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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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郊外有個小村子叫牛家村, 這裏聚集了十幾戶人家,往西走七八裏是一大片山林,村民們大多以打獵為生。
雖說當下戰事頻繁, 金兵在各地侵擾的情況時有發生, 但因著地理位置偏僻, 鮮有外人前來,這個小小的村莊尚還能在亂世中保有一方淨土。
而此刻, 村子裏火光大盛,哭喊求饒聲震耳欲聾,官兵們挨家挨戶地踹門進去搜查,遇上看不順眼的抬手便是一刀, 再將家裏折騰一番,目光所及之處能損毀地全都糟踐個遍。明明穿著一身公服,做出來的事卻跟土匪沒什麽兩樣。
這一切還要從數月前說起,全真教丘處機殺了一個賣國的奸臣,被金國六太子完顏洪烈追殺至牛家村, 不料被早就設下陷阱的丘處機重傷幾乎斃命,隨後完顏洪烈躲進楊家的柴房, 緊接著被楊鐵心的妻子包惜弱所救,完顏洪烈自此便對包惜弱生出不軌之心。為了順理成章地得到美人,他暗中指使與金國早有勾結的官員段天德,以捉拿反賊的名義前去襲擊牛家村的郭楊兩家, 隨後他再假裝俠義之士, 就能將包惜弱輕鬆哄騙到手。
雖說完顏洪烈的命令隻是除去包惜弱之外的郭楊兩家, 但肆虐成性的官兵可不會顧及到其他人, 為了逼這二人就範, 下起手自然是怎麽痛快怎麽來。
眼見著受傷倒地的鄉親越來越多, 郭嘯天和楊鐵心自知不能再連累他們,無可奈何地拋下武器束手就擒,下一刻,二人被蜂擁而上的官兵們團團圍住,尖銳的矛頭抵在他們胸口和脖子處,縱是神仙來了也難逃。
雖然受困,但楊鐵心的脾氣卻沒有收斂半分,他冷笑連連地橫目相對,又毫不客氣地當著眾人的麵大罵,稱段天德是無恥敗類金國走狗等等,這種故意挑釁般的態度,毫無疑問激怒了對方。
反正完顏洪烈也沒說要留活口,段天德殺心頓起,提刀便向楊鐵心砍去。郭楊二人雙手被綁,腿上功夫還在,隻是失了兵刃,行動不便,加之周圍又有無數官兵圍困,不過幾瞬,二人身上皆已掛彩,郭嘯天受的傷尤其重,胸口處一道半尺長不住往外滲血的口子,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連站都要站不穩。
同樣被困的李萍和包惜弱見著各自的丈夫受難,早就哭成了淚人,他們無法掙脫抓著他們的官兵,隻能無望地等待著即將降臨在他們頭上的悲慘命運。
包惜弱哭喊著哀求段天德放了楊鐵心,李萍性情剛毅堅韌,同郭嘯天一樣義薄雲天,因此她不願向段天德開口求饒。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也不會想讓她這麽做,她更知道,即便她開了口,段天德也不可能因為她一句話就放過他。
她不信神不信佛,可在此刻,她衷心祈求漫天神佛能投來憐憫的一瞥,隻要能救丈夫一命,往後讓她信什麽都行。
在段天德的刀即將落在郭嘯天身上的前一刻,李萍的心理防線終於崩塌,她一邊掙紮一邊胡亂哭喊:“不要殺他,要殺就殺我好了!他是好人,他什麽都沒做,你們不能這樣對他……老天爺,求你開開眼救救我們吧!!”
她閉上眼不忍再看,口中不住念念有詞,短短的一瞬,幾乎將她平時所知的,或是雜書中看來的仙人全都念了個遍。明知這樣做是徒勞,她仍舊懷有渺茫的希望,盼著奇跡降臨在他們身上。
寒芒閃爍的刀刃近在眼前,郭嘯天自知難逃一死,他不閃不避,反而湊上前去,隻想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為義弟和妻子爭取逃生的時間。
就在此時,空氣突然變得壓抑而充滿逼迫感,風聲驟然變得凜冽,疾風呼嘯而起,伴著青綠色的片片光點與煙霧似的縷縷黑影,陌生的少年憑空出現在他們之中。
少年麵容清冷,眸光鋒利如刀,額間有著小小的紫色菱紋,火光與霜雪映在那雙金色的瞳孔中,為他添了份極其
特殊的氣質。
段天德愣愣看著他,因著少年鬼魅般的出場方式,又因對方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神秘身份,一時不敢造次,連將要砍下的刀都收了起來,態度難得溫和地小心問道:“敢問閣下是……?”
