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願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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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而來,稚權必有教於我!”
    夏侯惠甫一走進軍帳,就被早就等候在內的秦朗一把抓住手,引去座席就坐,話語中透著很誠摯的熱切。
    或許,是不曾得到的彌足珍貴罷。
    畢竟自大軍從洛陽開拔以來,素有軍爭籌算之能的夏侯惠,就不曾對他這個主將做過隻言片語。
    “嗬嗬,元明莫作謔言~”
    以拱手作禮執意,夏侯惠不留痕跡的抽回手,含笑道,“隻是方才田太守邀我過去問了些事,也令我對戰事有了些思緒,恐翌日忘卻了,便想著過來與元明說聲,倒是打擾元明休憩了。”
    乃田豫的邀請,而不是你自己過去的?
    對哦!
    似是扈從還說過,隸屬田豫麾下的將率牽弘今夜拜訪了他。
    瞬間聽出言外之意的秦朗,臉上笑顏更甚,也擺了擺手說道,“稚權的軍爭籌謀,連陛下都不吝稱讚,又何必作謙言呢?再者,計議戰事,何來打擾之說。莫說我尚未歇下,就算是我已然安穩入眠了,稚權過來,我也必然倒履相迎。”
    言罷,讓夏侯惠就坐,自己則是先從帳內尋出兩個酒囊來分各自才落座。
    二人是對坐的,坐席也離得很近。
    夏侯惠甚至能隱隱嗅到秦朗衣服上的熏香味——比起早年魏武曹操“衣不錦繡,帷帳屏風壞則補納、無有緣飾”的不好麗華,如今的魏國宗室將率大多都錦衣玉食,就連出征在外時都不忘將衣物熏香再穿了。
    這便是魏國宗室督將後繼無人的原由之一罷。
    伸手酒囊的夏侯惠心中如此感慨了句,拔開木塞邀秦朗共飲一口,然後便將方才與田豫的會麵大致說了一遍。
    自然,說話的技巧還是得注意的。
    比如他先說了田豫打算在定襄郡殺胡口設伏、以胡虜難以成事為由想從用洛陽中軍的騎兵來保障勝算之事,然後才說了自己被私下邀請的理由。是田豫意屬他前去殺胡口,但因為二人之間不熟稔,擔心翌日貿然向秦朗要人後,結果卻發現夏侯惠根本不願去,所以才打算問問他的心意。
    在夏侯惠講述的時候,秦朗一直在靜靜的聽著。
    時而輕輕頷首,時而露出恍然的神情。
    因為他心中並不在意這些。
    對田豫在今日下午計議時沒有將定襄殺胡口設伏之事也提及,更是毫無芥蒂。
    一來,他乃是此番戰事的主將。
    職責是調度所有人戮力一心打贏這一仗,好歸去給天子曹叡交差,所以在一些事情上沒必要去深究。
    該糊塗的時候,就得揣著明白裝糊塗。
    況且若是能順利的將軻比能誅殺,廟堂在錄功的時候也不會將他排除在外啊~
    另一,則是他知道田豫的立場與自己不同。
    田豫被天子曹叡遣來推行經營並州,注定了他要處心積慮誅殺軻比能。
    所以在下午計議時,他沒有提及殺胡口伏擊就很好理解了——他得先讓秦朗覺得此來並州的目的能順利達成,然後再適時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此,秦朗在心滿意足的情況下也不會拂了他之請。
    “我回絕了田太守。不過,盛情難卻之下,我便向田太守推舉了一人,聲稱領中堅營八百騎的騎督張虎可勝任。”
    輕輕說完這句,夏侯惠便止住了轉述。
    改為拿起酒囊有一口沒一口的慢飲,讓秦朗有足夠的時間來消化與思考。
    事實上,秦朗此時已然耷眼撚須作思了。
    倒不是在考慮夏侯惠將張虎推舉給田豫的得失。
    分出八百騎兵而已,且還不是隸屬他本部驍騎營的,對他引兵北去影響不大,若是田豫聽取了夏侯惠的建議,他便順水推舟就是。
    他是在奇怪夏侯惠為什麽回絕了田豫的邀請。
    明明,夏侯惠此人求功不吝命啊!
    今日怎麽就轉性了,竟是對截殺軻比能的功勞無動於衷呢?
    難不成,他有其他思量?
    抑或者說是他覺得田豫的預測不準,以為軻比能哪怕戰敗了也不會走定襄郡殺胡口逃去雲中郡?
