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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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寧長公主笑盈盈地和眾人道別,似乎完全沒聽見兒子用腳後跟想出來的那句胡話。
和風帶著眾女官列隊擺架,人影綽綽,衣袂翩翩,眼花繚亂之際,秦主恩的胳膊上的嫰肉陡然遭遇到慈母的一記追魂奪命掐。秦大俠呲牙咧嘴,卻不敢嚎出半聲……
長公主連“認義女”、“親自教導”的承諾都做出來了,侯府上下此刻自然皆心知肚明。嚴文寬若再滿腔不放心地攔著,那就太不識抬舉了。於是嚴家老小隻得俯身恭送。嚴恬恭謹地扶著長公主上了大轎。
長公主的十二人抬大轎華麗非常,朱紅色的轎梁轎杆皆用刻了雲紋、鳳紋的金片子鑲包,窗戶門框上刻著神仙人物,嵌以寶珠玉石,金光爍爍,流光溢彩。轎身又布以彩繡,四麵垂著珠簾,目測高有六尺,長約九尺,可容五、六個人共乘。
嚴恬第一次坐這皇家轎輦,頗覺得新鮮有趣。進得轎內竟發現比轎外更精致百倍。內裏小幾、茶具、棋盤、痰盒一應俱全,且皆為磁石製成,除更加小巧精致外,行轎時竟紋絲不動。她不禁於心中連連讚歎。
長公主端坐轎中,看著上來就摸摸看看興趣盎然的嚴恬,忍不住笑道:“看著可新鮮?我這轎子還算平常,不過是嫡長公主的規製。若是鳳輦可比這更加華麗精巧百倍。宮中的貴人平日裏使的用的,無不如此,這些還隻道尋常。真真隻有你見不到想不到的,卻沒有她們用不到使不到的。”
嚴恬此時正仔細看著刻在轎梁上的八仙過海的故事,聽長公主如此說也未留心,隻當平常說笑,隨口笑道:“東西再好偶爾看看倒也稀奇。若天天用,日日使,再好的東西也就變得平常了……”
話音未落,她猛然閉嘴,意識到自己又得意忘形,僭越了。
襄寧倒不在意,垂眸一笑:“你說的不錯。任什麽好東西若是天天見日日使,卻也道平常。這便是為何那些朱門膏粱們能說出‘何不食肉糜’這樣的混帳話來。隻日日錦衣玉食,如何知道民間疾苦?”
“小女失言僭越,殿下勿怪。”嚴恬此刻到底老實起來,忙規規矩矩垂首坐好,不敢再如剛剛孟浪頑皮。
“你這認錯倒快!和阿恩倒有一拚。”長公主看著嚴恬一樂,“不過,剛剛的話我隻說了一半兒。你說的不錯,再好的東西用著用著也便無趣了。可東西倒還是其次,更重要的……卻是人。
“鳳冠朝珠,寶冊金印,以女子之身光耀門楣。甚至,成為這天下最榮耀之人!這是多少女子自小的夢想,甚至窮極一生去追求。你呢,想成為那樣的人嗎?”
嚴恬驚訝地抬頭看向長公主,對麵的長公主淡然淺笑,一雙鳳眸古井無波,卻又寒光凜冽,壓迫異常,讓人於這目光下似無所遁形。
“殿下,您看這轎梁上的八仙。”隻不過一息,嚴恬便又重拾小女兒之態,樂嗬嗬地指著轎梁說笑,似在和一位再普通不過的長輩閑聊,“可謂形形色色人物各異,不說麵麵俱到,但也頗代表了這世上的幾種人。”
“哦?”襄寧未等她說完,麵上已露出了然之色,“難不成你想說的是那八仙中的曹國舅?棄榮華富貴而得道成仙?比照的便是這世上淡泊名利清心寡欲之人?
“又或者,要說那何仙姑?八仙中唯一的女仙?你是想說女子也有那不虛榮造作、不貪戀紅塵富貴的脫俗之人?!
“再或者,你便是上麵說的那樣的人?想告訴本宮你並不屑於什麽榮華富貴,也不似平常女子般虛榮庸俗,你本性就是個脫俗離塵的非凡仙人?”
說到後麵長公主的話尾不自覺地微微拔了個音,卻不甚明顯,若非仔細聽辨,許就錯過了其中的嘲諷和那絲寒意。
清雅脫俗、與世無爭、淡泊明誌……林林總總,襄寧經曆得太多了。一切不過皆是故作姿態的手段罷了。為的是讓你的敵人放下戒心,讓你的親友憐惜甚至愧疚,更為了讓你仰仗的恩主在讚歎你與眾不同的同時主動給予你想要的東西。卻終也不過隻為一個目的,攀上權力的巔峰,得到這世間極致的榮華。
“如果得到前必須要裝作不屑和厭惡,那麽我會讓你看到這世上最清高聖潔無欲無求的女人。”
這是誰曾教給她的呢?這個人教會她如何蟄伏隱藏,可卻終不允她露出半分破繭的鋒芒,是在護她,也是在壓製她……
“不,小女說的並不是這兩位。”嚴恬輕柔的聲音打斷了長公主已經出鞘的連綿刀鋒,“嚴恬想說的是鐵拐李。”她伸手指向轎梁正中那個衣衫襤褸、麵目醜陋、拄著一隻鐵拐的瘸腿仙人,似未察覺出襄寧的犀利,語氣中一派泰然。
“據說李玄原是位相貌堂堂的修道之人。一日元神離體出遊,不想回來時卻發現肉身被燒無法歸位。於是無法,隻能借用一個剛死去的乞丐之身,因此才會變成如今這般皮膚黝黑、發禿貌醜且瘸腿拄拐的模樣。
“相貌之於人不可謂不重要,尤其之前芝蘭玉樹之後卻麵目可憎,如此天壤之別對於一般人定是天塌地陷的大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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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本就不是凡人,自不會糾結於相貌。”襄寧也隨她看向轎梁。
“殿下說的對,可得道之人為何得道?為何凡人卻貪嗔癡慢疑被五毒所苦?”
