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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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榮明補習班小深川教室附近神社的攝末社玉垣樹蔭下,周圍是與瑚都深談那天相同的風景。隻剩下一半的玉垣被修整得很漂亮,也不再圍著禁止進入的繩索。
    不同於當年那晚擠滿了前來新年參拜的香客,以及讓寒意變得和緩的攤販燈光,今天映入眼簾的景象,蕭瑟得讓人看起來都覺得冷,也幾乎沒有人跡。
    從瑚都家走到這裏隻需十多分鍾的路程,我卻花了快一小時才走到。
    添槙惠理子給我的錢隻剩下不到一萬日圓,都花在連日來的住宿和夥食費上,還有幾天份的衣服。
    我忿忿不平地想起添槙惠理子當時的眼神,仿佛暗示我一定能在花完這筆錢之前找到答案。
    原本還期待能立刻拿到打工的錢,但瑚都對我的狀況一無所知,當時看著店裏的帳本對我說:「每個月的支薪日為隔月的二十號喔。」真傷腦筋……結果最後我隻能抱著不知所措的心情來到這裏。
    啊——啊——我仰天長歎,操作著軍大衣外套裏隻能拍照、看時間,儼然已變成相機的手機。而且最近我才發現,手機的時間還慢了五分鍾。大概是我那個世界的時間吧。
    除了確認時間與拍照外,這台手機還剩下一個功能,就是隻能連上某個特定網站。來到這個世界的當天,不到幾小時內我就發現了這件事。在當時六神無主的狀態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尋找可以聯係的人事物,所以會立刻發現也很自然。
    不用說也知道,就是那個「another world」網站。
    剛才那些不顧一切對瑚都發泄的話語,其實是我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就一直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恐懼。
    我是異常的存在。無論有幾個平行世界,或許我隻存在於原來那個世界。
    忘了是什麽時候,惠理也曾不經意地透露過添槙惠理子說過的話。說她懷孕時,曾因非常嚴重的先兆性流產住院,處於一般而言救不回來的狀態,所以能生下我真的非常幸運。
    先不論惠理是否真心覺得非常幸運,重點在於「一般而言救不回來」這句話。顯然,要回到生下我的那個世界,並非一件尋常的事。
    我把玩掌心裏的手機,思緒飄遠到沒有答案的未來。
    我煩躁地坐在樹根上,正覺得好冷、想拉上軍大衣連帽時——
    「添槙同學……」
    空氣中,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嗓音回蕩著。攝末社入口附近有道人影。是瑚都嗎?她怎麽知道這個地方?
    「瑚都同學?」
    「太好了,果然是添槙同學。我還擔心萬一認錯怎麽辦……緊張死我了。」
    她穿著高中的製服外套,不太像是打扮得明豔動人的瑚都,頭發也沒有燙鬈。
    「咦?是緒都同學嗎?」
    「呃……嗯……是吧。」
    眼睛習慣黑暗後,來者怎麽看都是緒都。
    「怎麽了嗎?你怎麽會知道這裏?」
    「瑚都告訴我的。」
    「……什麽?」
    瑚都怎麽知道這裏?這是我和瑚都互訴彼此遭遇的地方。這件事發生在我的世界裏,而我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瑚都不可能知道此處。
    「燉飯很好吃喔,謝謝你。一想到這件事對瑚都很重要,我就全部吃完了,沒有吐出來。」
    「什麽意思?」
    「我知道自己身體這麽虛弱,是因為吃不下東西。所以剛才是我最努力吃飯的一次,雖然一口一口吃得非常慢。」
    「為什麽?」
    「因為……我一定要來這裏找你,這次換我為瑚都做點什麽了。」
    「……」
    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卻又無力問清楚狀況。不同於先前那個仿佛快要消失於人間的緒都,她現在看起來就像受到某種使命驅使,與之前氣場判若兩人。
    「添槙同學,你說你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什麽?」
    「我都不曉得。」
    「……」
    她到底想說什麽?不止瑚都,就連緒都也相信我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來自平行世界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嗎?