少年沒有理會他,反而看著同樣呆怔的李萍,冷聲問道:“凡人,是你呼我之名喚我前來?說出你的請求。”
李萍仍舊回不過神來,遲遲等不來回應的少年不耐地皺了皺眉,她才瞬間驚醒,匆忙之間也顧不上細細思量少年的身份,隻是隱隱之中有種明悟,少年或許就是剛才胡亂拜的那一堆神仙裏的某一位,具體是哪個,她方才念了那麽多名字,自己也說不上來了。
她抓住難得的機會,虔誠地俯身拜下去,澀聲開口道:“求您助我們平安離開此地。”
段天德一聽便要舉鞭打來,鞭子剛一舉起,便有青影向著他倏然飛去,少年紋絲不動靜靜站著,段天德的鞭子已經從根部斷裂,沒有一個人看清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
“身為官差不思報國,反倒在這裏欺壓百姓。”少年看著他冷聲輕斥,“在我動手之前,帶上你的人離開這裏,否則,你不會想知道惹怒我的下場。”
段天德暗暗咬牙,心中縱有再多不甘,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是他惹不起的人。
雖不知對方的來曆,但光憑方才那詭秘無跡可尋的一手,就已經讓他後背直冒冷汗後怕不止。若他有心,自己的腦袋此刻已經不在脖子上了。他雖自負蠻橫,看人下菜的眼力見卻一直沒掉過線。
揮手讓人放了郭楊兩家,段天德帶上屬下匆匆撤出牛家村。
一恢複自由,包惜弱急忙哭著撲倒楊鐵心身上查看他的傷勢,後者這會卻顧不上安撫嬌弱的妻子,轉而焦急地對少年說道:“恩人,此人睚眥必報,心腸歹毒,若不趁機將他除去,日後定要被他尋了機會報複回來。”
郭嘯天在李萍的攙扶下站起來,他知道性命危急關頭有人相助就已是天大的恩賜了,怎能再有其他的念頭。
他恭敬地拱手作揖,向眼前神秘中又透著絲危險的少年緩緩拜下去,鄭重道謝。
“我不殺人,你的請求我不會幫你完成。”少年看著楊鐵心麵無表情說道,“南行五十裏之外有一處落腳的地方,路上沒有官兵,若是現在動身,趕天亮前便能到那裏。”
頓了頓,少年又接著留下一句:“去與不去,全看你們。”
楊鐵心正要再說什麽,少年忽地在他們麵前消失,就像來時那樣,除了淩厲的風嘯之聲,和殘留在空氣中的青黑色煙影,毫無蹤跡可循。
牛家村的人怔怔看著這一幕,沒有一個人說話,空氣甚至靜默了半晌。
很快,眾人齊齊反應過來,他們甚至顧不上看望受傷的鄰裏,呼啦啦圍在郭楊兩家身邊,好奇又熱情地向他們打探著少年的身份。
尤其是李萍,他們可是聽到了,少年稱呼她為凡人,又用他們看不見的法術打退了官兵。更重要的是,他還有雙所有人都沒有的金色眼睛,容貌又是他們沒見過的出塵精致,種種特征加起來,這不是仙人是什麽?
