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汝等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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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名略為精壯的官差,邊跨過大堂前的門檻,邊朝著堂內,喚了聲:“州牧……”
    端坐在公案之後的那名中年男子,雖然輕眯著雙眼,卻似乎知道來人是誰,片刻之後,更輕歎一聲:“陳七,稀粥這麽快就派完了?那可比昨日早了半個時辰……”
    “回稟州牧,城門的稀粥才剛開始分派,離派完還早得很”
    盡管公案後的那中年男子眯著眼,但這“陳七”官差仍躬身回應
    “這是為何?”那中年男子突地睜開雙眼,眼內布滿了血絲,在疲態十足的臉龐映襯之下,仿似睡眠嚴重不足的模
    及見大堂除了數名官差之外,竟還站著朱厚照、徐溥、何文鼎和劉瑾等人,他臉上滿是驚訝,馬上問道:“汝等何人?”
    那叫陳七的官差已搶先應道:“回稟州牧,有人搗亂賑”
    “何人如此大膽?陳七,你為何不將他捉拿押至州衙?”那中年男子聽得突地站起來,瞪著那陳
    一時之間,他竟沒再問朱厚照和徐溥為何許
    那叫陳七的官差往前急奔了數步,去到那公案之前,躬身應道:“州牧,搗亂的人已主動跟隨小的來州衙,聽候發”
    “搗亂之人何在?”那中年男子頓時明了,目光掃視著朱厚照、徐溥、何文鼎、劉瑾和鄭管
    朱厚照淡定地迎著他的目光,並沒有回應,而徐溥眼前本就模糊一片,對他的掃視毫無所覺,被鄭管事攙扶著如棵般鬆站在那
    何文鼎、劉瑾和鄭管事,麵對的隻不過是一名僅為從五品的地方官而已,他們又不是沒見過世麵,更何況他們的倚仗就在身邊,又何懼之
    朱厚照和徐溥均沒有出言半句,他們自然更緊閉起嘴巴來,靜待自己的主人如何應
    那叫陳七的官差卻不敢猶豫,指了指站於朱厚照旁邊的劉瑾:“州牧,這位公子的一名仆人搗亂,才使得派粥出了狀”
    “陳七,你既知誰是罪魁,那隻管拿罪魁來州衙即可,為何牽扯這麽多人?”那中年男子緩緩坐
    朱厚照嘴角微微一翹,這位知州有點意思,德州衙不僅隨意進入,似乎也沒有叫下屬跪拜之
    “州牧,是這老丈和公子,定要跟隨小的來州衙不可,並非小的所”
    徐溥突然出言問道:“敢問一聲,可是楊州牧?”
    見得頭發花白的徐溥,雖然身穿布衣,卻頗有威勢,那名中年男子不敢小覷,應道:“本官正”
    在朱厚照的百官名錄裏,記載這位德州知州的信息也甚為簡略,諸如姓楊,名泰,乃山西代州人,以舉人出身擔任德州知州一職等
    為何一名舉人也能擔任知一州之事的知州?這要從大明立國之初說
    太祖高皇帝曾諭“代天理民者君也,代君養民者守令也”,宣宗章皇帝亦諭“國家之政,重在安民,安民之方,先擇守”
    及至英宗睿皇帝的正統年間,知府均為大臣保舉,知州和知縣則是吏部從進士之中擇優挑選,且有定製,知府和知州見上官時不須行跪拜
    可見,當時朝廷對府州縣官的任用十分慎重,而且是禮遇有加
    再加上嚴格的考察,那時的府州縣官基本都能發揮其
    另外,若府州縣官任內的政績優異,大多能獲得擢升,所以國初時,甚多人是樂意赴外就任府州縣官
    但自成化年間起,府州縣官不僅慢慢受到冷遇,更為人所輕
    在京任職的,那怕往外就任一省的布政、巡察等官亦不願意,至於府州縣之類的官職就更不用說
    那些進士及等的新科士子,首選是進入翰林院,稍差是六科十三道,如被派遣往外就任府州縣等職的,莫不苦苦哀求,乞請以免
    實在無法得免的,前去任官期間,他們的大多數亦不會放在治理民生上,隻會挖空心思放於結交和取悅上官,力求早日返京另謀他
    每逢有機會進京朝覲時,他們更會獻上財物取悅某些京
    而為積聚獻金之資,俸祿並不算豐厚的府州縣官,多半就隻能貪贓枉法、中飽私囊,那裏還會管其治下的生民死活?
    既然沒有多少進士願意外任,但府州縣官總不能長期空缺吧?所以,朝廷隻能退而求次,從舉人裏挑選一部分相對優秀的去任
    那叫楊泰的德州知州打量了徐溥片刻,又道:“老丈麵生的很,不知如何稱呼?”
