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 1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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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負鼠保持在半獸形態,  從衣物中鑽出的腦袋被一層灰白色的毛給覆蓋。
    他坐在一隻高腳板凳上,臉上架著近視眼鏡,盯著麵前那不知是什麽的儀器看得入神,  甚至沒發現這裏什麽時候來了外人。
    門框太小,白袖進出不太方便。他在門外變回人形,  換上隨身帶來的衣服,  跟在謝鬆原的身後步入房間。
    二人越走越近,  鞋底和地麵摩擦發出了響聲。負鼠頭也不回,  將他們認成了別人:“我說過,沒事的話不要來打擾我,  我需要獨立空間思考。”
    沒人接話。
    沒得到想要的回答,負鼠疑惑地回過頭來,  正巧和二人打了個照麵。
    負鼠:“……”
    看清來人麵龐的那一刹那,短灰獸毛從他臉上退去,露出屬於岑思遠的麵容,顯現出茫然與驚訝的神色。
    謝鬆原:“……嗨。”
    恢複記憶後,他也想過幾次,當初基地裏的那些人都怎麽樣了。卻沒想過自己和岑思遠的再一次見麵,  居然來得這麽迅速——
    目光相對,負鼠的視線在兩位不速之客的臉上來回掃視,  驚詫道:“你們怎麽進來的?!”
    白袖輕輕拉住謝鬆原的手臂,給他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你們認識?
    白袖心思敏銳,盡管還沒有找回記憶,  但一看這人身上穿著類似服飾,  周邊都是儀器,  結合著當下的地點,  完全可以猜出個七八分。
    謝鬆原在腦海中糾正他:“是我們都認識。”
    接著,轉頭對岑思遠說:“這重要嗎?基地外麵又沒加蓋。倒是你——怎麽會在這裏?”
    剛問出口,自己卻已經猜到了答案。
    岑思遠應該就是羅丘口中被黑市背後勢力劫走的那個家夥。
    他再次打量整個房間:
    桌子的一角放著空了的飯盒,房間的側麵架著張一看就被人躺過的床,顯然,岑思遠如今的吃住都在這裏。
    看對方的變種形態,大概沒什麽戰鬥力,更沒法隨便進出被天然植物屏障包裹的基地,想來是有人每天負責給他送飯。
    岑思遠皺了皺眉頭,沒有回答謝鬆原的話,而是直接下起了逐客令:“和你們沒有關係。你們真是瘋了……居然敢偷偷跑過來。知道這裏有人等著要抓你們嗎?雖然不知道你們怎麽找過來的,但是快走吧,他們的人隨時有可能上來巡邏,到時候想跑就跑不掉了。”
    對方的語氣稍有急促,像是恨不得立刻將二人掃地出門。
    “他們?”謝鬆原和白袖對視一眼,“你指是誰?”
    岑思遠的神情一滯:“你們最好還是不要知道。”
    謝鬆原目光和白袖短暫接觸,對方立刻會意,走到門口觀察情況。
    來到一個未知地界,兩人肯定不會毫無防備,留下了小桃在外麵看門。
    小蜘蛛們也早就習慣了團夥合作,自己乖巧懂事地爬上高處天花板,呈輻射狀均勻散開,搜集更多的新鮮情報。
    謝鬆原在腦內開了投影共享,方便白袖耳聽八方,同時試圖說服岑思遠:“你覺得我們都看見你了,還會拋下你直接離開嗎。你難道就想一直被關在這種地方,不想知道小八爪現在怎麽樣了?你不用太擔心,以我和白袖現在的能力,把你接走並不難。”
    “還有,我最近在考慮一種新的治療方式,說不定可以解決汙染病的問題,我需要一個像你一樣懂行的幫手……”
    話沒說完,岑思遠就苦笑一聲,對謝鬆原舉起自己的雙手,打斷了他的話:“你覺得我這樣的,就算出去了,又能幫得到你什麽?”
