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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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前守孝的第二日傍晚,子黍勉強打起了一些精神,走出小院繞行一圈,見到小院門前懸掛匾額,卻空白無字,便取了下來,寫上“春暉堂”三字,重又掛起。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如今他與父母已是生死相隔,便連一分春暉也無法報答,懸此匾額,也不過空自悼念罷了。這小院原是杜青冥買下修繕的,原先不知何人所居,破敗已久,杜青冥買下來原想囚禁逼問子黍禦使神劍之法,自然沒有閑心替此院命名,是以隻懸掛了一塊空白的匾額。

    默默看了匾額一會,子黍重新踏入堂中,擺上了父母的靈位,點起香燭,回想山村中無憂無慮的時光,對比如今的淒涼,不禁黯然神傷。

    二更之後,小薇默默走入了靈堂,眼見子黍跪坐在地上望著燭火發呆,低聲道:“你跟我走吧……”

    子黍轉身,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回頭望著那香案上的燭火。

    小薇走近了幾步,道:“我們回月湖去,回到那個隻有你和我的山穀去。就像從前那樣,采桑樹下,漁樵江渚,再也不回靈州,再也不回中天了,好嗎?”

    子黍聽後,遙想山村被毀後,與小薇在深穀為伴的情景,默然片刻,卻是搖頭,道:“你放不下的。”

    小薇臉色一白,欲言又止,終是一聲輕歎,道:“我要回南國了,你……多多保重。”

    子黍轉身看她,她眼裏似有淚光,泫然欲泣,容色憔悴,如弱柳扶風,不知又該怎樣麵對那萬千妖族,心念一動,竟真想陪她回了南國,縱有萬千妖魔又如何?可她和那妖主,卻偏偏是這妖魔之亂的源頭,與她相伴,縱不助紂為虐,又豈能坐視妖魔屠殺人族?他知小薇心意堅決,勸之無用,到頭來,也不過是如當初一般,憤而離去罷了。

    低下目光,最終他也隻是輕輕道:“保重。”

    一滴淚珠,落在地上,濺起點點塵土,抬頭看時,佳人杳杳,再無蹤跡。

    子黍回過頭去,仍望著堂前燭火,那白燭已是燒了一半,流下的蠟淚在燭身上留下長長的蠟痕,亦如美人泣淚。

    如此又過了兩日,堂外來了一位女子,穿著一身紫羅襦,悄立風中,猶似一簇紫微花。

    子黍守孝堂前,心緒寧靜,雖未回頭,卻也知來了人,轉身看去,卻是樂萱。

    “七師姐,你怎麽來了?”

    樂萱走進靈堂,見了子黍父母的牌位,流露出哀悼之情,向子黍要了三根香,對著子黍父母的靈位拜了三拜,道:“回上清的路上,聽說杜家出了大亂,我們都放心不下你,我便先回來看看,不料……不料竟是這樣。”

    子黍道:“說來此事還要感謝七師姐你和師尊。”

    “什麽?”樂萱一怔,神色微變,隻道子黍是說反話,怨她和西鬥星君讓子黍去幽篁仙境尋找息壤,以至鬧出一場大禍。

    子黍卻是不知樂萱所想,從懷中掏出一塊碎裂的白石,遞給樂萱細看。

    “這是……師尊的真元石?”樂萱看向子黍掌心中的石頭,當初子黍在上清山門之下被大妖所傷,她向師尊討要了一枚真元石,當中儲存有師尊的一縷真元,原是給子黍保命之用,此刻碎裂,頓時明了子黍是借此逃過了一劫。

    子黍道:“正是靠著它,才殺了火德星官。”

    其實子黍當初收下這枚真元石後便不再關心,和杜青冥拚命時又怎想得到用?直到杜青冥掌擊子黍,無意中拍到那枚真元石上,這才激發了西鬥星君的一縷真元之力,出其不意之下,當即擊殺了杜青冥。

    樂萱輕歎一聲,道:“既然如此,師弟你還是盡快回上清吧。杜家恨你之人不在少數,一來想要報複你殺了杜青冥的仇,二來也是覬覦你手中的神劍。回到上清之後,有師尊在,便沒有人再敢動你了。”

    子黍卻是搖頭,道:“我隻想在這裏陪著爹娘。”

    樂萱又向那靈位看了一眼,見子黍神色悲苦,知道一時說不動他,便隻好說道:“那好吧,我便先回去了。生死有命,小師弟你想開了再回上清也不遲。”

    子黍點頭,又和了些話,但神色寂寂,顯然不願長談,樂萱見此隻好離去,心想小師弟遭此大難,一時想不開也是正常,以後再慢慢開導便是。

    送走了樂萱,子黍便又回到靈堂之前,默默與爹娘靈位相伴。這些日子,杜家的人來過幾次,杜青丹也看望了子黍一回,卻不勸他回杜家,兩人隻是相對唏噓,眼見杜青丹又老了十幾歲,滿頭白發,已同耄耋老人。