    惠理畢竟是惠理,她的大腦被手機遊戲支配了,所以是特例。還是說,在這個世界裏,平行世界的概念很普遍?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啊……啊、好啊,請坐。你不冷嗎?」
    我沒帶手帕可以鋪在樹幹上。
    「不要緊。」
    緒都慢慢地坐在我身邊的樹根。跟那天一樣,背後是一排構成玉垣的石柱。
    「添槙同學嚇了一跳對吧。你現在一臉『到底是什麽情況』的表情。」
    「這個嘛,確實沒錯。」
    「我猜剛才的瑚都也好不到哪裏去。自從你告訴她,你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後,她就大受打擊,剛剛還坐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呢。」
    「我也是好嗎。所以現在,可以請你說明一下嗎?你應該有聽瑚都同學說了吧。我去見了在這個世界已經流產、沒有生下我的母親,結果她居然一下就接受我是她兒子的事實。」
    「真的嗎!這真令人難以置信……」
    「令人難以置信嗎?可是不止我母親,你和瑚都同學也都不疑有他地接受我來自平行世界的鬼話。以我自己的常識來說,這才令人難以置信吧。」
    「會嗎?」
    「難道在這個世界裏,平行世界的概念已經這麽普遍了?」
    「並沒有這回事。我一開始也完全不相信,還以為是自己太過傷心,傷心到腦袋出問題了。」
    「那為什麽……」
    既然如此,她聽完瑚都的轉述就來找我,這種消化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從我離開花辻家還不到一小時,緒都卻已能如此沉著冷靜?
    「我也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接受平行世界的事實,但又不得不接受。從某個角度來說,接受這個事實,對我而言才是最輕鬆的事。」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我是第一個看到從平行世界過來的人,而那個人那就是『我』。」
    「什麽?」
    「我不是緒都。我是瑚都,花辻瑚都。」
    「什麽?」
    「來自平行世界的人,就是『我』。從外人不知道的身體特征,到內心的幽微想法,我對自己瞭若指掌。更重要的是,那種從自己體內發出的訊號,讓我不得不承認眼前的那個人……就是我自己。」
    「這……那這個世界的緒都同學去哪裏了?」
    「緒都嗎?她過世了。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放榜結果就離開人世了。」
    「什麽……」
    「她考上了東大。從櫻山考上東京大學,堅定地走在女強人的菁英路線上,前途一片美好,卻出了車禍……」
    「……」
    緒都死了……
    還有櫻山,緒都考上了櫻山高中嗎?
    這點跟我的世界一樣,緒都果然考上了櫻山高中。所以我看到的明律學院製服並不屬於緒都,而是屬於眼前這個……自稱瑚都的人……
    腦袋思緒糾纏成一團亂麻。所以這麽一來,就有兩個瑚都。明明是同一個人,氣質卻截然不同;就連身高上,也是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瑚都高出了一公分左右。
    可是……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麽回事。這個世界的緒都和瑚都,至今一直給我哪裏不對勁的感覺,如今仿佛一切豁然開朗。眼前這個人不是緒都,而是瑚都。難怪我以前明明能精準分辨出她們兩人的差異,如今卻分不出來。明明這兩個人如今在外表上差了十萬八千裏。
    「這件事……說來話長。」
    「願聞其詳。」
    「該從哪裏說起才好呢。」緒都……不,是瑚都,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遠方長達兩分鍾。
    首先,在這個世界裏,不知為何添槙同學沒有出生,所以我不清楚這裏與你的世界有什麽不同。我也並不認識你,請以這個前提聽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這裏上的高中是明律學院,大學也決定直升。緒都則從櫻山高中以考上東大為目標。
    緒都考完東大的兩天後,說她雖然有信心,但親眼看到榜單前還是很害怕。
    車禍就發生在她回學校報告後,從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走回家的路上。她正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被右轉的卡車撞到。當時卡車車速過快,根本沒考慮到內輪差,就這麽撞了上來,連護欄都被撞歪了。緒都立刻被救護車送到車站附近的昭堂醫大附設醫院。就是那家前麵是公園的醫院,你知道吧?
