願,是因為受到校風的吸引。
    「原來還有這一段往事。聽到你考上明律學院時,我覺得自己仿佛得救了……」
    「但問題是你,城太郎同學。你在那之後,就算我們在車站巧遇,你也都不看我一眼,害我非常難過,隻能安慰自己可能是你交遊廣闊,所以不記得我了。我以為自己與你磁場相合也是一廂情願。」
    「不,正因為我沒有忘記,才覺得沒臉麵對被我害得無法參加考試的你。」
    「……心裏的想法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是不會明白的。結果我們都隻在心裏認定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事物的表裏兩麵和誤解就是這麽來的。」
    瑚都比我想的還要堅強,並非隻是抽掉中學考試這塊關鍵的磚頭,人生就會轟然塌陷、甚至為此一蹶不振。當時才十二歲的我要想透這點實在太為難了,但至少也該發揮一下想像力。在成長的過程中,瑚都或許並未從頭到尾都在恨我、怪我。
    「很高興能知道你的心情,我的想法太短淺了。」
    「我考慮得也不夠周全,壓根沒想過你對我沒去考中學一事有這麽大的罪惡感。當初是我硬要你留下來陪我聊天,是我被你拯救了。而且……你朋友那麽多,我也沒勇氣主動找你攀談。」
    瑚都說著說著,聲音愈來愈小,最後在不上不下之處噤口不語,似乎還有什麽話想說。我決定等瑚都想開口時再好好聽她說。我於是接著說:
    「總而言之,當時我感到絕望,懷疑自己是否隻會給別人帶來不幸?沒有我,是不是對身邊的人比較好?正當我無意識地滑手機時,發現一個名叫『another world』的網站……那時的記憶很模糊,但我最後應該是點進去了那個網站。」
    「果然是那個網站搞的鬼。」
    「然後我就真的來到我沒有出生的世界了。」
    「真不敢相信……沒有城太郎同學的世界,好沒有真實感。」
    「大概是當下強烈的情緒成為了導火線吧?所以這個世界與我原來的世界幾乎沒有時間差。但你應該是希望回到四年前、自己最痛苦的時候,對吧?」
    「……我也不確定,或許是有下意識許了心願。但應該不止如此,說不定隻是單純剛好回到這段期間。畢竟是我自己的親身經曆嘛,我相信痛苦歸痛苦,但我應該還是能獨自克服緒都的死亡陰影。」
    「……?」
    瑚都說得模棱兩可,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該怎麽說好呢……」
    「我知道瑚都同學已經撐過最痛苦的時期了。因為剛見到這個世界的瑚都時,她雖然身心俱疲,但眼神尚未完全失去光彩。」
    「那麽,我該說謝謝你的分析囉。」
    小說
    「不客氣,我隻是實話實說。」
    「……」
    「……」
    瑚都默不作聲地瞪著前方,眼神流轉,幾乎要在額頭擠出皺紋。大概是覺得我都說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前因後果,她卻一聲不吭,為此覺得過意不去吧。
    「嗯……這個……我……」
    有這麽難以啟齒嗎?瑚都的反應意外地扭捏。
    「你不用勉強自己說的。」
    「看吧,不說就會產生誤會……」
    「如果你想說的話就說吧。」
    瑚都雙手撐著下巴,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然後猝不及防地開口:
    「實不相瞞,其實有個人在緒都死後支持著我。那個人對自己也有很多質疑,過得很辛苦。他是這麽說的,而我也沒有細問。不過我們確實共同攜手度過了那段艱辛的時光。」
    我聞言內心隱隱作痛。瑚都的無名指上,今天也戴著那枚粗獷的銀戒。
    「原來如此。」
    「我媽至今仍長居英國,已經過了四年。不過我爸和爺爺當時半年後就回來了,和那個人合力重新經營烘焙坊。因為大多是體力活,所以我們家很慶幸能有年輕人幫忙。爺爺在我大三時病倒,醫生宣布他來日無多。我爺爺……非常喜歡他,提出如果我們已經認定彼此,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完成婚姻大事。」
    「什麽!所以你已經結婚了?那不隻是普通的對戒?」
    「他是我們家烘焙坊的學徒,而我還是大學生,根本沒有錢買婚戒。但我才不在乎,有這枚戒指就夠了。」
    「這樣啊……」
    交往時買的對戒直接變成婚戒。
    我的心髒仿佛緊緊地揪成一團,感覺有苦說不出。我能冷靜地聽她說完整個過程嗎?因為那也同樣發生在我那個世界的瑚都身上。
    「我一直覺得,如果他沒有認識我,應該就能好好地去上大學了。他喜歡玩遊戲,喜歡的程度更是完全超越一般興趣的領域,甚至還靠著自學寫會寫程式。」
    「是嗎……」
    「某個法和大學的教授曾經在公開場合說過,遊戲軟體如今已是日本的智慧財產。法和大學資訊管理係的數位多媒體組也舉辦比賽,除了贏得比賽的人之外,他們為了網羅其他有潛力的人才,也會接受ao入試note的申請者,與人才雙向媒合。」
    注12 即申請者自行準備專業技能或特長的資料,向學校毛遂自薦,在校成績則為次要審核標準;以此種方式申請入學,錄取結果會比參加全國性考試更快出來。
    「居然有這麽大陣仗的比賽,我都不曉得。」
    法和大學是很難考的私立大學。這麽說來,大學也進入致力於培養遊戲軟體工程師的時代了啊。
    「因為才舉辦兩屆而已。」
    「嗯哼。」
    瑚都合起雙手的掌心,大拇指撐住下巴。乍看之下有如在神明前雙手合十地祈禱。她保持這個姿勢,確認似地瞥了我一眼。
    「城太郎同學,你說你因為發現了自己的出生之謎,成為情緒失控的導火線對吧?」
    「我想是的。」
    「我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那個人在比賽得到了第一名。」
    「唉,那不是很厲害嗎。」
    「對吧……他真的很有才華。」
    「所以他在那位教授的推薦下,決定去讀那所大學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他堅決不肯去讀大學。因為我爺爺病倒了,家裏隻剩我爸一個麵包師傅,他說他不能丟下烘焙坊不管。」