    頭七那天,杜家又來人祭奠,送來一些酒菜,子黍便擺在香案之上,默默祝禱了一番。人死不能複生,妖族縱然有還魂術,卻也不能令死者複生,更多類似於一種趕屍術,子黍自然不願將之施於爹娘身上,隻願爹娘在天之靈得享安寧。

    此地習俗,入夜後親屬原該回避,子黍走出堂外,眼前一片星空燦爛,遙遠又神秘,視之良久,不知在那無盡遙遠的星辰之上,又是否是另一番人間。他自不知,那無盡遙遠的星空中閃爍的星辰,既然能放射出如此光芒,當是熾熱的大火球,絕無生靈可以居住。

    “原來你還活著。”

    清冷的聲音響起,子黍凝目看去,春暉堂外站著一位持劍的女子,隻因身穿玄色道袍,一時竟未認出。

    “是你……”子黍遲疑道,出了仙境後他便再未見過天璿,不知她來此所為何事。

    天璿走近兩步,子黍才看清她傷得很重,一隻手至今還纏著紗布,臉色也是異常蒼白。女子容色本就白皙,看其神色是否蒼白,便是看那朱唇是否紅潤了,月光下天璿的雙唇上近乎沒有一絲血色,腳步也有些輕浮,可知受傷不輕。

    他雖不知天璿和小薇之間曾有一戰,卻也覺得有些不對勁,隻是他素來不愛打探他人隱私,便也不曾多問。

    天璿卻是走到堂前,道:“當初我祭奠娘親時你陪過我,如今我便也該來祭奠一二。”

    “請。”子黍讓出幾步,讓她入堂祭拜,不知為何,此刻的天璿給他的感覺生分了許多,好似兩人彼此素不相識。

    拜完靈位之後,天璿在香爐前插上香,走出來對子黍說道:“伯父伯母之死,也該算我一份,你要找人報仇,便來找我。”

    “什麽?”子黍愣住了。

    天璿道:“當初出了仙境之後,我就一直在你身邊,隻是並未現身,你不知道罷了。火德星官迷倒你們,我也看在眼裏。”

    “你……你這是為什麽?”子黍瞠目結舌,萬萬想不到天璿竟一直躲在暗中看著他,或者說,是監視。

    “在上清時,聽說你和那位妖族少主有關係,我便一直暗中觀察著你,隻是一直不曾確定罷了。後來,在火德星官下毒之時,我才看到一隻小妖跑出南離郡城之外,一路跟了上去,果然見到了那位妖族少主。”

    “你找她做什麽?”子黍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忽然想起這兩人確實是相識,在初識小薇之時,小薇便在言語中有所提及,隻是他一直不曾在意罷了。

    天璿坦言道:“我勸她不要再做妖族的少主,她不願聽,又想來救你,我便攔住了她。她要救你,我不讓救,便也算是殺你了。所以你若是要報仇,來殺我便是。”

    子黍聽後,卻是一笑,“若真要殺,可殺的人實在太多。可就算殺了再多的人,爹娘也不會活轉來了。”

    天璿劍眉一揚,道:“你不恨嗎?”

    子黍搖頭,回想過往種種,有時形同懦夫,便也因此一點,“我不善恨。”

    天璿聽後哂笑一聲,卻是有些淒涼,“不善恨,不善恨?若是真的不恨,便也不會殺人了。”

    子黍不答,他隻言不善恨,並非不恨。人誰能無恨?隻是善恨之人必以報仇為念,他卻是心灰意冷,便是杜子卿重新出現在他麵前,也不想再動刀兵了。

    天璿轉身離去,背影孤淒,比之小薇猶有過之,似乎和他一般,皆是失意之人。

    “你,以後如何?”

    望著她漸行漸遠,子黍忽然問道。

    這一問,與其是問天璿,倒不如是問他自己。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天璿和他一般,都對這個世界帶著一種茫然。天璿十餘年以報仇為念,不過是想殺了當初害死她娘親的那個女人,而子黍出了大山幾番輾轉,也不過是為了尋找爹娘和清兒。如今天璿大仇已報,而子黍的爹娘卻已身死,清兒亦不複可尋,按理來說,一者得意,一者失意,心緒應是截然不同,可此刻相逢,彼此卻都是失意,茫然不知如何。

    天璿身子頓了頓,道:“大帝待我極好,他一生以除妖為業,我便也是如此了。”

