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九章 何為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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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七的表情就像是一個無言的問號,這種表情康巴恩見的太多太多,他知道外界是怎麽流傳棄嬰的傳聞,可是他從不主動對外解釋,這其中倒並不是有什麽客觀原因,而是他自己內心這一關過不動。
女兒分離多年,妻子又因此身故,自己既未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也沒有做好一個丈夫的職責,這些都是事實,無論原因是什麽,康巴恩的心中總是有許許多多愧疚,這種愧疚讓他沒有顏麵去解釋這些棄嬰傳言。
浪七的疑問出現在善良的女兒身邊,再一次勾起了他心中那段不堪的往事,康巴恩第一次弊開心扉,當著女兒的麵訴說那段悲傷的往事。
事件回到夜蘭出生那一年,康巴族族長正式公布,將在一年之內卸任族長之職,給了族內年輕人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那一年,族內但凡有點野心的人,都對此都蠢蠢欲動,康巴恩也不例外,而在眾多競爭者中,康巴恩具有很強的競爭力,這自然引起其他對手的敵視。
繼承之爭從來都是殘酷的,為了打擊康巴恩這個種子選手,他的競爭對手不惜劫持他剛出生的女兒,也就是夜蘭,以此要挾,約在大山深處見麵。
康巴恩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他一方麵在意自己的女兒,另一方麵他又不願放棄族長競爭。
經過深思熟慮,康巴恩最終還是決定去赴這場鴻門宴,同時也做了一些必要的準備,內裏暗藏武器。
等到見麵時,康巴恩假裝答應要求,那人的目的隻是為了讓康巴恩答應放棄競爭,同是族人,他並沒有真的打算對他女兒不利,便當即歸還了人質。
康巴恩接過女兒後,趁其不備,突下殺手,康巴恩修為本就高出不少,再加上偷襲時機得當,一番激戰後,那人被殺身亡。
然而,事情卻出現了巨大轉機,那人在臨死前告訴康巴恩,他手上的女嬰並非他的親生女兒,而是他臨時準備的替身,為了防止康巴恩出爾反爾,如果康巴恩真心退出競爭,他的注意力一定在女兒身上,必定會發現這女兒的真假,而他也會把他真正女兒的下落告訴他,如果康巴恩使詐,那就拉他女兒一起陪葬。
康巴恩情急之下回去一看,果然上麵沒有任何胎記,這才知道眼前那人並非誑語,可等他回去救那人時,那人已經死亡。
康巴恩後悔不已,責備自己如果選擇女兒,而不是族長之爭,再如果不是利欲熏心,下手留一線,那人也不會當場斃命,或許他還有機會問出女兒的下落,可這一切都隻是如果。
康巴恩瘋了似的尋找女兒,天大地大,找一個存心藏起來的嬰兒,無異於大海撈針,最終一無所獲,而他的妻子也因思念過度而去世。
失去主要競爭對手的康巴恩順利當上了族長,可這個事件不知怎麽的,就傳到了外麵,然後就慢慢演變成另一個版本,也就是康巴恩為了族長棄嬰。
當時的康巴恩沒有主動解釋,一是家醜不可外揚,比起棄嬰,殺兄奪位更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二是康巴恩對妻女心存內疚。
故事聽到這裏,浪七感慨良多,權勢、親情,人生從來都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從另外一個角度講,所謂的舍得,隻有舍才會得,舍了女兒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世上沒有後悔藥,康巴恩當初在做出這個選擇時,注定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不過,在浪七看來,康巴恩既不是一個合格的國主,也不是合格的父親,最多隻能算是一個人性未泯的男人。
在這個故事中,浪七最感興趣的是這個被棄的女嬰,一個剛剛出生的女嬰,被人遺棄到荒漠深處,她是如何一步步成就武道至境,是奇跡還是傳說,這個答案隻有當事人夜蘭公主才能給出,有意思的是,康巴恩的真情流露打開了夜蘭公主這個歸真的心結,也讓浪七聽到了一段精彩絕倫的故事。
歸真是一種境界,以武入境是其中最有效也最常見的方式,有些特殊的歸真可以通過特殊方式進入歸真,比如夜蘭公主。
即便隻是嬰兒的她,憑借著天生的沙漠之體,在夜狼這片土地上,她就是神一樣的存在,每一粒沙子對她來說都是能量,她甚至都不需要做任何事,隻要身處沙漠之中,這些能量就會不斷朝她聚攏,隻要時間足夠,這些能量就會自行進化,直到把她推到歸真之境。
成就歸真後的夜蘭公主,擁有了一些專屬能力,她可以溝通沙子、命令沙子,還能通過沙子感應對方的情緒,所以當年康巴恩告訴她棄嬰真相時,通過沙子的感應,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康巴恩心中無盡的內疚,從而原諒了父親。
夜蘭的真誠和善良讓浪七頗為感動,在極樂世界,像夜蘭這般真誠的人極其罕見,在她身上,浪七似乎看到了另一個女子,那個讓他思念的女子……
真誠讓他們的聊天非常愉快,康巴恩和夜蘭解除了浪七心中很多疑問,也讓他看到了一個真正的夜狼國。