    徐溥微微一笑:“老夫姓徐,乃一介山村野”
    “原來是徐老丈,可是自外地而來?來德州是訪友還是探親?”楊泰沒有因徐溥自稱山村野夫便有所看
    “隻是適逢路過貴地,不日便要離”
    朱厚照見這位楊知州不像一般府州縣官那樣,動不動就先喝令進衙之人下跪,如今更與徐溥拉起家常來,對他的好奇不禁又增了一
    楊泰又問道:“徐老丈,那本官倒要問一句,既是如此,為何要縱容仆人搗亂賑濟……”
    他見得徐溥最年長,自以為徐溥是主事人,朱厚照、何文鼎、劉瑾和鄭管事等人隻不過是其後輩或仆人而
    “楊州牧,那純屬是無心之”徐溥淡然一
    “無心之失?”楊泰話語一頓,望向站於公案前的陳七,又道,“陳七,你將事情來龍去脈,細細說與本官一”
    陳七不敢怠慢,僅一小會工夫,就將劉瑾和何文鼎兩人嬉鬧,並往兩口大鐵鍋扔沙子的過程,一五一十複述了一
    楊泰聽得臉色不變,隻平淡地問了徐溥一句:“徐老丈,你這仆人分明是有意的,又何來無心之失?”
    未待徐溥回應,朱厚照已開口道:“楊州牧,在下的先生年事已高,請容他坐下來再說話,可好?”
    雖是詢問之句,卻也沒有多少商量的餘
    楊泰聽得朱厚照竟也喚自己作州牧,臉上雖有些掛不住,但他見徐溥和朱厚照自進入州衙大堂後,始終從容不迫,那裏還會猜不出這一老一少定是有來頭
    再聽見朱厚照將徐溥喚作“先生”,他心中更有一絲明了:“這位公子,不知如何稱呼?”
    “在下姓朱……”
    楊泰臉色一變,這可是國
    朱厚照似知道他因何而變色,笑道:“楊州牧,在下並非甚麽王爺,隻不過沾了太祖高皇帝的光,才得以有這國”
    楊泰心中一鬆,雖然朱是大明的國姓,但姓朱的多的是,並非每個人都是皇親國
    何文鼎和劉瑾聽得暗笑不已,你不是王爺,卻是東宮太
    “陳七,就依這朱公子所言,快搬椅子過來讓徐老丈就”
    未幾,楊泰已吩咐起那叫陳七的官差
    見得徐溥緩緩坐下來後,朱厚照又道:“楊州牧,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該不該講?”
    楊泰略遲疑了片刻,朝著他揚了揚手:“朱公子請”
    朱厚照嘴角一扯:“剛才這位官差說,在下的仆人搗亂了賑濟,不知是如何搗亂法?”
    “哎,這位公子,他直接就往稀粥裏扔沙子,還不是搗亂嗎?”陳七馬上指著劉瑾
    “朱公子,證據確鑿,他如何能抵賴?”楊泰亦
    坐著的徐溥聽得亦暗歎了聲,為何你非要抵賴不可?
    朱厚照自不知道徐溥心中所想,笑道:“既然說搗亂,那敢問一聲,如何亂了?”
    “稀粥摻進了沙子,那本已排著隊的生民幾乎全部散去,這不亂麽?”陳七又
    楊泰緩緩點了點頭,自是認同那陳七之
    “有哪些生民退去了,又是哪些生民留下了?”
    陳七啞然,他還真沒注意,隻看到大量的生民退
    見他一時愣住了,朱厚照笑了笑:“在下看得很清楚,退走的均衣著整潔,留下的卻是衣衫襤”
    略一停頓,他又道:“你可還記得,我們進城之前,那些衣衫襤褸的生民為何仍嚷著要派稀粥,完全不計較稀粥已摻了沙子……”
    朱厚照一語未了,坐在公案之後的楊泰,突然一拍案麵,隨即站起,那張頗為疲倦的臉泛起一絲欣喜:“原來如此,本官明白了……”
    除了朱厚照之外,大堂的其他人都被他這舉動嚇了一
    “朱公子,你這仆人的無心之失,卻為本官解決了個大難”楊泰來到朱厚照麵前,竟然滿臉都是笑
    在他口中,劉瑾的扔沙子舉動又變成了“無心之失
    楊泰轉頭望向站在一邊的陳七和另外數名官差:“陳七,還有你們幾個,快去搬幾張椅子來,給朱公子他們”
    陳七及其他官差頓時愣住
    “快去……”楊泰見他們呆住不動,又輕喝了
    既然能坐著,朱厚照又怎會拒絕,也不管楊泰是不是真明白,他已經安然就
    片刻之後,楊泰望了望徐溥,又看了看朱厚照:“徐老丈、朱公子,實不相瞞,本官為賑災之事頭疼得很,已數晚沒合眼”
    見他臉有疲態,雙眼更布滿血絲,朱厚照倒是相信了幾
    知州,知一州之事,雖是從五品的官階,但其掌職事務與知縣大致相同,隻不過地位略高於知縣而
    有明一代,皇權不下州縣官乃大明治理的根基所在,被稱為親民官,他們幾乎整日均要與生民打交說得俗一點就是,生民的吃喝拉撒,他們都要
    “楊州牧心懷生民,實乃生民之福”徐溥微頜了頜
    “安定民生,本就是本官職責所”楊泰聽了徐溥的恭維之言並不動
    稍頃,他又道:“這數日來,每逢派稀粥之時,城門積聚的災民卻一日比一日多,但每日稀粥均有定量,很多災民難得一碗之
    如今這無心之失的數把沙子,卻解了本官的燃眉之”
    “此話又從何說起?”徐溥一
    楊泰輕歎一聲:“徐老丈,看來你也是當局者那些衣衫襤褸的生民才是真正遭了災並無其他生計的他們隻求果腹,又豈會嫌棄摻了少許沙子的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