    謝鬆原驚愕地看著他。
    衣袖從手腕處滑落,露出岑思遠一雙非人的爪子。
    在儀器屏幕的冷光照亮下,它們就好似被大火燒焦過的骷髏,皮包著骨。
    岑思遠的雙手正以一個不正常的幅度顫抖著,連片刻的靜止都做不到。仔細觀察方能發現,他的皮膚表麵居然覆蓋著層煤灰似的薄薄菌絲。
    “你……”
    “如你所見,我被他們的人控製著。”岑思遠肩膀動了動,忽又冷靜下來,伸出自己尚在抖動的爪子,扶了一下眼鏡。
    “我沒法離開這裏,一旦逃走,我的雙手會被黴菌感染壞死。一個甚至沒法用雙手操作實驗的科研工作者,在這個沒有網絡和足夠電子科技的世界裏,注定將失去他存在的意義。”
    “算了,你們還是走吧,多說無益。我在這裏過得也還可以,那幫人讓我幫他們辦事,閑暇時間,我還在研究怎麽通過基因技術將野地裏能找到的變異禾本科植物培育成可食用的穀物。這樣一來,起碼我還是有價值的。”
    說完,岑思遠用爪子摸了摸桌麵上的兩盆盆栽野生稻。
    雖然他此前曾明確表示過趕二人走的意思,但或許真是太久沒有這樣放鬆地和人交談過,還是講了些心裏話。
    謝鬆原:“……”
    他剛想說些什麽,白袖卻在這時返回房內,神情冷靜卻又嚴峻:“有人從下邊過來了,不止一個。”
    岑思遠臉色立即大變,道:“我就知道……他們中有一個人是蝙蝠變種,你們再待下去會被發現的。快走!”
    白袖衝謝鬆原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說得沒錯,最好還是先避一避。
    看樣子,來人確實有些棘手。
    謝鬆原蹙了蹙眉,回過頭問:“這裏除了你以外還有多少人?”
    “他們大部隊不在這裏,隻留下來一小隊人看著我,有時候也會換班。我說不想被人打擾,所以這些人一般都在三層休息。他們當中有個人可以操縱黴菌,這個人非常難纏,你們千萬別和他碰上。”
    “知道了。”
    趁那些人還沒過來,謝鬆原和白袖飛快地跑出房間。
    ……
    俄頃。
    兩道身影出現在房間外,一人探頭往裏看了一圈:“沒人,你是不是感覺錯了?”
    岑思遠背過身子,假裝自己還在忙著手上的工作。
    “喂。”第二個人毫不客氣地走進來,“剛剛沒人來過這裏吧?”
    “怎麽了?”岑思遠盡量保持鎮定,一臉迷茫地回過頭,“除了你們,還有誰能來這邊?”
    那人什麽都沒發現,走到門口,嘲笑自己的同伴:“你該不會是緊張過頭了吧?這地方,一般人根本進不來。”
    第一個人——也就是那蝙蝠變種人狐疑道:“不可能!我剛剛明明探測到……”
    “說不定就是樓上跑過了一隻什麽動物。”第三個人慢悠悠走過來,“前兩天我們還在樓頂遇見隻大壁虎。要我說聽力太靈敏也不好,總是一驚一乍……”
    剛到門口,陡然打了個噴嚏。
    “什麽情況?!”男人左看右看,最後從地上找到一縷白色長毛。他將它捧到鼻子底下,緊接著又是一個噴嚏。
    “媽的,咱們這兒沒人有這種毛。這裏果然有人來過。”男人頓時變了表情,幾個人麵麵相覷,猜出是岑思遠刻意隱瞞。
    那人幾步走到近前,拽起岑思遠的領口便揚拳頭:“就知道你這家夥不老實……”
    “夠了!”有個女聲從後麵叫道,“頭兒還在下麵,別趁機發瘋,把他打壞了誰來完成這裏的工作?”
