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喪

字數:7970   加入書籤

A+A-




    大堂之前,還有最後幾人往外逃竄,忽然聽得一聲慘叫,卻是逃出大堂的宋為仁已被一劍刺死,緊跟著杜送寶提劍一甩,走入大堂,身後跟著數十人,杜青丹、杜雲開等都在,而杜青竹則是嘴角帶著一絲血跡,被兩人押著,神情委頓。

    見了堂內的慘像,杜送寶等人皆是神色大變,杜送寶看看被洞穿胸口的杜青冥,以及被分屍的杜雲淩,自盡的杜雲素夫婦,和伏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子黍,以及一地屍體,滿堂鮮血,不由得慘笑起來。

    “我……造得好大的孽啊,好大的孽啊!”杜送寶慘笑聲中,忽然提劍往頸中劃去。

    杜青竹眼見杜送寶竟要自盡,厲聲喊道:“不要!”

    一抹頸血飛濺,灑在杜青竹的臉上,他愣愣地站了片刻,老眼之中緩緩流下兩行淚來。

    “爹,爹!”杜青丹先前震驚於子孫之死,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此刻眼見杜送寶橫劍自刎,頓時慘叫起來,扶著杜送寶的身子,卻見其脖頸上的劍傷已是入骨,哪裏救得起來?不由得也是大慟,眼裏淚光盈盈。

    兩位老人都是如此落淚,剩下的杜家之人焉能不悲?一時之間這城外的小院之中哭聲悲咽,相繼而起,令人聞之落淚。

    幾個逃出大堂的杜家子弟被抓了回來,杜雲開眼見杜青丹傷心過度,已不能治事,雖是心中同樣悲痛,仍勉強打起精神,詢問了事情經過,才得知這一幕慘劇實因一把神劍而起,當即抓起那落在地上的神劍,狠狠將之刺入大堂梁柱之上。杜家之人皆是心中悲痛,誰也不再看那神劍一眼,視察死者,發覺子黍尚有呼吸,連忙拉起來搶救,才發現其受傷之重,已是傷及根本,恐怕終生難以恢複。

    先前杜青冥等人雖然在酒宴上下毒,卻也不敢真將杜青丹一係人盡數殺了,便安排杜青竹,杜雲才等人將眾人關押起來,等殺了子黍一家再說。杜青冥等人一去,杜送寶痛罵杜青竹是非不分,杜青竹悔愧之下放了杜送寶,杜送寶當即救出杜青丹等人,如此一來形式大變,杜青竹反被擒拿,逼問之下吐露了杜青冥的陰謀,眾人便連忙來救,想不到終是遲了這一步,以至於杜送寶悔恨之下拔劍自刎。

    杜雲才目睹眼前慘劇,想到自己爹爹和侄兒多行不義,終至於如此下場,抑鬱難言,又知此刻杜家恨杜青冥和杜子卿者不在少數,杜子卿不知逃往何處,他也並不在乎,杜青冥卻是親爹,當即跪在地上,朝著杜青冥的屍身磕了三個頭,哭道:“爹,孩兒不孝,生前不能好好侍奉規勸於您,以至於落得如此下場……如今給您磕三個頭,隻願回上清修道,終生不問塵世。”

    說罷,起身割下一頭長發,覆在杜青冥身上,往杜家眾人一一看去,眾人此時心中大悲,對杜雲才亦是升起悲憫之心,彼此相視,皆感淒涼。

    “還望各位叔伯照顧好我爹的遺骸,雲才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了。”杜雲才又朝眾人磕了一次頭,然後起身,獨自一人奔出了大堂。眾人皆知杜雲才經此大變,實無麵目再留在杜家麵對眾人,唯有去上清修道出家終了此身,是以無人怪他。

    杜雲開讓眾人將大堂上慘死之人一一遷回杜家,葬入祖墳之中,眾人隨之行動,乃至連杜雲淩和杜青冥的屍身亦是一並收斂了。死者為大,杜青冥和杜雲淩雖是犯下了手足相殘的大罪,可隻要生前不曾背叛過杜家,便該遷入杜家祖墳,是以一視同仁,拉上了擔架。

