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年到天寶年大唐中樞的多重矛盾與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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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不時的還是要上一些資料,不然很多劇情就搞不懂內在聯係在哪裏了。
    比如說:張九齡為什麽要針對牛仙客,難道僅僅是因為看不上?
    好吧,牛仙客小吏出身,張九齡看不上也正常。
    那為什麽張九齡也看不上張守珪,要阻止他拜相呢?
    按說張九齡罷相之前,張守珪的資曆,人望,軍功都已經足夠了,為什麽張九齡要阻止呢?
    這個原因也可以解釋他為什麽看不上牛仙客。
    所以說看曆史,不能隻盯著史書上記載的隻言片語。不能被古人,被史官帶了節奏,要從史實脈絡中找答案。
    廢話不多說,上幹貨。
    先看看開元到天寶時期的大唐宰相,以“組”為單位,因為他們通常都是一起被換掉的,任期一般都是34年個別除外)。
    第一組:張說這個後麵又拜相了另說)、劉幽求、魏知古、陸象先、郭元振。
    這些人是開元元年過渡期,執政時間均不超過1年,因為當時政局未定,所以不計入分析。
    第二組:姚崇、盧懷慎
    姚崇:挽郎出身,元老。
    盧懷慎:進士及第,幾乎打醬油。
    其中沒有理財類官員,但有武周時期培養的元老姚崇)
    第三組:源乾曜,宋璟,蘇頲
    源乾曜:進士及第。
    宋璟:進士及第
    張說:武周時期老臣
    沒有理財類官員,但源乾曜是打醬油宰相,基本不頂事。
    ps:“郎官應得才望,哥奴豈郎中材邪?”這話就是源乾曜說的,不過現在可以推斷,老源不是不想推薦李林甫,而是他在中樞的權力結構中屬於從屬地位,說句俏皮話隻是為了掩蓋自身的無力。
    第四組:張嘉貞、蘇頲、源乾曜,張說
    張嘉貞:明經進士,武周老臣
    蘇頲:進士及第,武周末年入官場。
    張說:武周時期培養的老臣。
    同樣沒有理財類官員。
    第五組:李元紘、杜暹
    李元紘:恩蔭起家,應國公李粲曾孫。
    杜暹:考中明經,有幾十年地方任職經曆。
    第六組:蕭嵩、宇文融短)、裴光庭
    蕭嵩:門蔭入仕,先祖梁明帝蕭巋。
    宇文融:門蔭入仕,侍中宇文節之孫,專業理財派官員。
    注意,他是開元以來,第一個專業的理財派宰相,並且大力提拔過李林甫。
    裴光庭:河東裴氏中眷房,門蔭入仕。
    第七組:韓休短)、裴耀卿、張九齡、李林甫
    韓休:製舉入仕朝廷開特科選拔),專業諫臣。
    裴耀卿:考中童子舉等同於門蔭入仕),綜合能力較強,偏理財。
    張九齡:進士及第,詞臣代表,偏諫臣。
    李林甫:門蔭入仕,綜合能力較強,吏治派官員偏理財。
    第八組:李林甫、牛仙客
    牛仙客:草根吏員出身,基層經驗豐富,吏治派。
    第九組:李林甫、李適之
    李適之:門蔭入仕,邊將入相。
    第十組:李林甫、陳希烈
    陳希烈:門蔭入仕,打醬油
    第十組:陳希烈、楊國忠
    楊國忠:小吏上位裙帶關係),李隆基認為他善於理財。
    以上就是初步整理,其實還可以細分。
    以下就是我個人的分析了:
    在開元十四年宇文融入相以前,大唐的財政問題還沒有爆發。所以入相的人裏麵有進士及第的詞臣,也有地方上逐漸升起來的實幹派,還有武周時期培養的老臣。
    權力結構其實是一主一次,多半都有打醬油的宰相,李隆基幹政的時候比較多,相權較為鬆散。
    自開元十四年後,唐廷的財政問題就變成了宰相們不得不考慮的問題。裴耀卿,李林甫,牛仙客甚至是楊國忠,他們的理財能力,都是拜相的主要因素之一。
    因此,類似張九齡這樣的詞臣,和以李林甫一類的理財派官員,他們存在的意義,以及他們要做的事情,都是截然不同,甚至根本就是彼此矛盾衝突的。
    這就是大唐中樞的第一重矛盾:傳統儒家詞臣派官僚,與因形勢應運而生的理財派官僚之間的矛盾,而且這個矛盾還經常不可調和。
    儒家學派的官僚以張九齡為例)的思想,是秉持:民貴君輕,小政府減少財政支出,減少官吏規模,減少中央對於地方事務的幹涉,減少法製的成本,以德治為主。
    沒錯,法製是需要成本的,而且這個成本還不低。在古代權貴基本不守法的情況下,德治的作用未必比法製要小。這是封建時代的客觀局限性。
    而理財派官員的思想沒什麽好說的,就一句話:想辦法增加中央財政!
