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霧氣彌漫，伸手不見五指。
    杳無人煙的鄉間小道一團黑影若隱若現，隱隱有對話聲傳出。
    “老牛啊，老牛。我也沒少了你的飯，怎麽走的就這麽慢呢。”
    笑罵聲傳出，卻不見有人回應。說話之人卻絲毫不感到怪異，摸了摸下巴，繼續開口：“每天吃這麽多，怎麽就是不長肉呢。”語氣疑惑。
    慢慢悠悠的動作瞬間一頓，本應該沉穩渾厚的聲音此時卻顯得十分諂媚：“先生說的是哪裏的話，先生救我於水火，我肯定萬分感謝先生。對俺老牛來說，您就如那盈盈綠草般美味……”
    呃，這般比喻是罵我呢，還是在罵我呢。
    插科打諢中，“兩人”對答如流。但若仔細看去卻隻有一個人影，除此之外便隻有那說話之人胯下的老牛。而那諂媚回應聲赫然是從牛腹中傳出！
    一間茶肆隱隱約約出現在來人眼中，桅杆上寫著龍飛鳳舞的“茶肆”二字。老牛適時知趣“閉嘴”，安安分分充當起代步工具的角色。
    “老人家，來碗熱茶。”人還未到，聲音已傳出。
    一團黑影說話間從霧氣中撞了出來。
    來人二十多歲，嘴角含笑，模樣俊朗，身材修長，眉眼如畫，讓人初看就一聲大歎：好一個俊俏的郎君。身後背著一把古樸劍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
    這正是李修緣了。
    而與他交談的座下老牛便是道觀的新一位住戶。而這就要從前幾日說起了。
    修行講究一張一弛，李修緣每日都會“抽出”時間去放鬆放鬆，在各個街道四處轉悠，吃些點心，喝點小酒，不時找老城隍小聚一番。
    一次不經意間他路過牲口市，忽覺似有淡淡妖氣，但似有若無。好奇心驅使下他便好一番尋找，終於找到了妖氣來源，竟是一老婦在售賣自家的耕牛。雖說他來到這裏沒多久，但也知道耕牛這種東西，對農耕意味著什麽，竟有人出售，真是奇怪。
    一番了解，原來老婦的丈夫早逝，留下一對孤兒寡母，幸好家底頗為殷實，倒也過得下去。誰能想到她兒子染上了賭博，被人打斷了一雙腿，現在為了還債與治療，耗空家底依然不夠，現在就隻能將這家裏的耕牛賣了。
    但這耕牛年歲可不小了，誰願意花大價錢買回去一頭老牛，說不定剛買回去不等耕田就沒了。因此哪怕老婦講的是肝腸寸斷，卻無一人上前。圍著的人是越來越多，但隻能是在一旁長籲短歎，說這老婦命不好。
    李修緣這才知道事情始末，對於妖氣心裏也有了幾分斷定。
    農村有這樣的說法“雞不過六，狗不過八”，而這老牛便應了幾分這個俗語。人乃天地之靈，萬物靈長，畜類與人接觸時間一長，不免沾染幾絲人氣，機緣巧合之下，便能擺脫蒙昧，成妖成精亦非不可。隻是這樣的概率著實非常低，大部分畜類不過是增添幾分靈性，所謂“通人性”莫過於此。隻有少之又少一部分可以成精成妖。
    而這頭被老婦養了幾十年的耕牛便機緣充足，已經成功化妖，還能掩蓋自己的妖氣，足以證明修為頗深。
    若是造過殺孽，那李修緣就給他一個痛快，讓他早登極樂。但見無意間流露出的妖氣頗是清明，李修緣便息了這個念頭，花了二十兩買下了老牛。
    當時一眾圍觀群眾紛紛提醒，那可是頭老牛，指不定就沒了。李修緣朗聲謝過，牽著牛就慢慢離去，留下了一眾歎息聲。
    “難道那書生是個傻子？若是如此，我剛才應該把我家裏放的“老物件”也帶來，不說三十兩，三兩也行啊！”
    ……
    一群觀眾捶胸頓足，懊惱無比。
    而真實情況確實如李修緣所猜測的一模一樣，老牛確實是因沾染“人氣”而成妖。
    開始老牛還裝深沉，以為李修緣不過一普通人，懶得搭理。隻是心裏奇怪，這人一路上神神叨叨，自言自語。
    難道這新主人是個傻子？那我可待不下去，之後找機會跑路！
    但當他踏進道觀後一下驚呆了牛的世界觀，磨盤大小的花白日間吞吐日華，一旁的桃樹也不凡，樹體流光不時閃動，異常非凡。
    老牛這才知道他看走了眼，牛眼不識泰山，眼前書生活脫脫是一個高人。當即舔著臉獻殷切，之後更是見識到了李修緣的不凡，道經驚牛，談吐不凡，城隍敬畏，尤其是城隍有時蹦出仙人稱呼，讓他瞪大了一雙牛眼，牛心牛膽狂跳不止。更是心裏下定決心，哪怕打死牛，牛都不離開這裏。
    但慢慢相處下來，他發現李修緣也並沒有什麽高人威嚴，相反十分隨和。與普通老人，小孩子都能聊到一起去，他也就放心下來，變得隨意起來，也就出現了剛才路上的插科打諢。
    ————
    經營茶肆的是一對爺孫，老人明顯耳朵不好，還是他的孫子提醒，用力張開混沌的雙眼，中氣十足道：“得嘞，先生，您稍等。”
    不用老人吩咐，小孩子邁著小短腿，拿著抹布來到李修緣所在，滿臉認真擦桌子。
    唉！世道多艱啊。
    “先生，您的茶湯來了。”
    沒等李修緣多想，老人顫顫微微端來了茶湯。
    這茶湯可和以前以往認知的不同，是把茶葉和蔥、薑、棗、桂、橘皮、薄荷等一起徹底煮透，然後連吃帶喝，全部吞下。當然了，不同的人階層會加不同的配料，就比如老城隍宴請那次，加的就遠不止這些。
    以前雖不是很愛喝茶，但年紀到了，沒事也就泡一壺，品上一品。而他第一次喝茶湯時著實把他驚到了，這是茶？簡直就是茶粥！但喝過之後味道卻別有一番風味。偶爾當做茶點，淺嚐一番，頗為奧妙。
    “好一頭牛！先生這頭牛可真結實！”送完茶湯的店家瞥到一旁趴著的老牛，原本混沌的眼神瞬間發亮，神光熠熠，猛地喝道。
    “哞——”老牛一聲長音，不著痕跡瞄向李修緣，仿佛邀功一般。牛眼略帶欣慰的望向老人。
    有眼光！
    老人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老牛跟前，眼神狂熱，嘴裏喃喃：“真是一頭好牛！”，手舞足蹈，似看見美女一般。繞著老牛左瞧瞧右悄悄，越是觀察，眼神越發明亮。
    “嘶，哞——”
    雖然牛爺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但也不用這樣看著牛爺，老人的眼神讓老牛一陣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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