    岑思遠保持著這個姿勢,麵無表情地看著幾人,像是一條失去希望的鹹魚。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寄人籬下。希望謝鬆原他們已經跑遠了,總之別再回來。
    “不對。”蝙蝠變種人說,“我能感覺到他們還在附近。該死,讓我知道他們是誰……”
    他憤憤地走到外麵的大廳,抬起頭,忽從口中發出一串尋常人聽不見的超聲波。
    與此同時,一道模糊又龐大的身影從他們頭頂慌亂地竄過去。
    “誰在那裏?!”一行人發現目標,立時被吸引去注意力,跟著拔腿就跑。
    ……
    腳步聲愈漸微弱,越來越遠。
    “吱呀”一聲,走廊邊上的一扇窗戶被人拉開。
    沒人看見,謝鬆原張開的蛇尾羽翼形成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緊緊吸附在基地建築的牆壁表麵,細細的肉枝鑽進牆縫,將躲藏在外牆上的二人固定在原地。
    謝鬆原攬著白袖的腰,分出部分觸手托舉青年身上的其他部位。
    二人探頭朝裏看了兩秒,確定那些人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便又悄悄跳進走廊。
    精神網絡內,謝鬆原始終觀察著另一邊的動向。
    小桃依靠數條長長的觸手倒掛在牆,像安裝了電動馬達一般,在天花板上一路狂奔。在暗中拍攝的小蜘蛛都快追不上它,倒騰著毛腿,跑得氣喘籲籲。
    希望它能多堅持一會兒。
    “房間裏好像還有一個。”謝鬆原說。
    白袖:“我來解決。”
    那些人雖然急著抓住外來者,但也沒有傻到讓岑思遠自己待在原地——萬一岑思遠是和入侵者早就串通好的怎麽辦?
    房內,岑思遠已經沒有心思工作了。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忽然抬頭,定定看著身旁的變種人。
    “看什麽看。”那人粗聲粗氣道,“我警告你,別打歪心思。”
    “……”岑思遠欲言又止,眼睜睜看著幾隻還沒巴掌大的小蜘蛛特種兵般從高處垂直降落,一隻小蜘蛛還抬了抬前爪,放在額前,做出勘探地形的動作。
    “還看?”男人作勢要揍他。
    岑思遠這才神色複雜道:“你頭上有蜘蛛。”
    男人仰頭的一瞬間,小蜘蛛們蜂擁而上,撲到變種人的麵部,朝他的眼睛噴射蛛絲。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卻並不是男人所熟悉的氣息。
    是那些入侵者回來了——他們根本就沒有走遠!
    意識到這點時,變種人的雙眼已被一大團黏糊糊的絲狀物質所覆蓋。他大叫一聲,頓時瘋狂地流起眼淚,猛然伸手抓住隻還沒跑遠的小蜘蛛。
    小蜘蛛在他掌心發出呼救,立刻有幾個同伴跑了回來,跳到變種人的手上,狠狠咬著他裸露的肌膚,將毒素注入到男人的肌肉和血液當中。
    手臂傳來麻痹的痛感,毒液頃刻生效。
    下一秒白袖趕到,一記威力巨大的掃踢精準擊中男人的下巴,對方的下頜骨當即發出卡啦、卡啦的刺耳聲響,仿佛連骨頭都被踢錯位。
    重重關合上的頜關節猛然咬到舌頭,當場血流如注。
    男人的身體失去重心,眼看就要倒地。
    可就在這時,他垂直向下的手臂瞬間延伸抽條,變成可以任意彎曲的植物枝幹,細長的葉片邊緣生著無數細細的紅色頭狀粘腺毛,每一根的末端都凝結著露水般剔透渾圓的強力黏液。
    對方居然是一個茅膏菜變種人。
    茅膏菜是種食蟲植物,往往通過末端分泌著黏液的毛絨“觸手”來捕捉食物。一旦粘住獵物,它就會迅速收攏柔軟的軀體,將其困在身上、消化食用,令對方再也沒有逃跑的可能。
    當一種有殺傷力的植物長得足夠大,能吃掉的就不隻是蟲子了。
    兩人都不曾料到,這個留下來看管岑思遠的男人居然是個如此棘手的變種。
    和他近戰搏鬥,簡直是自尋死路。
    謝鬆原跟著衝進房間:“後退,別被他的黏液粘住!”