    醫生盡全力搶救,然而緒都還是撐不過三天。過程中,緒都從頭到尾都沒有睜開過雙眼。
    從緒都出車禍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幾乎沒有那三天的記憶。我不記得自己吃過什麽,也不記得是否有洗澡或跟誰說過話,隻剩下自己在醫院規定探視病人的時間時,一直陪在緒都身邊的記憶。即使被醫護人員趕出病房,我也想盡可能離緒都近一點,曾幾何時開始,便一直坐在醫院前的公園長椅上。
    我無法理解和接受,隻覺得自己被洶湧的黑色
    小說
    濁流吞沒了。
    再來就隻是模模糊糊地記得,爸爸見我遲遲不回家、來公園接我。
    所謂的地獄,大概就是這麽一回事吧。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一人活在沒有緒都的世界裏。
    可是呢,我後來才知道,還有別的地獄在等著我。
    緒都和我在長相及說話方式、氣質上或許大同小異,但是性格有點不一樣。緒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能完美地達成父母……尤其是母親的期待。凡是母親交代不可以做的事,她絕對不會做;不止功課,她在各方麵都是資優生。
    關於功課這方麵,小時候我也曾努力想達成父母的期待,可是我們兩人的能力相差太多了,我再怎麽努力都減少不了這個差距。加上我有氣喘的毛病,從小學開始就經常請假,體育課也通常都在一邊看,無法跟同學打成一片,六年級時更徹底不去學校了。我母親是很嚴厲的人,總認為我拒絕上學是她教子無方的關係。
    我開始對母親的做法及主張心生反感,也因此更沒體力回應她的期待。準備中學考試固然很辛苦,但我更不想去讀離家太近的學校,於是拚命用功。一直看不到超前許多的緒都,我也十分痛苦。
    我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但母親確實比較疼緒都,也毫不留情地直說緒都比我優秀。
    沒想到緒都卻死了,隻剩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我。大家都希望我是緒都,無奈我是瑚都,不是緒都。
    我知道大家都想把我當成緒都,這令我苦不堪言。而且我也不可能替她去上東大。更重要的是,我的存在等同在提醒始終以緒都為傲的母親,我們姐妹之間有多大地不同。這點似乎令母親痛苦得難以接受。
    母親瘋了,每天都質問我,為什麽死掉的不是我。我本來就已經混亂於為何緒都死了、而我還活著一事,所以當母親提出這個我也想問自己的疑問時,我終於再也承受不了,整個人吃不下東西,也無法下床。
    父親眼看我們家就要分崩離析,為了我和母親好,他決定暫時帶母親回英國的娘家。於是父親陪精神變得不太正常的母親去英國,請爺爺就近照顧我,順便讓家裏的烘焙坊重新開張。
    瑚都說到這裏,歎了一口大氣,沉默了好一會兒。這個人確實非常像我認識的瑚都。不愧是我心上人的分身,這樣我就能理解了。
    問題是,另一個比較有活力的瑚都呢?那個人也是瑚都,貨真價實的瑚都。
    爺爺決定回來掌管這家店,但他已經有自己的店了,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完成那邊的交接事務,無法說來就來。
    在這段空檔裏,我反正無事可做,整天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飯了沒。爸爸和爺爺經常打電話給我,但我隻覺得厭煩。
    緒都死後,我連哭都哭不出來。淚腺仿佛被悲痛堵住、失去功能,但也吐不出來,痛苦至極,非常痛苦。
    直到某一天,家裏出現了另一個我。傳說中的分身現象。
    我見她鬼鬼祟祟、形跡可疑地在客廳裏翻翻月曆、看看報紙,然後仿佛被鬼附身似地一直摸手機……總之非常詭異。
    雖說是我,但她的頭發是棕色鬈發,一臉全妝,衣服也不是我自己的……而是女大學生的服飾,比起現在一身運動服、頭發亂七八糟的我要來得健康許多,感覺非常奇妙。
    這麽說來,我朋友當中好像也有不少人一考上大學就去染發,還穿了耳洞。別看現在的我,體內的時鍾似乎有稍微前進了一小步,但那時的我完全跟不上春光爛漫的季節更迭。
    就在那樣的某一天,另一個花辻瑚都從平行世界過來了。
    與她交談後,我無法不確信她就是我。但我們的氣質實在相差太多了,這點隻要稍微聊一下馬上就能分辨出來。
    那個棕色頭發、每天和你在一起的花辻瑚都,是四年後的我,來自四年後的平行世界。因此她已經二十二歲了,而不是跟我們一樣都是十八歲。
    看在二十二歲的瑚都眼中,我是四年前的自己吧?她是最清楚我有多痛苦的人,所以她決定留在我身邊,暫時和我一起生活。
    我聞言大驚。那個女孩、那個瑚都……跟我一樣,都是來自平行世界的人?所以才那麽輕易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感到相當驚訝的同時,又下意識覺得不可能。畢竟不是誰都像童心未泯的惠理,對遊戲裏的世界深信不疑。但我自己不也是來自平行世界的人嗎?這麽一來又覺得可以接受了。
    經她這麽一說,二十二歲這個年齡也令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不可能光靠發色或化妝就能在短時間內變得那麽成熟。以二十二歲來說,那個瑚都或許略顯孩子氣,但之所以會這麽覺得,大概也是因為我以為我們一樣大而產生的刻板印象。
    「緒都……不對,是瑚都同學……突然改變叫法真別扭。」
    「我想也是。」
    「話說回來,你一直以來過得相當辛苦啊。」
    「嗯。幸好未來的瑚都在我最辛苦的時候來到我身邊。自己陪在自己身邊,這句話聽起來真詭異。」
    「就是說啊。」
    如果我是因為下意識希望自己不曾出生,才來到這個世界;那麽大我們四歲的瑚都,在這段時間來到這個世界也絕非偶然。
    「這座神社就是未來的瑚都告訴我的。她似乎很意外你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裏,所以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你們以前在這裏說過話吧?」
    「嗯……」
    「你存在於二十二歲瑚都的那個世界裏喔。」
    我大吃一驚,心髒興奮地狂跳。二十二歲的瑚都認識我,就表示我確實存在於她的世界。在她的世界裏,我們也曾經在小學六年級的中學考試前,單獨在這裏說過話嗎?