    「原來如此。」
    「他原本想進入穩定的優良企業當上班族,但我認為成為遊戲軟體工程師才是他真正的夢想。他卻因為和我交往,為了支持我而開始學做麵包。當然麵包師傅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但完全不是他理想中穩定的職業,也不是他想做的事。」
    「所以……你認為他沒有遇見你比較好?」
    「因為我是在這個時間再度遇見他。」
    「這個時間?」
    「沒錯。四年前,緒都死了,我也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倍感孤獨……就在那時,我又遇到了他。」
    「你為何會覺得是因為你的緣故,他才放棄升學呢?畢竟在那個人最辛苦的時候,也是你陪在他身邊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他不忍心拋下孤苦無助、連存在都被親生母親否定的我。」
    「會不會是你多心了?」
    「我不知道……雖然不像剛才提到中學考試後你我之間的關係,但事到如今我也不確定了。」
    「嗯,心裏想的事如果不說出口,對方是不會知道的。」
    「可是,當我得知他沒去上那所大學時,我確實認為自己根本不該再遇見他。如果四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們兩人沒有重逢,那個人就能有截然不同的未來。當時我腦中隻剩下這個想法。」
    我也是,所以完全能體會她的感受。一旦鑽進牛角尖裏,別人用八匹馬也拉不出來。
    「然後我就在網路上胡亂搜尋,發現了那個網站。」
    「嗯。」
    與當時的我一樣,她肯定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絕望,想在網路上尋找出口。瑚都也看到了那個「another world」網站。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網站會吸收人類釋放出來的強烈負麵情緒,讓人情不自禁地點進去。瑚都大概也在點進去的同時,無意識地祈求想回到四年前,想選擇沒與那個人重逢的未來,不想再遇到那個人。
    「這麽說來,你是來自平行世界的四年前……原來不能回到自己過去的世界啊,還是說不能改變自己原來世界的曆史?」
    「我也不知道,但這個世界顯然是最好的,似乎實現了我不想要再見到他的願望。」
    「怎麽說?」
    「因為他……在這個世界並沒有出生。」
    「什麽?」
    「既然沒有出生,就無從相遇了不是嗎?」
    「……」
    咦,慢著……她口中的他……
    咦,難不成……難不成……
    原本一直不受控製、揪得死緊的心髒猛然放鬆下來,開始撲通撲通地輸送量多到不正常的血液到全身上下。
    不不不,別想得太美了。因為在我和眼前這個瑚都的世界裏都存在的杉山伊織,並沒有誕生在這個世上。或許,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像我和杉山伊織這樣的特殊存在。
    「我隻希望活在我那個世界的他,能過得自由自在,所以一直覺得自己不能靠近四年前再次見到他的地方。」
    「……」
    「我一來到這個四年前的世界,一看到那個傷心到站都站不穩的我,便立刻發現這裏是平行世界。要是讓這樣狀態的瑚都遇到他,我擔心這個世界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所以我代替她去見那個人。隻要別遇到同樣失魂落魄的瑚都,或許對彼此就不會產生共鳴了。」
    「……」
    「四年前,與他重逢那天剛好是我和緒都的生日,我為了買生日蛋糕給緒都,在緒都去世後第一次出門,因此不可能記錯日期。我決定在遇到他的地方埋伏。」
    「……你有遇到他嗎?」
    我連現在發出聲音的人是不是自己都不敢確定。
    「遇到了喔。他跟那天一樣,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我們還一起救了一個小男孩。話雖如此,當時的我其實也被拯救了。」
    「瑚都同學……那個人……」
    不行了……聲帶已經完全失去作用。
    「要我變魔術給你看嗎?」
    「變魔術?」
    「城太郎同學,你有crossroads的戒指對吧?那是你國中退出羽毛球社時,跟三年級的夥伴一起買的戒指。最近都沒看你戴,但最早見到你的時候,你確實有戴著。」
    「哦,這個嗎?」
    我從軍大衣外套裏拿出戒指給瑚都看。瑚都摘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
    「看我把刻在內側的文字轉移到這枚戒指上!」
    瑚都接過我的戒指,將兩枚戒指一起握在手心裏。
    「然後呢?」
    「把手伸出來。」
    我提心吊膽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伸向瑚都。隻見她輕輕地將兩枚戒指放進我的掌心。
    我檢查兩枚大小各異的戒指內側。國三時,我和羽毛球社的夥伴在社辦裏將各自喜歡的話刻在戒指內側。當時隻有我一人必須退出社團,所以為了將來有朝一日也能達到跟現在夥伴們相同的生活水準,與他們用相同的標準看世界,我在戒指內側刻下「day」的心願。
    「騙人的吧……怎麽可能?」
    兩枚戒指內側,一樣醜的稚嫩筆跡刻著一樣的英文。
    day
    「這並不是對戒。而是結婚時,城太郎同學把自己的戒指改小給我戴的。」
    「結婚時……什麽?和誰?你和誰結婚?」
    「你這樣鄭重其事地問我,感覺好奇怪啊。我和我那個世界的城太郎同學,我們在我大三的時候結婚了喔。」
    「……
    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