    白袖離他太近,已經躲不及了,茅膏菜變種人身上的衣物呲呲爆裂,四肢全變成鋼筋一般粗壯的莖葉。
    男人化成葉片的手撐住地麵,猛又將上半身穩穩抬了起來,用那密密麻麻的粘腺毛卷住白袖的腰身。
    黏住了獵物的觸須瞬時向內收攏,分泌出腐蝕力驚人的強力消化液。
    衣物眨眼間就被燒出黑洞,白袖一腳蹬在變種人的腹部,從貓包裏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地砍向對方攔在腰間的手臂,一連就是三四下。
    變種人痛得急忙收回前肢,白袖便趁這個時候迅速後退,冷冷地喘息。
    謝鬆原本欲幫忙,白袖卻道:“先帶人離開。”
    見白袖還算遊刃有餘,謝鬆原也放心不少,趁著白袖拖延著男人,幾步跑到辦公桌前:“……人呢?!”
    定睛一看,才發現岑思遠已經徹底變回純負鼠形態,隻有他原本人形的三分之一。
    人類的衣服軟趴趴地從他身上滑落下去,岑思遠躺在椅上,雙爪交握,歪著頭的同時雙眸緊閉,昏迷一般地吐出舌頭。
    原來自從屋內大戰爆發,岑思遠就充分地發揮了負鼠的本能——裝死。
    仿佛這樣讓他覺得非常有安全感。
    謝鬆原不可置信地將負鼠從椅子上提溜起來:“……至於嗎?”
    他甚至從岑思遠那長滿灰色絨毛的臉上看出了一種凡塵俗世與我無關的安詳感。
    算了,暈了也好。
    他火速將負鼠塞到自己的腋下,剛要抬腿離開,岑思遠就又睜開了他黑曜石般精亮的眼睛,不太靈活的爪子推了推謝鬆原的肋下,示意他再停一停。
    “等等……”
    謝鬆原低頭:“別告訴我都這樣了你還打算留下。”
    負鼠的臉上隱約閃過遲疑、糾結等等情緒,最後道:“把我的筆記本和野生稻都帶上,那都是我的心血。”
    謝鬆原的視線隨意往桌上一掃,身後的蛇尾伸出觸手,將東西都抓在掌中:“可以了吧?”
    岑思遠點點頭,再次合眼。
    “貓貓,走!”該拿的東西都拿了,謝鬆原抬頭示意白袖趕緊擺脫那變種人。
    雖然有小桃幫忙引開那些家夥,但他們遲早會回過味來,到時候再想走就難了。
    然而白袖此時正和男人打得你死我活,一時半會找不到機會脫身。
    茅膏菜眼見謝鬆原去找岑思遠,轉身就要襲向他,白袖徑直幾下助跑,跳到對方身上,舉起匕首就要割斷男人的脖子。
    寒光閃過,刀鋒已然割開皮肉,濺出鮮血。
    匕首的刀尖眼看著要插進變種人的氣管,男人驟然用葉片卷起身後的青年,狠狠扔在地上,甩出去三四米遠。
    變種人徹底被他激怒,追在白袖後方跑出大門。
    他精壯的身體一抖,外表再次形態變幻。無數炸開的莖與葉片鑽破他的皮膚向外生長,用以捕食的豔紅觸須瘋狂揮舞,仿佛能將所有途徑男人身邊的獵物全部抓入網中。
    如果說變種人剛才的模樣還隻是小試牛刀,現在就已完全是全方位攻防兼備的頂級形態。
    他怒吼一聲,因為看不清方向而跌跌撞撞地朝白袖衝去,卻被青年猛然一記掃堂腿絆倒在地。
    那人回過神來,伸長觸手纏緊白袖,兩人就在地上翻滾扭打起來。
    白袖宛如落入了紅色粘腺毛組成的海洋。
    稠膩的黏液和消化液混合在一起,很快燒傷了皮膚。
    手腕被好幾根從後方貼來的觸須纏住,白袖握著匕首的手掌艱難地調轉了一下武器的方向,割斷那些粘腺毛,不退反進,迎著觸須伸來的方向重重紮進男人的身體。
    一陣天旋地轉,那人抱著他一路滾到還沒來得及安裝扶手的樓梯邊緣——砰!