    「那個……瑚都同學還記得啊。」
    如果她還記得,為什麽一直不說?我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不存在、瑚都完全不認識我,所以從未跟她確認過。但是現在再回想起來,從初相遇自報家門時、這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瑚都似乎都露出了因為我不記得她,而略顯失望的表情。但這也許隻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就算是另一個世界的瑚都,光是她還記得我一事,就足以讓我感到震驚。因為在我的世界裏,我一直以為她早已忘了我。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瑚都,可是對瑚都而言,我隻是個隔壁補習班的男生,隻是剛好單獨與她說過話的路人甲。當時我的身高隻有一百四十五公分,這六年來,我長高了近三十公分,發型及長相也變了不少,即使在車站偶然相遇,她肯定也認不出我是誰。
    或許她還記得,從前有個男生曾在考試前夕跟她聊得太晚,害她沒能參加考試的過往。但是,就算那個男生再次出現在她麵前,她大概也認不出來。
    「未來的瑚都一開始請你來打工時,在我麵前簡直高興壞了。她非常開心,說自己見到添槙城太郎同學了,還請你來幫忙改造店裏,整個人高興得手舞足蹈呢。」
    「是嗎……」
    「在我聽來,我隻浮現出『添槙城太郎是誰啊?』的想法,感到莫名其妙。雖然未來的瑚都巨細靡遺地告訴我,你是和她一起在榮明補習班上課的隔壁班男生,考試前曾經在神社聊到深夜……但是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因為我的社交能力並沒有好到可以跟不同學校、補習班也不同班的男生變成好朋友。」
    「這樣啊。」
    要是初見麵時,你就認出我是當時的男生,為什麽不告訴我?瑚都。畢竟,你並不知道我沒有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未來的瑚都發現我不記得你,看起來非常沮喪。可見你對瑚都……(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我怎麽會想不起來呢?這真的很不可思議。」
    「對我而言,她還記得我這一點才比較不可思議吧。」
    「未來的瑚都似乎對我想不起來一事相當在意,因為她一直強調『別擔心,添槙同學絕對不是壞人!』,所以最後我才同意讓你來打工。」
    「原來如此。」
    「從未來的瑚都身上看得出來,你或許能成為我重新振作起來的,所以我不禁對你充滿好奇。事實上,連我也覺得很神奇,在這種精神狀態下,居然能跟你寒暄打招呼。」
    二十二歲的瑚都還保留我們新年參拜在玉垣聊天的記憶,甚至因此認出眼前的我。
    所以剛才我在花辻家的廚房自顧自地講完內心話、轉身離去時,瑚都才會聲嘶力竭地試圖攔住我:「城太郎同學!不是那樣的!」瑚都近似悲鳴的叫喊,至今仍鮮明地縈繞在我耳邊。
    當時我說了什麽?喔對,我說我是異常的存在,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平行世界裏,終究會被淘汰。既無法生兒育女,也無法擁有幸福的家庭……我把內心的呐喊都吐露出來了。
    我想起來不禁臉紅。畢竟情緒再怎麽激動,也不該讓瑚都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掙紮,我一定是吃錯藥了。
    不知為何,我一遇到瑚都就會卸下心防,在她麵前放下所有的武裝。正因為我對二十二歲的瑚都沒有非分之想,所以不需要在她麵前裝模作樣或逞強假裝沒事,可以展現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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