    將要搬動杜雲素夫婦的屍身時,杜子雲大喊了一聲,原來是子黍醒來了。子黍此時身上傷勢極重,卻是勉力站起,沙啞著喉嚨道:“別,別動……”

    要搬動杜雲素夫婦屍身的杜家子弟見此,皆是退開了兩步。

    子黍踉踉蹌蹌地走向爹娘,杜子雲想要去扶,卻被他推開,晃了兩晃,終於跌倒在爹娘身前,顫抖著手去摸爹娘的麵頰,緩緩合上了爹娘的雙眼,終是低聲哭了起來。這哭聲初始時極低,漸漸轉為淒厲,最後竟是化為了長嚎,聲音直上雲霄,恍若天雷滾滾,在眾人耳畔炸響。

    “啊!!!”

    長嚎聲中,神劍幽篁微微顫抖,一抹紫光衝霄而上,天地風雲為之變色。

    “轟隆!”

    雷霆閃爍,神劍熠熠生輝,眾人抬頭望去,隻見方圓數十裏內皆為烏雲,片刻間便落下了傾盆大雨,一時間人人相顧駭然,不知是子黍之悲感動上蒼,還是那神劍攪動風雲。

    劈裏啪啦聲中,黃豆大的雨點砸在大堂外的青瓦之上,大雨如注,沿著門檻衝入大堂之中,血水隨著大雨衝刷而去,仿佛在洗滌那血腥戾氣。

    聽著子黍哀嚎痛哭,杜雲開長歎一聲,不忍打擾,眼見屋外的雨漸漸小了些,讓人雇了幾輛馬車,在天黑之前終於將其餘死者一並送回了杜家,唯獨剩下杜雲素夫婦,由於子黍抱著不放,眾人無可奈何,便一直留在大堂之上。

    此時子黍的嗓子已是哭啞,隻伏在爹娘身上輕輕顫抖,杜雲開向杜子雲看了一眼,杜子雲走上前去,道:“堂哥,人死不能複生,還是先將堂叔堂嫂帶回杜家好好安置吧。”

    子黍伏在爹娘身上,隻是搖頭,嘴裏嗚咽,卻哪裏還說得出話來?

    杜雲開與杜子雲麵麵相覷,一時又不好就此舍棄子黍離去,正在為難之際,卻見子黍伸手指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第一行隻有三個字:“你們走。”

    第二行寫了五個字:“我要陪爹娘。”

    杜雲開長歎一聲,知道子黍不願有人打擾,料來子黍在此不會再有什麽危險,便拉著杜子雲先回了杜家。

    入夜之後,子黍仍是伏在爹娘身上,雖欲痛苦,可嗓子已啞,淚亦流盡,心裏隻剩下一片純粹的悲涼,甚至連悲都沒有,悲至少還要情緒的表現,他此時隻感覺到涼,伏在爹娘身上,感受著爹娘的屍身漸漸冰涼,自己的身子也漸漸冰涼,似乎是要一並同死。

    便是在這種時候,思緒卻是異常的清明,心中再無一分情緒可供發泄,反倒嗅到了一絲淡淡的妖氣,那是宇文晏幾次提醒過他的妖氣,當初子黍要相當費力才能察覺,此時卻是清晰無比,仿佛就在麵前。

    心知有妖魔到來,或許便是那白鱗和金爪要殺他報仇,可此時父母已死,萬念俱灰,又怎會在意這些?是以雖感到有妖氣來臨,仍是一動不動地伏在父母身上,仿佛小時候在母親懷抱中入睡一般,片刻也不願分離。

    “你……你還活著嗎?”

    一道怯生生地聲音響起,子黍眼裏漸漸出現了一雙穿白布鞋的小腳,自腳踝以上的皮膚光潔細膩,可見是一位嬌俏的少女。

    那雙小腳走進了幾步,聲音卻有些發顫,“你,你……你不會真的死了吧?喂,喂!”