    一塊滾了下去。
    即便是這個時候,他也依舊不忘和對手較勁。
    在極度失重的狀態下,白袖猝爾抱緊了變種人的雙腿,在空中一個挺身,將男人狠撞向崎嶇突起的樓梯尖角。
    變種人悶哼一聲,當場就被撞暈過去。白袖順理成章地將那人墊在下方,當做緩衝肉墊,重重落在三樓的水泥地麵。
    又是一聲“砰”。
    身下的男人明顯失去了知覺,卷曲的葉片和粘腺毛鬆開了對白袖的鉗製,垂落到了一邊。
    漂亮青年蹙著眉頭,胡亂用匕首削著剩餘的觸須,卻忽覺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身後。
    白袖剛要回頭,頸後就驀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
    激烈的電流瞬間電得他頭皮發麻,麵部肌肉無意識抽搐。
    幾秒後,青年瘦削的身形倒了下去,摔在一旁,睫毛掙紮著顫了顫。
    “不愧是你培養出來的瘋狗,發起瘋來連自己人都殺。”
    片刻寂靜後,一道男人的聲音不無譏諷地說:“這就是被你選中的人。當初就不該讓他去執行任務——他差點打斷了我們的計劃。”
    與此同時,樓上。
    “白袖!”謝鬆原快步衝出房間,想要追下樓去。
    一隻拳頭突然從旁邊的牆體伸出,攜帶著勁風朝他襲來。
    這人的身手很好,明顯經受過特殊訓練,以謝鬆原一個普通人的行動速度根本來不及躲閃。
    危急關頭,謝鬆原陡地在身前舉起一片蛇尾屏障。
    編織而成的緩衝牆“砰”一聲被來人砸至凹陷,謝鬆原也叫這股力道帶得踉蹌一陣。
    正疑惑為什麽小蜘蛛沒向他報告這裏還藏著一個人,定睛一瞧,才發現端倪。
    牆體表麵突起,蒙著一層薄薄的、灰黑發青的棉絮狀物質。
    它們剛才還均勻地平攤在整片牆麵上,下一秒,就又在謝鬆原的眼前聚集起來,攏成一座小山,漸漸形成男人的麵龐、骨骼與軀幹。
    對方灰撲撲的膚色幾乎與後方未經修飾的水泥牆混為一體,像是大變活人一般突然顯形。
    ……他就是岑思遠提到過的黴菌變種人。
    若非如此,小蜘蛛也不會無法察覺。
    “反應速度還不錯。”男人看見蛇尾,稍稍眯起了眼睛。
    他一步步朝謝鬆原走近,謝鬆原也一步步地後退,將懷裏的負鼠交給了身後的蛇尾,將他放在角落,防止被打鬥波及。
    同時,他不動聲色地回想著白袖曾經教給過他的那些招式,終於明白了什麽叫書到用時方恨少……當然,架也一樣。
    沒有任何預兆,男人朝他爆衝而來,發起了比雨點還更密集的進攻。
    白袖平時教給他的那些隻夠謝鬆原應付最開始的幾下招數,幾個來回之後,明顯便感覺兩人不是一個層級。
    謝鬆原自然不會傻到要軟碰硬,他不斷用蛇尾抵擋著來自對方的攻擊,最後實在被逼到身後沒路,幹脆借著蛇尾的支撐,攀上了天花板。
    男人在底下看著謝鬆原,冷笑一聲,隨之化作一團帶有異味的煙霧,沿著水泥實體迅速攀登而上。
    謝鬆原背上一沉,男人變成的黴菌已鬼魅般席卷到他身旁,遽爾化作半人的實體,壓著謝鬆原朝地麵墜去。
    “有點意思,但我可沒時間陪你玩貓捉老鼠的遊戲。”男人也不知從哪裏掏出了兩枚薄薄的刀片,將其把玩在手中,忽然手起刀落,在謝鬆原的臉上剌出一道傷口。
    傷口處傳來密密麻麻的酸脹刺痛,灰白的黴菌斑點瞬間長到青年剛被新鮮劃開的皮肉組織內側。
    不適感讓謝鬆原皺起眉頭,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塊腐肉。
    原來這就是男人操控別人的方法。
    先讓對手受傷,再將黴菌轉移到對方的傷口上生長繁殖,造成壞死感染。如果對方的黴菌足夠強力,甚至可以直接就這樣殺死一個人。
    而男人看起來很習慣於用這種能力來恐嚇和心理鎮壓對手——畢竟有哪個人願意親眼看見自己活生生的肉/體被真菌侵蝕腐壞呢?那種連命都交到對方手上的感覺,足以壓垮一個人的理智。
