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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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袖的視線也出現了短暫的模糊。他的眼前間斷顯現出大片的光暈,謝鬆原那張湊得離他很近的麵龐時而清晰,時而又像被雲霧纏住。
    謝鬆原的眼睛也濕漉漉的,他那寂靜潭水一般的眼睛往常總是明亮而深邃,現在卻又變得模糊。
    突然加深的疼痛讓地上的雪豹止不住地吸氣。白袖臉頰邊的胡須輕輕顫動著,又厚又大的毛絨腳掌也開始不斷抽搐。
    他的傷口像在被火焰灼燒著,抑或是被滾燙的開水衝洗過,現在那幾乎令人毛發聳立的灼痛甚至越過了表皮,開始鑽入他的五髒六腑。
    他會死嗎?說實話,白袖也不知道。他受過很多的傷,也有的比這還要嚴重。現代的醫療設施很先進,但末世後就未必了。
    也許就如同薑雅所說的那樣,這股毒液很快就會蔓延到他的腹部深處,腐蝕他的內髒器官。
    到時候又要怎麽辦呢?
    他已經沒有力氣保護謝鬆原了。
    謝鬆原從他的身上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了什麽,咬了咬牙說:“我去把薑雅找過來……”
    “別去。”白袖立刻虛弱地叫住了他,“隔太遠了。那邊太多人,謝鬆原,別去……那幫人就像怪物一樣。”
    他們是好不容易才躲到山洞角落裏來的。此時此刻,洞中的其他人都還在混戰,想要去到剛才的地方找到薑雅,謝鬆原就勢必要穿過那些人。
    沒有人保護他,實在是太危險了。
    謝鬆原怔怔地看著他。兩秒後,才輕聲道:“我是不是很沒用?”
    從始至終,他就沒有覺醒過任何一種生物技能。他所擁有的,隻是一個作弊般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的神,還有對方塞給他的那些天賦,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和山洞中的其他人有著天壤之別。
    可現在就連“神”都消失了。謝鬆原就像一個穿戴好了頂級裝備就上戰場的菜鳥士兵,一個係統突然降臨到他頭上,告訴他嘿兄弟你的任務就是征戰世界,結果征到半路,係統跑了。
    這些裝備都不是他的,他也根本配不上這些武器。
    他和這裏格格不入,甚至還……甚至還連累了對他最好的人。
    謝鬆原的肉身太弱小了,在這茫茫的天地中,就像一粒再微小不過的芥子。以至於每當麵臨危險,白袖的第一個下意識反應都是衝上來保護他。
    如果沒有了他,白袖是不是就不會受這樣的傷,是不是就不會變得這樣狼狽。
    謝鬆原的思緒陷入一片混亂。
    他悵然若失地坐在地上,忽然不知道這一切的意義何在。
    白袖的回答隻是又輕柔地舔了舔他的側臉。
    毛茸茸的小蜘蛛們圍在大貓貓的身邊,將自己的前肢搭在白袖的沾了血的絨毛上方,和自己的同伴交流並消化著消息:“貓貓,貓貓受傷了。”
    左手掌心處的肌膚越來越熱,謝鬆原卻根本無暇顧及。從那天在蟻後的腦腔裏吃掉嬰麵魚身體裏的東西開始,這種異樣就一直時隱時現。
    到了最後,卻依舊沒有發生任何事。
    即便此刻他的手心已經燙到整個發紅的異樣程度,謝鬆原的心思也已經完全不在這上麵了。
    他想為白袖做些什麽,至少先將對方腹部處的傷口清理一下,可他一觸碰到雪豹紅腫的肚子,白袖就痛到控製不住地倒吸冷氣。
    “不舒服。”大貓粉潤潤的鼻尖抽動,或許是因為受傷而變得脆弱,說出口的話也比平常更為誠實,“你別費力氣了,沒有用的。”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狀況。