    子黍仍是默然地伏在爹娘身上,在那少女看去,便像是兩具屍體上再橫著一具屍體,心裏怕得要命,卻仍是顫抖著緩緩蹲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哀莫大於心死,子黍雖是仍有知覺,眼見一雙白皙的小手在眼前晃動,卻是無動於心,便仿佛真的死了一般。

    “哇!”那少女低頭往他眼睛看了一下,忽然跳了開來,道:“你,你怎麽死了還睜著眼睛?好,好嚇妖啊……”

    說著,又是抱頭又是跺足,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子,似乎全無辦法,隻得嗚咽著哭道:“妖姐姐讓我先來找你,一定要救,救你一命,可沒想到你……你已經死了。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子黍仍是一動不動,雖是認出這少女便是他在上清山下見過一麵的小狐狸天若,卻也不知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想到宇文晏多次提醒這妖氣,原先一直以為是白鱗或者金爪那等大妖的妖氣,原來卻是天若散出,她修為畢竟較淺,是以能讓宇文晏發覺。又想到她多次出現在自己身旁,恐怕也和小薇有關。

    正當天若彷徨無措之時,大堂外又走來一人,輕聲道:“他怎樣了?”

    聽到這個聲音,子黍的身子終於微微一動,天若見此卻是嚇得一躥而起,“詐,詐,詐屍啦!”

    那堂外的女子一愣,道:“你胡說什麽!”

    天若惶急地看看子黍,又看看那女子,忽然驚呼一聲,“啊!妖姐姐,你受傷了!”

    女子走入堂內,匆匆來到子黍身前,蹲下身來看著他,彼此四目相對,子黍眼中的她肩頭有著殷紅血跡,而她眼裏的子黍則全身皆是傷痕,竟與死人無異。

    看著看著,小薇眼裏緩緩流下淚來,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了子黍的臉,兩者皆是一顫,子黍微微揚起了臉,而小薇縮回了手,彼此皆是無言。

    過了片刻,她方才淒聲道:“我來遲了。”

    子黍緩緩從爹娘身上起來,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小薇低頭看了一眼杜雲素和黎姝,不忍多看,又望著子黍,神色卻極溫柔。

    天若雖是不懂男女之情,見此也不敢出聲,眨著眼睛看看小薇,又看看子黍。

    小薇忽然低下頭去,看著杜雲素和黎姝,子黍也隨之望去,卻見她伸手撫在兩人指掌間,那一雙緊握的手,仿佛曆經千萬年,仍是永不分離。

    她笑了起來,笑靨如花:“魔淵之中,也是一樣的。”

    天若摸摸頭,完全不懂小薇在說什麽,子黍卻是了然,當初在魔淵之中,兩人也曾見到過,那化為白骨,卻依然緊握的雙手……

    長夜漫漫,紫光瑩瑩,插在梁柱上的神劍幽篁如一盞明燈,照耀著男子和女子的身影,忽然那女子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男子的手,男子微微顫抖了一下,彼此執手相對,四周複歸於寂靜,唯雨聲滴答,不絕於耳。

    天明以後,子黍張了張口,似乎能發出一些聲音,想說些什麽,側目看去,小薇靠著他的肩頭,卻仍是閉目熟睡,彼此手心相對,便如爹娘一般。

    蜷曲在地上的小狐狸緩緩抬起腦袋,朝兩人看了一眼,料來無事,便跑了出去,也不知去了何處。子黍見小薇仍然未醒,便仍坐在原地相伴。爹娘慘死,何況便在眼前,縱有溫香軟玉在懷,他也不曾有半分旖旎心思,隻是看著那握緊的雙手,目光又落到爹娘的身上,知道她這次回來,自己是再也放不下她了。

    他不再去想清兒的事,也不再去想以後如何,隻想默默守在這大堂之中,與爹娘長相為伴。古人父母死,守孝三年,今人多覺其法苛刻,故不從,子黍卻未有如此感覺,三年也好,五年也罷,便是一生在此終了,心中似也沒有多少遺憾。

    過了片刻,小狐狸又跑了回來,這次卻是化為人形,端著兩碗熱粥,看看子黍和小薇,將之遞了過來,“呐,給你們喝的。”

    子黍微覺奇怪,並不接過,沙啞著問道:“你……你從那裏……來的?”