    “你別那麽對他。”岑思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醒了,站在角落裏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我不打算走了,你放開他。”
    “你的話可沒有那麽值錢。”
    黴菌變種人一動未動,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好像認定自己將在謝鬆原臉上看到他驚恐萬狀的神色。
    他喜歡在審訊的時候這樣做,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欣賞對方崩潰的樣子。
    可出乎男人預料的是,謝鬆原並沒有露出他所期待的那種表情。
    青年若有所思,縱然麵部的肌肉已經因為疼痛而開始輕輕抽搐,那對他整張麵孔的俊美也無損半分。
    “你知道世上到目前為止一共發現了多少種真菌嗎?”
    “什麽?”對方顯然沒跟上他的思路。
    “十幾萬種。”謝鬆原臉上的傷口還在擴散加深,可他仿若未覺,“當不同種真菌相遇時,為了爭搶領地,養分,它們會展開搏鬥,甚至殺死對方。你的菌種不錯,但不是最厲害的——至少對我來說不行。”
    謝鬆原臉上的傷口開始像變戲法一樣愈合。
    原本已擴增要要滿溢出來的團狀黴菌須臾間消失得幹幹淨淨,破損的麵部組織自動愈合,幾秒鍾就合並成一條細細的縫,再然後,幹脆連那縫也不見了。
    變種人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更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事發生了。
    手上猛然傳來異樣觸感,男人低下頭,發現自己的雙手正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菌絲所覆蓋。
    被那種陌生菌絲觸碰到的地方全都泛起了灼燒般的疼痛,仿佛生生被人撕開皮肉,油煎火燎的同時還奇癢難忍。
    奇異的真菌如同狂風過境,形成一片片由菌絲延展開而構成的網,不費吹灰地殺死了男人的真菌主體。
    灰色的黴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並消失,變成灰塵一般的物質,撲簌簌往下掉落。
    ……就好像連真實的人類皮膚也被損壞,伴隨著灰塵一塊落下的,還有那鮮豔溫熱的血。
    潮水般的菌絲眨眼間沿著手臂來到胸口,男人甚至來不及張口發出叫聲,就像具僵硬的石膏般跌坐在地,不受控製地“融化”成一攤散開的巨型菌落。
    男人驚慌地意識到,他凝聚不成人形了。
    堆在身上的輕盈菌絲讓他喘不過氣來,甚至不知道這種來自更高級力量的威壓究竟源自何處,他隻是感覺到,謝鬆原說的話的確都是真的。
    如果再放任這些外來的菌絲侵蝕他的身體,他真的會死。
    “怎麽會……”他嗓音沙啞,隻能堪堪在那團菌落表麵用最粗糙的菌絲勾勒出簡陋的五官模型,驚恐又不甘地看著謝鬆原,“為什麽你也可以——”
    “因為我是你爸,千變萬化。”謝鬆原不客氣道。
    他坐起身來,摸了摸臉上傷口消失的地方,稍有那麽一點心有餘悸。
    還好他有再生能力,還好神將孢子送給了他——否則還真不知道該怎麽過這一關。
    雖然都說傷疤是一個男人的勳章,但要是真毀容了,難說他在白袖眼中的吸引力會不會下降。
    直接砍臉上,有夠狠毒的。
    “所以說,人不能太自大。”謝鬆原走過去,從男人身上撈起一團菌絲揉散,感受著那些細細的絨毛在他的□□下害怕得瑟瑟發抖。
    “你敢和我玩花招,就算跑出一公裏外我也可以殺了你。”謝鬆原道,“起來,在前麵領路,帶我下去。”
    他還要去找白袖。
    如果不是眼前這家夥中途截斷他的去路,謝鬆原早就第一時間追過去了。
    方才耳邊隱約聽到一聲巨響,謝鬆原實在擔心白袖的安危。聽岑思遠說這些人都住在樓下,如果此刻的三樓還有人,白袖豈不是剛好掉入狼窩?