很久以來,浪七心目中的夜狼國形象,來自於加斯裏的描述,這個一心投靠圓月的老頭對所有提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描述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如果把視角切換到他的對頭康巴恩,又似乎是另一個夜狼國。
中原三宗未入侵前,主政的是加斯家族,憑借著水石這種戰略資源,那時的夜狼人非常富有,就連中原三宗都無法相比。
然而,對於財富的分配,很多夜狼百姓並不清楚。
加斯家族是當時夜狼的統治者,他們自稱夜狼皇族,他們把國家財富的一半都裝入自己的口袋,然後把剩下的一半分給百姓。
這種不公的分配方式百姓是不知道的,可事情上就算他們知道,也不會有太大意見,因為僅憑這一半也足以讓他們富的流油,因此,對老百姓來說,加斯家族賺的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賺了多少。
但對其他高層家族來說,這種分配就讓他們內心很不平衡,加斯家族雖是統治家族,但並不是唯一家族,在夜狼還有許多強大的家族,康巴家族就是其中之一,這些人不滿加斯家族的這種霸道的分配方式,也想著從中多分一杯羹。
最初他們隻是在議會裏提出意見,但涉及到根本利益,加斯家族自然不會同意,於是他們轉戰民間,企圖利用百姓的不滿讓加斯家庭妥協,可百姓根本不吃這一套,他們反而認為這一切都是加斯家族應得的,誰能給了他們富裕的生活,誰就是合格的統治者。
政治從來都是遠離百姓的東西,切身利益才是他們最關心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麽加斯家族在夜狼受到如此廣泛的擁護。
聽到這裏,浪七有一個疑問,既然加斯家族無論是在政壇,還是在民間,都擁有絕對的統治地位,為什麽不趁機廢除其他家族,一勞永逸。
嚴格來說,這和夜狼的國製有關,因為夜狼國是神權和政權分治,且神權高於政權。
神權裏的神指的是巴加達,這是淩駕於所有權力之上的神聖信仰,即便是政權,也必須無條件服從神權。
傳聞當年巴加達歸天時,跪在屍身邊上的有八個夜狼人,這八個人一直跪死在巴加達身邊,成為心甘情願的殉葬者,後人稱之為八神侍,而他們的後代就成了八大神侍家族,康巴家族不但是其中之一,還是八大家族之首,負責神的一切祭祀,擁有至高神權。
因此,當康巴家族臣服中原三宗後,幾乎所有的夜狼人都此都非常不滿,因為夜狼之神巴加達是永遠不會屈服的神,作為神侍,也應該是寧死不屈。
說到這裏,康巴恩一臉無奈地苦笑。
堂堂神侍家族之首,居然被國民打上中原奴才的標記,甚至還說他背叛夜狼,當真是讓他百口莫辯。
康巴恩指了指神廟方向,很多事嘴巴真的講不清楚,也辯不明白,隻有行動才是最好的解釋。
浪七瞬間就明白了,他去過神廟,那裏一片安詳寧靜,外麵戰爭再激烈,那裏仍舊是世外之地,未受絲毫影響,若康巴恩真如民眾所言,背叛了夜狼,那第一個遭殃的便應該是這神廟。
康巴恩投靠中原三宗也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若不降,第一個遭殃的便是神廟,康巴恩仍至整個家族,都是狂熱的神徒,他們是絕對不會允許神廟受到任何玷汙。
其次,就算康巴家族不降,中原三宗還會找第二個家族,第三個家族,無論是那個家族,都不會比康巴家族更有說服力,隻會讓百姓會陷入更加艱難的內戰。
與之相反,加斯家族以此為借口,大肆宣揚康巴家族背叛神靈,搞的康巴家族民心盡失,若非中原三宗在背後支持,加斯家族分分鍾就會帶著人馬衝到神廟門口。
政治永遠沒有對錯,隻有成功,浪七是能理解的,可白天是個感性的人,不免表現出義憤填鷹,這加斯裏也太陰險了,說一套,做一套,在圓月麵前把自己裝的可憐蟲一樣,其實一肚子壞子,連圓月都敢騙。
浪七隻能徒然歎息,事實上,加斯的行為還算不上騙,尤其是對圓月,他隻不過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從加斯家族的政治利益出發而已。
作為百姓,作為私人朋友,他非常同情康巴恩,這是一個滿身委屈的男人,家庭爭風吃醋讓他不知所措,對妻女的愧疚讓他大失國君形象,對神廟的忠誠、對百姓的不舍讓他背負一個又一個不恥罵名。
但是,從政治角度,康巴恩隻是個呀呀學語的嬰兒,而加斯裏卻是個老謀深算的智者。
無論站在百姓角度,還是國家層麵,加斯裏要比康巴恩更能勝任君王這個角色,這也是事實。
康巴恩對眼前的局勢既看不透,也沒有對策,隻是一味地臣服於中原三宗,妄圖以自己奴態來取悅對方,奢望在對方的憐憫下獲得生存,但他卻不知人性的貪婪,政治的殘酷,最終的結果隻能是被中原三宗剝削的連骨頭都不剩,甚至就連唯一的信仰都會被磨平。
加斯裏則不同,正因為他的奸詐和眼光,看透了中原三宗的貪婪,雖然他的出發點不是為了夜狼百姓,但成功的結果卻能讓民眾成為最大的受益者。
或許夜狼的統治會回到那個所謂不公正的時代,百姓仍然被加斯家族剝削,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生活一定比現在要好的多。
加斯裏和長孫祜一樣,是個出色的政治家,同樣明白河竭而漁的道理,他們可以剝削百姓,但一定會掌握一個度,就像當年的加斯家族,他雖然私吞了一半的收入,可那剩下的一半足以讓百姓生活無憂,如果換個角度,他把所有的財富都分給百姓,過度富裕的百姓會產生各種隋性,更會讓周邊的國家更加眼紅,從而使夜狼的處境更加危險。
忌妒是個很奇怪的東西,它不僅存在於個人,也存在於國家,過量的財富隻會讓百姓、國家陷入危機,從這個角度講,這種程度的私吞不利於道德,卻有利於國家和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