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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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如峰不慌不忙道:“張誠和這人是個人才。他能與馹苯人談生意,說明馹語很不錯。我時不時的跑虹口那邊,商社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那裏的馹苯人自視甚高,從不主動跟中一國人搭話,就算實在需要交流,也隻會用馹苯語。”
“前幾天他坐我的車去花旗銀行,他進去的時候我在外麵瞅空瞟了一下,接待員是個白人。雖然距離遠,我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但從那個白人的口型判斷,應該用的是英語。”
“老羅你想想,張誠和會兩門外語,光是這點就很了不得。”
羅誌偉凝神思考片刻,轉過頭,用精明的目光注視著陳如峰:“你是老交通了,既然做了決定,就肯定有你的理由。但不管怎麽樣,我還是要提醒你,按照規定,從觀察接觸到最終吸收環節,需要從多方麵對目標進行考察,其中隻要有一個分項不通過,就算你個人對他再有好感也沒用。”
陳如峰輕聲笑了一下:“我明白。”
看著他臉上這種發自內心的微笑,一貫嚴謹的羅誌偉也受到感染。他轉身從旁邊的抽屜裏拿出煙杆,解開纏繞的煙袋,從中撚出一些煙絲塞進黃銅煙鍋裏,叼上已經有些年頭的老舊煙嘴,劃亮一根火柴,將煙鍋裏的煙絲點燃。
他平時在裁縫鋪裏工作的時候從不吸煙,除非早晚店裏沒有客人的時候,才會收攏衣服布料,坐在門口背風的位置抽上一鍋過過癮。
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被尼古丁刺激產生的特殊愉悅感,羅誌偉慢吞吞地問:“你跟這個張誠和認識多長時間了”
“不到一個星期。”陳如峰對組織很誠實,他不可能在這個問題上撒謊。
“伱說什麽……”羅誌偉愣住了,剛吸進嘴裏的一口濃煙被搞得不上不下,硬生生的被嗆住,刺激著喉管劇烈咳嗽。
見狀,陳如峰連忙跑到桌前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涼白開,轉身遞給羅誌偉。後者忙不迭接住,一口就灌下去大半杯。
羅誌偉站起來,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緊接著又灌下去兩杯水,好不容易感覺緩過氣來,用煙杆指著陳如峰連點了好幾下,頗有些惱火地責怪:“劉剛你到底在搞什麽名堂難道組織紀律你都忘了嗎剛認識還不到一個星期的人,你就敢往我這兒推薦”
陳如峰連忙解釋:“組織紀律一直記在心裏,說什麽也不能忘啊!我承認,我與張誠和認識時間的確很短,但我覺得他這人是一個很不錯的發展對象。”
羅誌偉皺起眉頭問:“就因為他懂兩門外語”
“這是我推薦他納入考察的重要理由之一。”陳如峰繼續之前的話題:“張誠和有國外背景,尤其是在商業貿易方麵他頗有見識,尤其是瑛、米、馹等國之間的關係,他有著非常清楚的認識與理解。”
緊接著,陳如峰把中午飯桌上肖勁鬆所說的那番話複述了一遍。
“我能感受到他有一腔赤誠的愛國熱情。張誠和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愛國者,他的綜合能力極強,能給我們很大的幫助。”
“我這幾天動用關係查了一下:張誠和持有瑛國護照,他現在是茂昌商行的副經理。尤其是第二點,也就是副經理這個職位很重要,所以我才推薦他成為組織上的考察對象。”
羅誌偉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又裝了一鍋煙絲,卻沒有急於點燃。他仔細消化著陳如峰話裏涉及到的各種信息。
“我大概明白你想要表達的意思了。”他緩緩地說:“語言方麵的優勢有助於交流,所以張誠和無論與花旗銀行還是正通商社之間的來往都很正常。但茂昌商行副經理這個職位則不同,除了能力,還要有資本。”
“是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陳如峰笑道:“如果是執政府派來暗察我們的人,在身份方麵可以有多種選擇。苦力、跑堂的、廠子裏的工人、小販或者跟我一樣拉黃包車……大家都是苦哈哈,平時交流接觸也更容易。換了高高在上的身份,有錢又拿喬的那種,鬼才懶得理你。”