    默默的思慮了一會兒,秦朗心中並沒有答案。
    索性暫且放下,抬眼對夏侯惠笑道,“張虎乃名將之後,定能勝任伏擊之事。稚權既舉之,若田太守討要,我自是無不可。嗯,稚權且續言之。”
    “好。”
    見他沒有芥蒂,夏侯惠便含笑應了聲,但卻沒有繼續講述,而是反問了一聲,“元明可記得,昔日武帝討平關中的渭水之戰,已故賈文和離間馬超與韓遂之計否?”
    “自是記得的。”
    略微揚了下眉,秦朗頷首而應,且還舉一反三的順勢問了句,“稚權之意,乃是覺得我軍可以離間賊子軻比能與步度根邪?”
    就是問罷了,不等夏侯惠作答,他卻先給否定了,“我竊以為,離間之計難成也。前番並州刺史畢昭先不諳兵事,擅遣兵追擊而敗歸,已然令此二賊有了同仇敵愾之心,且我等引大軍北來討之,彼等皆年長的部落大人,安能會在如此死生關頭內訌令我軍得漁翁之利?”
    “嗬嗬,元明言之有理。”
    夏侯惠囅然而笑,衝著他攤了攤手,“隻是,元明不若待我將所思敘罷了,再斷言事可成與否,如何?”
    “啊~”
    頓時,秦朗有些懊惱的拍了下額頭。
    他倏然想起了,眼前之人可是準確預判已故大司馬曹真伐蜀失利之人,單以軍爭籌畫論,自己乃是難望項背,怎麽能沒等夏侯惠說完就直接質疑了呢?
    再者,夏侯惠都被他依著天子曹叡的囑咐給奪兵權了,但仍以國事為重,主動前來為戰事出謀劃策,這是對他示好啊!
    他怎麽能直接就否定了呢?
    哪怕最終還是不取,自己也應該委婉的辯論,以免令彼惱羞成怒啊~
    秦朗臉龐上露出些許赧然來,當即拱手連聲告罪道,“乃我一時心焦,故而亂了方寸。稚權且說,且說。”
    “無礙。”
    輕笑了聲,夏侯惠便口若懸河。
    他是要效仿賈詡當年的離間之計,但不是冀望著軻比能與步度根在戰前就起內哄,而是為戰後作綢繆。
    從魏國廟堂到如今在並州的諸將,都對戰勝軻比能信心滿滿。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想在塞外之地重創胡虜部落是很難的,而若是不能傷及根本,那也就意味著此番大軍來討伐難以彰顯國威。
    軻比能已然一統漠北了,哪怕戰敗了,隻需要從漠北召一些部落來漠南便能恢複元氣、對魏國邊郡造成威脅了。
    漠北的生存環境要比漠南惡劣得多。
    隻要軻比能有召,總會有部落願意遷徙過來的。
    所以秦朗甫一來到雁門郡,便對田豫畢恭畢敬,且對彼提出來的戰略拊掌稱讚;所以田豫才會想提前在定襄郡殺胡口設伏。
    秦朗是希望能一戰令塞外鮮卑部落皆喪膽。
    如此,哪怕軻比能從漠北召來其他部落恢複實力了,也會因為前車之鑒而不敢再挑釁魏國的威嚴。
    田豫則是想一勞永利。
    冀望著此戰將軻比能給殺了,不僅威懾漠北的部落不敢遷徙來,就連漠南的部落都因為畏懼魏國兵鋒要麽臣服要麽遠遁。
    而夏侯惠覺得單憑他們二人的定策,很難竟全功。
    因為以秦朗謹慎的性格推斷,就令人不敢確鑿此戰讓軻比能一敗塗地。
    且世事無有絕對。
    久在邊郡的田豫足以令人信賴,但萬一軻比能戰敗後不走殺胡口呢?
    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殺胡口的伏擊上,誠不可取也。
    所以夏侯惠覺得,得讓軻比能與步度根在戰後爆發內訌,讓軻比能戰後即使不死,也會因為威望大跌而永無被推舉為鮮卑單於的機會。
    如此,才是確保邊郡之患不會愈演愈烈的前提,也是讓牽招遺策得以順利推行的基礎。
    至於如何讓此二賊子內訌嘛
    在田豫提出的戰略啟發下,夏侯惠覺得魏國很容易就做到了!