    白袖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都在變得虛弱。他哈了哈氣,對謝鬆原小聲說:“我可能沒有辦法再保護你了,你記得躲在那個羅老板後麵,他們也是軍隊的人,一般不會不管你的。”
    說完,白袖不知道,傷到了哪裏,猛烈地咳嗽起來。
    “你別說了。”謝鬆原再次撲上去,抱住雪豹毛茸茸、又已經變得髒兮兮的腦袋,側過臉,在他的鼻尖上蹭了蹭,“會沒事的。”
    除此之外,謝鬆原再想不出其他安慰的話。
    他直起身體,忽然間,一滴眼淚就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
    那滴淚水當空砸向謝鬆原的掌心,啪,滴在謝鬆原手心中的裂縫上。
    小桃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背上,輕輕張開自己長著鋒利尖牙的細嘴,讓那抹濕意沿著自己的嘴巴一路滑落,最後,掉進了它的口腔裏。
    淚水是又鹹又涼的。像是小桃曾經待過的水域。小桃皺了皺嘴巴,呆呆地品味著這份苦澀的滋味。
    這滴淚水給謝鬆原燥熱的手心間帶來了一陣轉瞬即逝的清涼。
    謝鬆原低下頭,看著這抹手心間的濕潤,不禁愣了愣。
    他居然哭了。
    記憶中,自己其實很少流淚。其中的絕大部分都還發生在孩提時代,但那時的他又太小了,好像什麽都記不住,現在想來也全是一片混沌。
    謝鬆原不喜歡哭。其他孩子離開孤兒院,哭著和院長母親擁抱,他沒有。從社區學校畢業,同學們在離開校園之際抱著落淚,他也沒有。
    他天生就喜歡笑,和每個人交談都客客氣氣,卻很少真的為了誰而落淚。他也沒什麽朋友,因為大家背地裏都說他虛偽。
    這些都是謝鬆原不曾和白袖說過的。
    可現在,他卻為了白袖哭了。
    可能是因為,除了對方之外,他再也找不到世界上第二個對他這麽好的貓了。
    到底要怎麽才能幫到白袖,讓他好起來?
    謝鬆原的腦海裏一片空白。如果可以把他的再生能力給白袖就好了,白袖的身體這麽強大,一定可以很快就恢複好的。反正這個技能本來就不是他的,就算再送出去也沒什麽關係……
    可是該怎麽做?
    神是怎麽將小桃乃至大王蛛的能力轉移到他身上的?
    謝鬆原在白袖的身邊跪坐下來,胡亂地喘息著。
    明明他和神是一樣的人,對方能做到的事情,他應該也可以做到。是因為他的腦域開發範圍才隻有15%嗎?他要做什麽才能變得像神一樣?
    明明這是唯一一個真正屬於他自己的能力,謝鬆原卻不會運用。還有什麽比這更滑稽的事情?
    白袖也怔怔地望著謝鬆原的麵頰。他張口,用一種夢囈般的,不可置信的語氣說:“你的眼睛……”
    謝鬆原那雙霧蒙蒙的眼眸中,忽然有一抹沉沉的亮色閃過。這亮色襯得他的眼瞳變得像是一對渾圓的黑曜石,沉靜的墨黑底色上是流光溢彩的淡淡金箔。
    鎏金般的光芒緩緩劃過球體,如同飄過的流星般不見蹤跡。
    謝鬆原俯身前探:“你說什麽?我的……”
    就在這時,白袖的臉色急變,忽然提高了聲調,嗓音沙啞:“……你的後麵!”
    話音未落,一道巨力猛自身後襲來!
    出自對於危險的本能預知,謝鬆原下意識地想要躲開。但他很快想到白袖還在自己麵前,他如果逃走,那麽迎接這記偷襲的人就會是白袖——
    想到這裏,他幹脆留在原地,硬生生地扛下了這下襲擊。
    在對手發力的那一瞬間,謝鬆原倉促地半扭過身,看向身後。
    沒看到人。唯有一條細長的肉質舌頭凶狠地當頭對他抽打下來,啪!
    謝鬆原伸手抵擋,強有力的管狀肉舌立刻脆生生又響亮地猛然摔在他舉起的手臂上方,立刻在他那蒼白的肌膚上抽打出殷紅的紋路!