    增加財政,必然要取之於民,要增加稅收,要開設新機構,大政府不可避免。
    此時李隆基遇到的一個重大問題就是:如果要維持大唐的現狀,那就必須重用李林甫這樣的理財派官員。如果要改革大唐的種種弊端,就必須重用張九齡這樣的儒家學派官員。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從現在倒推回去分析,張九齡哪怕多執政20年,提前砍了安祿山,也無法改變大唐基層社會的實質性解體:
    府兵與均田製的基礎已經不存在,治標不治本的吏治改革無法延續,土地兼並的尖銳矛盾沒有獨辟蹊徑的解決辦法如北宋那樣以毒攻毒的辦法無法實施),以及首都越來越大造成的經濟、生態失衡。
    張九齡若是繼續在位二十年,十有八九會身敗名裂。這個道理就像李林甫若是當四年宰相就病死,也會名垂青史一樣。
    李隆基也看得到這一點,大唐改革是無望的,苟著就好了。閉上眼睛就是天黑,不出長安就是天下太平。
    張九齡等人的失寵,是不可避免的。他們能做的事情,已經沒有希望;李隆基迫切需要的事情,他們又幹不了。
    好了,這就把話回轉到開頭說的那件事:張九齡為什麽要阻止牛仙客上位,僅僅是因為對方能力不足麽?
    我認為並不是這樣,至少不完全是。
    以後世的觀點看,嚴挺之的能力,絕不會超過牛仙客,功勞就更不如了。嚴挺之有什麽成就,我找史料都找了半天。
    那麽張九齡為什麽要推薦嚴挺之當宰相呢?
    第一,二人都是科舉進士出身;第二,二人都是詞臣,文章寫得好。換句話說,他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天然就會成為朋友。
    張九齡說牛仙客“目不知書”,不是說對方看不懂書,而是說牛仙客不會寫詞臣文章,文學素養很低。對比一下,嚴挺之的文學修養那就高了幾個數量級吧?
    所以說,形成北宋宋仁宗時期文官治國的格局,是張九齡的理想,不能說他的想法有問題,因為幾百年後,這種格局真的在北宋實現了。
    將權貴政治,向下解體,壓低貴族權利的上限,降低參與政治的門檻下限,這個曆史趨勢,張九齡是把握住了的。
    但也不能說他的想法沒有問題,因為這種中樞政治格局,產生了非常嚴重,負麵,且長久的影響。
    不讓牛仙客當宰相,是因為他不是“遊戲規則”裏麵出來的人,這個口子不能開。張九齡心中的“遊戲規則”,就是科舉。
    同理,他反對張守珪由節度使入相,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張守珪是邊將入相這可是唐朝前期的傳統)。
    張九齡希望打造一個,由科舉出身的人組成的,傳統文人圈子構成的中樞群體,這個是他的理想。
    所以說哪怕牛仙客換成小方那種腦子,張九齡依然是要反對的。當然了,牛仙客要是科舉出身後繼續到河西幹到節度使的話,他也可以被張九齡等人接納。
    李隆基認為張九齡“結黨”,還真沒冤枉他。張九齡結的這個黨,其野心他自己可能沒意識到)之大,幾乎是跨越了數百年的文官政治格局演進。
    隻看這點,李隆基沒殺他,純粹是因為目光短淺不是明主,當然,這也是張九齡的幸運吧。
    這就是大唐中樞的第二重矛盾:科舉出身的官員,與門蔭入仕等“雜流”官員包含底層吏員出身及邊將入相)之間涇渭分明的派係矛盾。
    假設一下,如果安祿山來長安當宰相了,他會不會反?答案是一定不會,雖然幽州集團裏麵一定會有接盤的人去謀反。
    張九齡壓製邊將入相,其實藩鎮也遲早會反的。
    而且,這種矛盾並未因為安史之亂的發生而消失,反而體現在後麵唐憲宗時期的“牛李黨爭”中,類似一地雞毛的事情,便是這種鬥爭的延續。
    所以我這本書的標題是“盛唐挽歌”,因為盛唐的舊格局,真的沒救了,從內到外都是矛盾叢生。
    我想把這本書寫成開元末年以後到安史之亂這段時間的曆史文標杆,對曆史脈絡的挖掘是很深入的。在這個前提下,盡量保證劇情的流暢性與爽度。
    然後哪怕十年後再回來看這本書,也依然覺得有可取之處,二刷三刷的時候不會覺得侮辱智商胡編亂造,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就變成了看一眼都會吐的辣雞。
    這個是我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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