“另外就是商行副經理這個職位。國內商行也就罷了,但茂昌商行不同。這家商行有米國人在背後撐腰,其中一個股東甚至還有米國官方背景。如果張誠和是執政府故意給咱們下的套,這動作也未免太大了。退一步來說,就算米國人在這方麵給執政府便利,也絕不可能給張誠和“副經理”這個頭銜,更不可能讓他打著商行的名頭跟馹苯人做生意。”
羅誌偉慢慢砸吧著煙嘴,煙鍋裏忽明忽暗,房間裏很快變得煙霧繚繞。
陳如峰的這番話有理有據,分析到位,然而站在魔都特科領導人的重要位置,羅誌偉很清楚,自己所下的每一個決定都必須慎之又慎。歌命鬥爭就是這樣,你死我活,稍有不慎就會給自己和身邊的同誌帶來危險。
幾分鍾後,他做出決定:“這個張誠和你先接觸,暗中收集資料。咱們按程序來,先對他進行全麵考察,尤其是思想方麵必須慎重。”
“還有,盡可能控製與他的日常接觸頻率,避免引起對方懷疑,決不能因為工作忽視你的個人安全問題……”
……
與陳如峰吃完飯,肖勁鬆回到茂昌商行。
剛走上二樓,就看見斜對麵的辦公室門開著,何灃坐在椅子上查閱賬目。
肖勁鬆從衣袋裏拿出香煙,叼在嘴裏點燃,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走過去,在辦公桌對麵站定,從口中噴出一股淡淡的煙霧,微笑著問:“忙什麽呢”
他的語音充滿了男性魅力,無論語氣還是節奏都恰到好處。這是肖勁鬆早年從事情報工作時反複練習的成果。他一直認為與陌生人接觸及之後的相處階段,從交談層麵使對方產生親疏感的過程尤為重要,進而產生良好的第一印象。
何灃抬起頭,衝著肖勁鬆客套地笑了笑,指著桌上攤開的賬本:“我查對一下上個月的賬目。”
肖勁鬆從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指間夾著香煙,卻沒有想要抽的意思。他喜歡煙草燃燒散發出來的那股特殊氣息,在旁人看來這是不折不扣的浪費,可對於肖勁鬆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在自己原本的那個時空,老伴對吸煙這件事尤為反感。再加上自己老邁的身體無法像年輕時候那樣承受尼古丁的蹂躪,他隻能以這種方式緩解煙癮。
“我上午去了一趟正通商社。”說這句話的時候,肖勁鬆感覺自己正在釋放出一股特有的職業精神……是的,專屬於商人那種。
何灃抬手扶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黑色圓框眼鏡,頗有些意外:“正通商社……你是說虹口老張,那是馹苯人的地盤啊!”
“那是我們中一國人的地界。”肖勁鬆更正著他話裏的邏輯性錯誤,隨即拋出主題:“我訂了一批棉紗,約定今天下午交易,貨款兩訖。”
“棉紗”何灃越發感到驚訝,他皺起眉頭:“你怎麽會想起買那種東西”
肖勁鬆沒有立刻做出解釋。
他站起來,走到擺在屋角立櫃上的留聲機前,打開開關,從旁邊敞開的木盒裏找出一張唱片,對著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光線仔細看了看,然後將唱片覆蓋在唱機的圓盤表麵,把唱針輕輕搭在唱片邊緣,房間裏很快彌漫開富有這個時代特色的歌聲。
“夜上海,夜上海,你也是個不夜城。”
“華燈起,月聲響,歌舞升平。”
他轉過身,左手隨著音樂節拍在空中揮舞,臉上洋溢著陶醉滿足的神情:“周旋的聲音真不錯,明天我再去好好買上她的幾張唱片。”
何灃心裏有些發急。
他知道肖勁鬆有能耐,可是剛才提到正通商社,還提到棉紗。無論馹苯人還是商品都很敏感,偏偏肖勁鬆故意裝作欣賞音樂避而不談,何灃想要一探究竟,恨不得隨便拿起某種工具,硬生生撬開他的嘴。
“老張,你跟我好好說說,到底怎麽回事兒”急不可耐的何灃從辦公桌後麵繞出來,快步走到肖勁鬆麵前張口發問。
肖勁鬆慢悠悠地跟隨音樂用手指打著拍子,右腳有一下沒一下地踩著鼓點,不緊不慢地地笑著:“我不是說了嘛,我在正通商社買了價值五十萬大洋的棉紗,下午交款提貨。”
就跟擠牙膏似的,一點一點往外吐露信息。
何灃一聽,頓時張開嘴,驚訝無比地“啊”了一聲。
“五十萬大洋”
“老張,你買這麽多棉紗幹什麽”
肖勁鬆依然一臉微笑:“咱們開商行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買棉紗很正常。”
何灃下意識地問:“你多少價位進的貨”
不等肖勁鬆回答,他又急急忙忙拋出新的問題:“老張,不是我說你,就算要買棉紗,你找誰買不好,偏偏要找馹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