    天若嘻嘻一笑,道:“這附近連吃的都沒有,我去村子裏拿來的。”

    子黍皺眉,搖了搖頭,道:“不許偷……東西。”

    天若瞪大了眼睛,問道:“偷東西?什麽是偷東西?”

    子黍此時說話伶俐了些,道:“不告而拿,是為偷。”

    他料定天若不諳世事,不會真的到附近村中買粥,何況連碗一並買來,多半是去偷偷舀了兩碗粥來。

    天若吐了吐舌頭,又有些委屈,道:“我,我這是給妖姐姐的。”

    子黍搖頭,道:“放回去。”

    天若噘著嘴,抬手便要丟碗,卻被另一隻纖細的小手接過,原來小薇早已醒來,接過粥碗之後,道:“你嗓子啞了,喝碗粥潤潤嗓子也好。”

    子黍道:“這是偷的……”

    小薇一笑,道:“一碗粥有什麽了不起?大不了讓小狐狸回去賠禮道歉就是了。再說,連人也殺過了,還在乎這個嗎?”

    子黍默然,一時間無言以對。

    小薇則是取出了瓢羹,舀了一小勺,輕輕吹口氣,道:“張嘴。”

    子黍臉一紅,自己手足健全,雖是收了不輕的傷,又豈能讓人喂?可看著小薇清麗脫俗的麵容,竟猶豫了片刻,“我……”

    小薇卻不容他猶豫,已是將一瓢羹的粥塞入了他嘴裏,子黍隻好順勢喝下,她便笑眯眯地又舀了一勺,似乎這般照顧人喝粥也足以讓她笑逐顏開。

    子黍不得已,便一口口喝了下去,不多時,竟將兩碗粥都喝完了。

    小薇放下粥碗,看了一眼杜雲素夫婦,道:“常言道入土為安,你既然不願將伯父伯母送回家族,便葬在這裏吧。”

    提及爹娘,子黍心中又是一痛,杜雲素和黎姝當初逃離杜家,此後雖然回歸,卻落得如此下場,子黍自然不願讓爹娘再回杜家,聽了小薇的話,也覺得就此安葬為好,隻是爹娘新喪,他一時間六神無主,卻想不到該如何應對。

    “有人來了,你和他們說吧。我會再來找你的。”小薇朝大堂外看了一眼,低聲對子黍說道。

    子黍愣愣地看著她,小薇朝天若招了招手,又回頭望了子黍一眼,從後堂中走了。

    片刻後,大堂外走入幾人,帶頭的正是杜子雲,進來之後見子黍還在發愣,心想堂兄哀痛過度,未免傷身,便道:“堂兄,我們是來安頓堂叔堂嫂的,要怎麽做,都聽你吩咐。”

    子黍低頭看著爹娘,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道:“就葬在這附近。”

    杜子雲微微一怔,他本想將杜雲素夫婦的屍身帶回祖墳安葬,可看了子黍的神色,知道不好違逆,家族中也皆讓子黍自行決斷,便點了點頭,招呼人去辦事。今日來此時便已備好兩口上好的棺材,子黍卻不願爹娘分離,隻要一口棺材合葬兩人,就近埋在了小院的後方。杜子雲又讓人找了塊上好的黑色花崗岩,刻上字以作墓碑。

    杜子雲原本還打算請人來做法事,準備些出殯的儀式,但子黍皆是搖頭拒絕,唯獨接過了一袋香燭和紙錢,以便日後祭奠。

    “堂哥,家族裏還想找你回去……”安葬好杜雲素夫婦之後,杜子雲猶豫片刻,對子黍說了杜家的意思,如今杜家由杜雲開擔任代族長,杜家自然不會再有誰來針對於他。

    不料子黍卻是淡淡地道:“我就在這裏陪著爹娘,別的什麽地方都不想去。”

    杜子雲撓了撓頭,“那,過幾日再回去?”

    子黍不答,卻是擺了擺手,神色間對杜家頗有倦怠之意,杜子雲雖想再和子黍說些話,察言觀色,也不敢多說,便就此離去。離去之前,又安排了人將這處小院修繕一下,以便子黍居住。

    至此以後,子黍常居這無名小院之中,不回杜家,不回上清,亦不出院門一步,長達三年之久。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