    說罷,身影已是消失在黑暗之中,子黍知道,她這是回中天紫微宮去了。

    他心中寂寥,長夜漫漫,又有誰可相伴?唯有回到堂內,凝望著堂前的燭火。

    春去秋來,不知不覺間,已是過去了三年。

    幽篁仙境開啟之後,杜青冥卻由此慘死,期間紫微宮派使者前來慰問,也拜訪了子黍。由於子黍是新晉的天一星位繼承人,紫微宮使者也不敢譴責,通知了杜家之人挑選一位新任火德星官之後便就此離去。火德星官之位,由杜家代代相傳,他人雖想競爭,卻也遠遠不及,一番商討之下,便派了杜子雲前去,果然繼承了火德星位,杜家上下皆是歡喜。杜青冥和杜雲淩死後,便由杜雲開擔任族長之職,杜子雲自然成了杜家的大少爺,繼承火德星位之後,更是穩穩坐穩了下任族長之位,杜家的內亂自此逐漸平息。

    上清之內,樂萱多次來到春暉堂看望子黍,連帶著宇文晏和楊香兒也來過幾次,不過子黍始終不願離去,並稱在此地清淨,同樣可以修煉,是以都無功而返。雖是如此,子黍也得知了上清派內的諸事。帶回息壤之後,楊香兒成功救活了神藥,如今那九死還魂草已是重新發芽,雖要完全恢複還要千百年時間,可保住了神藥,已是受了不少嘉獎。而杜雲才回到上清後刻苦修行,修成二等星官,已是隨師尊少微處理起了上清事務,三年來竟寸步不離玉皇殿,亦如子黍堂前守孝一般。當初東鬥星君想在仙境一行中取出妖君的兩件兵器虎嘯刀和應龍斧,聽說是要加以煉製,應對妖族,後來被參宿星君薑小月奪取,便也不提此事,所幸三年來妖族亦不曾進犯靈州,倒是相安無事。至於他的師尊西鬥星君,聽說子黍要守孝,便也不召他回去,隻是讓三師兄錢鉞取了《大洞玉經》和《八素真經》兩部經書,托樂萱帶給他,讓他靜心研習。這兩本功法本該是星官方能修煉,不過子黍已繼承天一星位,修為也日益深厚,是以西鬥星君讓他提前熟悉一二。

    三年之中,南方妖國勢力日漸強盛,妖無情在掌握各大妖族情況之後有意加深了各族矛盾,又將其控製在局部地區,按部就班地收納了大片領土,各族對此雖有怨言,可妖廷勢大,卻也無可奈何,南國群妖散亂五百年後,至此終於達成一統。子黍原以為白鱗和金爪還要找他報仇,可三年來毫無動靜,估計這兩位大妖得知碧鱗死後便逃回了妖族,是以他在這靈堂之中倒也平安無事。

    眼見得又是飛雪漫天,子黍守在堂中,回想過往,竟已是三年。這三年他長高了一些,脫去了少年的稚嫩,由於終日不語,更是沉默寡言,看去卻也沉穩了許多。

    這日杜子雲又來找他,意思是勸他回到杜家,如今杜子雲已是火德星位繼承人,修為大進,要不了多久便能突破星官,來的時日不如往昔那般勤快,這一次前來倒是下了決心要讓子黍回歸杜家,是以苦口婆心勸了許久。

    “我說,堂哥,你在這裏已經留了三年了。古人守孝,亦不過三年,再留下去還有什麽意思?何況堂哥你天資聰慧,又是天一星位繼承人,你若是肯隨我一起回到杜家,你我同心協力,未必不能光複當初兩位老祖的家業,留在這裏又是何苦?”

    “可我出去了,又能做什麽?我對杜家的事不感興趣,我從小隻和爹娘生活在山村裏。”

    “堂哥,好男兒誌在四方,你一個人在這春暉堂留了三年,便真的不悶麽?就算我求你了,偶爾出來走走,到杜家看看也好。爺爺近些年身體不太好,你就當去看望他老人家怎麽樣?”

    子黍聽到子雲提及杜青丹,猶豫了片刻,仍是搖頭,道:“爺爺是星官,再活百十年也沒問題。杜家我不想回去,你還是不要多說了。”

    杜子雲長歎一聲,知道自己這個堂哥相當固執,杜家又沒有給他留下什麽好印象,沒有什麽特殊情由,他是絕不會回去的了。

    悶悶地在大堂上走了幾步,杜子雲道:“罷了,我是勸不動你了。”

    子黍微微一笑,陪著他送出了春暉堂,隨後仍是回到堂內,拿起布擦了擦香案,又從後堂走出,抵達後院,原是想看看父母的墳,卻見到墓碑前站著一人,白衣縞素,手提竹籃,籃中皆是白紙,隨手抓起一把,往墳前的小火堆上灑去,看背景是一位女子。    (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