李萍被興奮的鄉親們圍在中間,不論她再怎麽解釋自己也沒什麽頭緒,都沒幾個人相信。
世上有幾個能有這般運氣,親眼見到仙人降世的?他們今天就見到了,這份福澤,皇帝聽了都要羨慕。
好在他們還勉強記得眼下不是閑談的時候,村子裏四處起火,受了傷的需要盡快醫治,房門多少有些破損,趕在入睡前,他們需要盡快將屋子修繕一下,才能抵禦冬夜的風雪。
郭楊二人家裏的狀況也是如此,窗戶在方才的打鬥中破了個大洞,火把投擲到柴房幹燥的火堆中,半個屋子都快燒沒了。
此刻他們沒有心思關注這
些,段天德雖然暫時退去,但誰知道他什麽時候會再次回來,為了不繼續連累村子,他們需要趁著天還沒黑盡快離開。按照少年的話,往西走能找到落腳的地方,還能避開官兵,緊要關頭,誰也沒法抱怨,挑重要的東西收拾了些,匆匆啟程離去。
包惜弱看著院子裏養的雞鴨,眼中滿是不舍,楊鐵心收拾好行李,見到妻子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隻能溫聲勸解道:“等找到新的住處,我再買些回來給你養著。”
包惜弱輕輕歎了口氣:“不論買多少隻,都不是原來的這幾隻了……我隻是覺得它們可憐,等我們走了之後,肯定會被村裏的人捉去吃了……”
楊鐵心無奈說道:“外麵天寒地凍的,不好帶著它們一起上路,何況你還有身孕,若是帶了它們,我就沒法照看你了。”
包惜弱明白這個道理,但長久以來的心軟讓她想到這些一手養大的小動物會落到什麽下場,還是不可自抑地掉了幾滴眼淚。
走了半個時辰,回頭看時已經看不到牛家村的輪廓了,幾人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心情一放鬆,方才沒有解決的問題再次襲來。
在幾人的詢問下,李萍絞盡腦汁想著當時說過的話:“王母娘娘?不是,玉皇大帝?看著也不像。三清祖師,南海觀世音,四方天尊……”
她盡力回想著當時都拜了哪些神,郭嘯天忍不住插嘴:“萍妹,那少年真的是仙人?你沒認錯?會不會他隻是個武功異常高明的凡人?”
李萍肯定答道:“天哥,你是梁山好漢的後代,功夫又好,見過的英雄人物比我要多太多了。你說說,如果是王重陽那樣的高手,能做到來無蹤影去無痕嗎?”
郭嘯天還沒答話,楊鐵心在一旁斷然下結論:“不可能,沒有什麽輕功能做到這種程度,長著翅膀的雄鷹尚且不及,何況人呢。”
郭嘯天聽了他的話,忍不住點頭讚同道:“你說得不錯,那種閃電般肉眼不可辨的速度,的確不是人能做得到的。”
包惜弱這會已經將她的小雞小鴨拋在腦後,興致勃勃地跟他們一起分析少年的身份:“你們忘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來去之時,周身還縈繞著青黑色的霧氣,光憑這兩點,他就一定不是普通人了。”
郭嘯天忽然凜了神色,嚴正說道:“既是真的仙人,我們該端正自己的態度,不好再這麽隨意地談論。”
李萍突然停住腳步,若有所思地看向包惜弱:“弟妹,你還記不記得,前段時間你給我念的那段書,書中說道,世有夜叉,號金翅鵬王,又被稱為降魔大聖。人們不知道他從何處來,也不知道他何時誕生於天地間。若是不幸遭遇劫難,便誠心誠意呼喚他名,降魔大聖便會降臨人間,助遇難之人度過危機。”
包惜弱略一思忖,很快便想起的確是有這麽回事,郭嘯天和楊鐵心急急湊過來詢問具體是怎麽回事。
包惜弱頗為不可思議:“嫂子,難道你認為,那位少年仙人就是書中的降魔大聖?可是那書不過是我從書館的舊書堆裏隨手買來的,降魔大聖恐怕也是寫書之人胡亂編纂的,一個沒什麽人聽過的名號,怎能當真呢?”
李萍喃喃道:“但我總有種直覺,那位不知名的仙人,就是書中說的降魔大聖……”
不知尊號,不知名諱,他們想供奉都不知道膝蓋要往哪邊跪。當時怎麽就沒想起來再多問一嘴呢?
一想到此生或許再難相見,李萍心中突然升起無限遺憾,她歎著氣說道:“不知餘生是否還能得見仙人天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