    可為什麽從那以後再沒聽見別的聲音?
    他得趕緊下去看看。
    男人身上覆蓋著的外來菌絲原路撤回,河流一樣返入青年的掌心,消失不見了。
    男人狼狽地站起來,上半身勉強凝聚出人體,慘灰色的胸口仿佛被濃硫酸滾過,表皮的肉燒焦卷曲。
    謝鬆原懶得多看他一眼,回身撈起地上的負鼠和其他物件:“還不快走。”
    對方的眉頭重重跳了幾下,仿佛被人從背後拿槍指著,慢慢走下樓梯。
    謝鬆原在男人三四米遠的身後跟著。
    跨過樓梯轉角,謝鬆原一眼看見三樓大廳裏還在燃燒著的旺盛火盆。火盆旁擺放著幾張歪七扭八的板凳,顯然不久前還有人坐過。
    樓梯下方是空的,白袖不在那裏。但從地麵上的塵土紋路可以看出,那地上有人被搬動的痕跡。
    甚至還有血。
    謝鬆原的心沉了沉。
    雙足踏上平麵,他環視毫無裝飾痕跡的水泥樓層,衝男人指了指某個方向,示意他往那邊走。
    “不用到處亂找了。”斜後方突然有人開口。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雄渾。
    謝鬆原回過頭,隻見對方從一道隔斷牆後麵走了出來。看上去年紀不小,頭發花白,卻又精神奕奕,一看就是這幫人中的領軍人物。
    “終於又見到你了,好久不見,fs-103。”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屁話。”謝鬆原冷道。回頭睨了黴菌變種人一眼,又挑了挑眉,“需要我請?”
    變種人尷尬地走了過來,似乎正為自己在上級的眼皮底下被人俘虜而感到十分窘迫。
    男人居然笑了:“鄔俊,別告訴我你信誓旦旦不會失手,最後換來的就是這種結果。”
    鄔俊羞愧地垂下了頭,雙手指尖還在不斷淌血。
    “別在我麵前說這些有的沒的,沒空看你們的員工反思大會。”謝鬆原漠然地說,“白袖在哪裏?”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陡地從腰間掏出□□,對準了謝鬆原:“你先放了他。”
    “這話應該是我說。”
    謝鬆原知道白袖八成就在他們手上,對著麵前黑洞洞的槍口無動無衷,甚至有點不屑。
    “子彈有用的話,還要變種人做什麽。讓白袖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你們培養出一個這樣的變種人不容易吧?想也知道有他在,平時的行動有多麽事半功倍——可惜遇到了我。你真的舍得讓他死嗎?”
    男人的眼皮顫了顫。
    半晌,又冷笑一聲:“好。是你自己要見他的。白袖——”
    白袖和另一個男人從掩體後走了出來。白袖的臉色有些發白,身上有著不少細碎的傷口,精神看上去倒是還可以。
    見到他這個樣子,謝鬆原總算放心了些:“貓貓。”
    白袖卻隻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淡淡看了他一眼,走到靠近謝鬆原的地方,停下。
    男人低沉地引導道:“白袖,我之前跟你說的話都忘了嗎?你的任務是什麽?現在重複給我聽。”
    “沒有忘。”白袖麵無表情地張口,沉吟兩秒,開始複述。
    “不管未來發生了什麽。”
    “不管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子。”
    “不管f-s103如何使用花言巧語。”
    “找到他,將他帶回來,跟他說,他的父親在找他。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任何反抗舉動——”
    “可視情況就地槍/決。”
    話音落下的瞬間,白袖手背向後,抽出另一把一模一樣的□□,抵住謝鬆原的太陽穴。
    他的目光是謝鬆原前所未見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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