    一來,軻比能與步度根本就相互攻伐多年,彼此之間不可能推心置腹,時間久了就會爆發爭執了。尤其是軻比能想當單於,與步度根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另一,則是步度根有背叛軻比能的先決條件。
    他內附魏國已經很多年了。
    部落的族眾已然嚐到了被魏國庇護、有互市便利的甜頭,也很難再習慣遷徙不定、日常物資需要賭上性命去掠奪的生活。
    叛逃在外的時間久了、嚐到的苦頭多了,就會想起以前的生活來。
    自然,也會群起慫恿步度根再次內附魏國。
    而夏侯惠就是基於這兩點,給予步度根釋放這種“善意”。
    他打算讓依附魏國的西部鮮卑部落在塞外散布消息,聲稱魏國與軻比能之間沒有妥協的餘地了,但仍覺得步度根隻是一時步入歧途、是可以原諒的。
    如若步度根願意率族眾再次歸來內附魏國的話。
    而且,魏國可以展現出誠意來。
    隻要步度根在此番戰事中按兵不動,那麽魏國便也不會主動去攻擊他的部落;哪怕步度根為了自身的生存,不得不對魏國發起攻擊,隻要保持著“雷聲大雨點小”敷衍,那麽魏國也願意體諒他,不會對他有趕盡殺絕之心。
    當然了,僅是散布挑撥的消息,並不能令軻比能與步度根離心反目。
    所以夏侯惠建議,在秦朗督兵北上時,就且先瞧準步度根的部落所在,然後在戰時區別對待——對軻比能的族眾窮追猛打,對步度根則是驅逐即可。
    如此一來,便可以給他們二人心中種下一顆猜忌的種子了。
    若是他們戰勝了魏國,這顆種子當然不會生根發芽。
    但想擊敗洛陽中軍這種可能性,是真不大,幾乎等於無。
    而一旦他們戰敗了,在戰場看到魏軍區別對待的軻比能,便會質疑步度根心懷二意,哪怕沒有與魏國內通款曲,也定是故意保存實力沒有傾力而戰。
    進而也會引發二人的爭執。
    就算軻比能沒有質疑,那些隸屬於他的、被魏國窮追猛打的部落也不質疑步度根嗎?
    沒有完成集權的鬆散聯盟,最不乏的就是私心與相互指摘推諉了!
    “誠然,如元明所言,此二賊子今難被離間。”
    細細講述完自己的思慮後,夏侯惠笑吟吟的對著秦朗發問道,“然而,若我軍如此行事,此二賊子在戰後猶不內訌乎?”
    “大善!”
    而聽罷的秦朗,當即拊掌而讚,“稚權軍爭籌畫,我不如多矣!”
    且讚罷了,還舉起酒囊邀夏侯惠共飲致意,“我本庸人,以年長而得陛下信重委以主將,離洛陽以來心有惶惶,唯恐有負陛下所期也。今先有田太守指點,複有稚權見策,令我心可安矣!”
    “元明言重了。”
    舉起酒囊暢飲了一口,夏侯惠手背擦了下胡須,展顏戲謔道,“你我皆是為國效力,何分彼此?元明心憂戰事,便以為我終日玩忽邪?”
    “哈哈哈~”
    聞言,秦朗暢懷大笑,且還起身真誠實意的做了一禮,“不管如何,此番稚權相助之情,我定不會忘卻的。嗯,稚權所言之策,我心許之,翌日待田太守外出歸來了,我等一並過去與之計議吧。”
    也順勢起身的夏侯惠,聽了當即搖頭。
    不假思索便推辭道,“元明自去吧。我方才與牽士毅作約了,翌日一早將去他營寨中觀烏桓突騎的戰術。”
    你竟不去?
    秦朗微微一愕。
    旋即,眼中便流露出一縷感動來。
    因為夏侯惠不參與計議,也就是將自己擺在了部將的位置上,表明他是很尊敬秦朗這位主將的。
    “夜已深矣。”
    而夏侯惠也不等他出聲就拱手作別,徑直轉身往帳外而去,“我所思亦皆敘罷了,且今日多困乏,便歸去歇下了。”
    也讓秦朗從錯愕中醒過來,連忙叫了一聲,“稚權。”
    還有何事?
    夏侯惠止步回首,目露疑惑。
    但秦朗沒有當即說話。
    而是沉默了片刻後,才徐徐說道,“稚權,你我相識久矣,且身份大抵類同,可不作外人論。你與我說句實話,可想去殺胡口設伏否?若願去,我翌日便與田太守說聲,讓你督中堅營的八百騎過去,且我還可從驍騎營中調撥出五百騎卒歸你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