    青年手臂上端的肌膚以飛快的速度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因為劇烈的疼痛感而脹得老高。
    “嘶。”謝鬆原在那一瞬間皺緊了眉頭,額邊立刻落下冷汗。
    他抬起頭顱,就見距離他們不遠的頭頂上方,一根半垂落下來的疼藤蔓上,正趴著一隻花紋尤其豔麗詭異的變色龍。
    它的外形赫然是變色龍無疑,那可以四處靈活轉動、像是全自動攝像機一般的鼓突眼睛是它標誌性的部位。
    可這蜥蜴身體上的顏色卻並沒有隨著周遭綠油油的藤蔓而變化,而是那種,極度鮮豔的大紅色。
    它紅色的表皮上分布著許多白色的斑點花紋,像是隨意灑上去的牛奶液漬,卻不能讓它看上去香甜可口,反而讓這變色龍瞧起來更加地具有變態攻擊性。
    變色龍的舌頭很長很長,甚至可以達到它體長的兩倍。
    它的舌頭平常收縮在嘴裏時,就像是一截正在蓄力的彈簧,當變色龍試圖將它的舌頭發射出去時,那強大的彈射力能讓它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就迅速完成伸出舌頭、捕捉到獵物、再將獵物塞進嘴裏這一全過程,堪稱閃電般的操作。
    它的舌頭上還有一個吸管形的肉腔,要比後邊的舌頭部分更加粗壯肥厚一些。當肉腔接觸到目標,迅速張開,那一瞬間在變色龍舌尖上產生的強大吸力會將體型較小的獵物直接包括進去——
    變色龍剛才那一下襲擊估計就是對準了謝鬆原的頭頂,想將他直接吸進舌頭,吞吃入腹。
    結果白袖發現了他,謝鬆原動作慢了半拍,但好歹伸手抵擋了一下,阻止了對方的行動。謝鬆原的手臂肌膚火辣辣地疼痛起來,他臉色微變,當即便用另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變色龍的力道但凡隻要再大一點,恐怕能直接將他的手打骨折。
    變色龍收回舌頭蓄力。見一擊不成,它那一對圓錐般凸起的眼球又瘋狂地轉動了兩圈,各扭各的。變色龍沒有死心,四隻和前後肢形成y字型的對趾足抓緊了身下的藤蔓,穩穩當當地又向下爬行了數十公分,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掉下去。
    下一秒,就又對自己盯上的獵物發動了攻擊。
    敵人的到來短暫衝淡了謝鬆原的難過。
    他來不及起身,就勢朝旁邊避了避,而變色龍那瘋狂恐怖、細長有力的舌灌已然倏地在他麵前飛速閃現——而這件事情再次發生時,也隻不過距離上次間隔了不到兩秒。
    謝鬆原張開掌心,一道粗壯的蛛絲驟然從小口空中飛射出去,正麵迎上變色龍的舌管!
    他本想糊上這變色龍一舌頭蛛絲,結果對方的速度比他快上數倍,變色龍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那道鮮紅的舌頭愣是硬生生空中拐了個彎,呈s形避開了謝鬆原的蛛絲,一個閃身,還是來到了他的麵前。
    一朵瑰麗而又邪惡的大紅花朵竟像是變魔術般,陡然自變色龍那粗厚的舌管肉腔中翻卷出來,從隻有籃球大的“花苞”迅速盛開綻開,伸展開自己每一片都比人腦袋還大的肥厚花瓣。
    那花瓣和變色龍的身體一樣,同樣分布著許許多多的白色斑點,顆顆凸起,看起來奇特而又瘮人。這些花瓣圍繞在它像是開口壇子一樣的基座周邊,而壇底處的空間就是這朵花的花心。
    無數巨獸牙齒狀的鋒利花蕊在花朵的“壇底”上根根豎立,圍繞成一圈圈。
    變色龍的舌管不斷抽搐並蠕動著,使得這朵看上去很危險的花也一塊自如地收縮抖顫起來,裏麵的花心規律地晃動起舞,像是凶惡暴戾的野獸正在發出食物即將到手的歡呼。
    也襯得這花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絞肉凶器。
    這居然是一朵大王花!
    謝鬆原的眼眸中也不禁染上些許驚詫之色。
    隨著那花瓣猛烈展開,一股惡臭的腐爛氣息便凶狠地鑽入謝鬆原的鼻腔。
    大王花的花瓣驟然向後方翻卷收攏,探出自己那根根分明的尖利“獠牙”——仿佛真的是某種活著的肉食獸類一般,驀地朝謝鬆原衝來!
    “謝鬆原!”
    謝鬆原耳邊聽見白袖在叫他的名字,他卻沒時間回應。
    眼見躲閃不及,他幹脆壓低腰身,整個後背躺在地上,同時抓住對方這個離他極近的機會,衝著麵前的這根舌頭噴出蛛絲。
    厚重而黏膩的蛛絲瞬時緊緊纏住了變色龍舌頭瞬間,腥臭的大王花也同時閃到近前,惡狠狠地一口撲咬在謝鬆原的肩上!
    十數根粗壯而又頂端鋒銳的“獠牙”立刻仿若聞到了血腥氣的怪物,生猛狠戾地絞進謝鬆原的肉/體,重重地內扣收緊,好似下一秒就要徑直在他的身上咬出一個巨大的血洞。
    謝鬆原的身上瞬間冷汗直冒。他強忍著這種痛意,顫抖著因為疼痛而差點脫力的手臂,收緊了手中的蛛絲,往旁邊用力一拉。
    他的身前緊跟著驟然傳出一陣利齒摳動肉/體組織時所發出的絞肉聲。
    大王花被他□□了一點。
    一行十數個聽得懂他心聲的小蜘蛛隨之迅疾地從草叢中竄騰出來,飛快地順著媽媽給它們搭建好的階梯向上爬行,一口“吭哧”要在變色龍的舌頭上方。
    然而變色龍那隻需要幾十微秒就能收放自如的舌頭卻比它們的速度快上數倍,隻聽“嗖”的一聲,那收放自如的細長舌頭便又以常人——甚至是常蛛都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急速後退。
    收縮回去的花蕊利齒破肉而出,卷起一陣飛揚的鮮血。
    小蜘蛛們紛紛被這陣巨大的衝撞撞飛出去,甚至有兩隻躲閃不及,眼看著就要被變色龍縮回去的舌頭卷進嘴巴!
    小蜘蛛們大叫:“媽媽!”
    謝鬆原實在於心不忍,忍著血流如注的傷口上的劇痛,切斷了手裏的蛛絲,當即又朝正上空接連投去兩道更細、更輕盈,也飛得更高的蛛絲,將眼看就要落入變色龍之口的兩隻小蜘蛛抓了回來。
    毛茸茸的黑色物體從天而降,啪嘰、啪嘰地掉到謝鬆原的身上,小蜘蛛們嗚嗚地貼到青年身邊,像是被嚇壞了的小貓小狗。
    在這樣的緊急時刻,謝鬆原卻來不及對它們做出什麽回應。
    因為緊接著,他的頭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被蜱蟲控製的變色龍甚至又往下爬行一截,離得越來越近。它用自己那卷曲的尾巴勾住藤蔓末端的一截軟枝,讓自己的大半身體都垂在空中。
    它歪了歪自己的腦袋,像是在觀察著人類的一舉一動,稍後用一種冰冷而機械的女聲評價道:“愚蠢,人類,不自量力。”
    “拿來,把它,給我。”
    話畢,她昂起頭顱,對謝鬆原發動了最後一次致命一擊!
    變色龍捕獵的通常都是一些剛好能被吸進舌管肉腔的小型獵物,而這隻身長隻比謝鬆原長一些的變色龍雖然巨大,但恐怕還不能擁有將謝鬆原吞吃入腹的能力。
    她的目標似乎也不是完全吃掉謝鬆原。
    而是……他的心髒!
    這一回,沒有了蛛絲的幹擾,小蜘蛛也根本來不及插手。
    變色龍的舌頭沒有再偏離軌道,無比精準地對準了謝鬆原的胸口,像是蓄滿力量的毒蛇,霍地彈射出去,一下就張開花心,咬住了謝鬆原的胸膛。
    謝鬆原痛得大叫:“小桃!”
    難道他就要死在這裏了嗎?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重演。而這回沒有了神,他可能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這隻變色龍吃掉了他,馬上就有可能去攻擊白袖。其他人自己尚還分身乏術,根本管不了他們。
    可是謝鬆原既不想讓白袖出事,也不想讓自己就這麽死掉。
    ……等等。
    他的腦海中忽然閃過神說的話。
    【等你足夠強大後,你甚至可以把小桃任意放大到任何尺寸,任轉移到任何地方。】
    【說實話,你讓我很失望。我給了你那麽強大的技能,你居然不懂得運用。好吧,讓至高無上的神來教會你第一課。】
    【……沒有什麽是‘我們’不能吞噬的。】
    記憶的碎片忽然被代表著力量的鑰匙撬動,從而緩慢地拚合在一起。
    這幾句話浮現出來的那一刻,謝鬆原的手心中頓時迸發出了一股炙熱灼人的能量。
    那股能量仿佛山火噴發,岩漿崩裂,熾燙的血液在他的身體內橫衝直撞,像是燒開了的一壺熱水,在謝鬆原的身體內沸騰起來,燃燒裏仿佛不會止息的氣泡。
    這種感覺就和當時在地下蟻穴中一樣。他的軀殼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能源所填滿,變得充盈,甚至快要爆炸。
    但卻比當時那股感覺更加強烈,以及令人窒息。
    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片山丘,每一根毛孔都像是蓬勃的樹一樣呼吸生長。來自地底的流岩卻在樹下崩騰翻絞著,甚至讓謝鬆原發出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呼喊。
    像是驟然被人撬動了機關,謝鬆原的整個人像正被烈焰燃燒。
    而就在他叫出小桃的名字的那一刻,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那早已被鮮血染透的上衣駭然從胸前開始撕裂,撕裂它的力道卻不是來自大王花,而是謝鬆原的身體內部。
    刺啦,刺啦!
    兩排巨碩的尖利鋸齒猛然自謝鬆原的胸前豎立起來,透著鋥亮而令人齒寒的冷光。
    小桃在謝鬆原的左手手心上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驀然浮現在他身前的巨大裂口!
    這裂口的長度上抵青年的鎖骨,下可達他的小腹下方,是一張森然的猩紅深淵。裂口的內部空洞洞的,看不見青年的任何內髒,隻是一片尾端漸漸變得漆黑無底深淵——
    就好像連結著另一個世界。
    沒有人懂這種令人汗毛都豎立起來的恐懼,就連變色龍變種人本人也不懂。因為她已經被蜱蟲寄生了。
    從上方俯瞰著那麵色蒼白的俊美青年,就好似直麵一個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怪物。因為未知,所以才恐懼。不符合常理,也沒有邏輯。
    當你凝視深淵,卻發現深淵也在看著你。倘若不是變色龍離得還遠,恐怕就連她大半個身子都會被這隻血紅巨口吞吃進去。
    裂口的出現是如此猝不及防,它剛一在變色龍眼底顯現出自己殘酷而詭異的身形,猝爾咬住那正貪婪吸食著謝鬆原身上血液的大王花花身,直接將這朵腥臭的巨花咬掉了一半!
    鮮豔的血液淋漓四散,竟讓人一時分不清這血究竟來自謝鬆原還是變色龍的花朵器官。
    變色龍悚然撤退,收回自己舌尖上的屍花。
    如果她此時還有屬於人類的痛感,恐怕已經開始痛苦地大叫了。
    可她沒有。
    異狀出現,變色龍雖然不能感知疼痛,卻也懂得趨利避害。她爬遠了些,謹慎地觀察下方的情況。
    謝鬆原上半身處的裂口緩緩收合,每一根巨齒上都裹著薄薄的紅色汁液。
    他的身上也狀況慘烈,接連被大王花製造出數個深深凹陷下去的鋸齒狀血痕。肩膀上更有一塊肉直接叫大王花的鋒利花蕊連皮帶肉地撬掀起來,血流不止。
    謝鬆原卻仿佛對此渾然不覺。他忽然在地上翻滾半圈,痛苦地捂緊了自己的太陽穴。
    疼。
    從無盡的滾燙熱意中脫穎而出的,是幾乎能將人逼瘋的疼痛。
    謝鬆原頭痛欲裂,宛若宿醉,也仿佛利錐刺入腦髓。伴隨著那股能量莫名升騰起來,他感覺有什麽東西也在自己的身體內悄然蘇醒了。
    像是一個密封的匣子,哢噠,就在這樣一個不曾預料的場合與時機打開。
    謝鬆原的身體控製不住地痙攣起來。
    他的大腦就像是一團任人隨意搓圓揉變的橡皮泥,充滿了酸脹。又猶如一塊驟然被人投放到液體裏的海綿,瘋狂吸收著周圍的水液。
    頃刻之間,整個山洞內的聲響都仿佛在謝鬆原的耳邊按下了擴音鍵。
    氣流吹拂過菌類,將它們的傘蓋卷得晃動,掀起一陣煙霧般飄逸擴散開的孢子。
    驚恐的爬蟲和弱勢生物們戰戰兢兢躲在地下泥洞,蚯蚓爬過稀鬆的土壤,發出簌簌聲響。
    還有洞中的變種人們卷卷到肉的激劇搏鬥。鋼刀般的指甲刮過光滑的鱗片,細密的針尖撲撲紮進肉中……
    每一道聲音,每一種細微的變化,都縈繞在謝鬆原的耳邊。
    分明得甚至太過吵鬧。
    謝鬆原緊閉著眼睛,耳朵裏卻流出了鮮血,仿佛在和腦海中的力量做著鬥爭,試圖壓製住他們,達到平衡。
    白袖在旁邊看得心驚。
    短短的分秒之內,謝鬆原在他麵前就像變了個人。當變色龍開著食人“鮮花”的舌尖降下的那一刻,他的心髒都幾乎跳到嗓子眼裏,幾乎以為謝鬆原必死無疑。
    他掙紮著擺動起自己虛弱綿軟的四肢,踉蹌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去幫助對方。緊接著發生的一幕卻讓白袖大吃一驚——
    有那麽一瞬,他甚至以為自己的看錯了,或是眼前出現了,什麽幻覺。
    可很快,他又意識到這是真的。
    嚇退了大王花變色龍的謝鬆原麵無血色,臉上看不出絲毫勝者的得意。
    相反的,他很痛苦。痛苦到甚至讓白袖以為他正被烈火灼心、螞蟻噬爬。
    他的心中本應該浮現出些恐懼與質疑的。比如謝鬆原究竟是誰,為什麽會變成這幅模樣,他是不是也被什麽東西寄生了……
    但白袖的心中生不出任何哪怕與這有關的念頭。他趔趄又艱難地朝謝鬆原挪了過去,受了重傷的腹部被沿路經過的葉片劃過,疼得宛如刀尖在割。
    “謝鬆原,謝鬆原。”雪豹聲音微弱地呼喚著他。一邊又一邊地伸出自己的舌頭,舔舐著對方蒼白的麵孔,用他的舌尖卷走人類青年耳旁的血跡。
    謝鬆原的耳朵裏嗡嗡作響,隻能聽見來自於白袖的聲音。
    “謝鬆原,你怎麽了?你醒——”
    白袖還想再說什麽,聲線卻忽然急促地頓住。
    他睜大眼睛,臉上頭一次露出如此真實而又鮮明的驚懼神情。
    那隻野豬變種人似乎已經擺脫了上一個對手,朝著他們走了過來。
    哐當,哐當。
    龐大的體型撼動了身下的大地,踩出了震天般的響動。
    他的鼻子分明已經被白袖咬掉了,醜陋的臉上露出好幾個叫雪豹啃出來的血洞。
    一條健壯的大腿不知被什麽動物襲擊過,竟讓對方挖掉一塊巨大的肉,露出了下邊的白骨。
    可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像個從沒受過傷的正常人一般朝前走著。
    距離二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高大的身軀在謝鬆原身前的地麵上投下灰蒙蒙的倒影,眼裏泛著嗜血的凶光。
    “謝鬆原!——”大貓急得眼淚花都要冒出來了。
    白袖不停用腦袋拱著謝鬆原的身體,想讓他趕緊逃跑。軟綿綿的爪子勉強立在地麵,想站起來,身形卻是搖搖欲墜。
    白袖咬牙直起身體,遮擋在謝鬆原的身上。
    野豬伏低腰身,雙腿刨地,朝著他們凶狠衝來。
    白袖不忍再看,閉上眼睛,咬牙將腦袋埋進臂彎,濕潤的鼻尖剛好靠著謝鬆原的頭頂。
    身下的人忽然停止了掙紮,謝鬆原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
    “我好像知道了。”
    白袖的爪子一顫,不可置信地張開雙眼。他看見在他身下的謝鬆原同樣睜開眼睛,用一種冷靜到堪稱殘酷的語氣說:“他的身上一共有四千多枚仙人掌刺。”
    白袖不解其意。
    下一秒,那隻野豬卻忽然痛嚎一聲,整個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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