“哦?你這是要和我說禪論道?”
“嚴恬不敢!嚴恬見識短淺說不出高深的道法禪意。隻是覺得李玄之所以不在乎外貌巨變隻因他隻在乎自己的元神。”
“元神?”襄寧端起那磁石做的茶杯笑了笑,“可是我聽說,你似乎不信鬼神。”
“對,嚴恬不信。可,許多鬼神故事中卻都針砭時弊,能看到現世的影子。或者說,這些鬼神故事原就說的不過是人。世人多愛借古諷今,更有以鬼怪神仙諷喻今人。”
“有意思。你倒說說看。”
“若以李玄比作凡人,那他的元神便是本心。如果一個人守得住本心,那玉容仙姿也不過是一具皮囊,榮華富貴也終不過是身外浮塵。一個人內心灑脫怡然,自然就不會再乎什麽皮囊枯骨、富貴雲煙……”
嚴恬是在說,若內心強大豐富,便會看淡這世間浮華,不懼失去,不執欲念,不自怨自艾。她沒有在談禪論道,可這話中卻頗有幾分禪意。
襄寧看著她半晌無話,直到嚴恬被她看得顯出幾分局促,方才忽而一笑:“你這套說辭倒頗有幾分‘陽明心學’的意思。正所謂‘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盡性’。又或者‘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
嚴恬搖頭:“小女並不懂‘心學’。剛剛講的不過都是自己的淺薄見識罷了。”
襄寧笑著歎氣:“你這見識卻不能說‘淺薄’,實在是已勝過世間大多同齡女子,甚至強過許多男子。我沒想到你竟如此通透,又有這樣高的悟性。本宮在你這個年紀時,尚不能有如此參透,更曾生過執念嗔癡……”
這話就此打住,襄寧頓了頓,隨後抬頭看了眼窗外,戲謔道,“隻是,可惜了……”
可惜這樣有靈氣的一個妙人兒,要被轎外那個混小子得了去。而那個混小子若得了這樣一個通透的妙人兒,又是何其幸運……
嚴恬不知所以,滿頭霧水。轎外騎著高頭大馬跟在轎旁的秦主恩陡然打了個噴嚏……
……
長公主的儀仗所過之處皆要黃土墊道淨水潑街,又拉了黃綢設路障關防以免百姓衝撞。
朱雀大街此時便已肅清行人,各處回避,除衛隊儀仗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外,連個咳嗽聲都不聞。
臨著朱雀大街有些距離的一座酒樓上,紅?正站在三樓的雅間窗前憑欄而望,遠遠看著那隊氣派的皇家儀仗迤邐前行。
“姐姐,你看!那大轎旁邊騎棗紅馬的可是恩爺?!”小紫衣一手指向窗外,一手扯著紅袖的手興奮地嚷道,“是恩爺!是他!和我之前說的一樣,他剃了胡子果然又好看了一百倍!我就是認得!姐姐,我們快去找他!”
說話間她竟真就急火火地扯著紅袖要下樓,卻被紅袖一把拽住:“你不要命了!此刻出去是想讓皇家親衛當街打死不成?”
這一聲又急又厲,嚇得原本還如雲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小紫衣立馬呆在原地不敢動彈。
紅袖見她這樣忍不住歎了口氣,伸手安撫地理了理她的的鬢發。紫衣不過才剛過十歲生日,分明還是個孩子,可卻已然陷在了這爛泥潭裏。
她又轉頭瞥了眼一直跟在身後的龜公,說道:“這兒暫時用不著你。你先到門外候著。”
待龜公出去後,紅袖方才拉著紫衣坐下,柔聲說道:“我知道你著急。畢竟出來時媽媽多有交待,今天務必要將恩爺請去芳滿樓。可現下是什麽情形?那公主儀仗也是你能隨便去闖的?先別說公主看見咱們這樣的人會不會覺得汙了眼,隻一個小指便碾死咱們。單說那皇家親衛見有人衝撞儀仗還不立馬抽出刀來把你我剁成肉泥?!”
龜公不在,小紫衣這時方才敢掉下眼淚來。抽抽嗒嗒道:“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別生氣,也別讓媽媽知道,不然,不然媽媽又要拿帶刺兒的荊條子打我了。”
這話讓紅袖心中一緊,忙去解她的衣服查看,果然見後背又添幾道新傷,疊在舊傷痕上紅紫發烏,且有細細的荊刺傷口滲出血來,愈發觸目驚心。
“她,她怎麽又打你了?!”紅袖想找些什麽來給她塗抹傷口,卻終是徒勞,隻能輕輕吹了幾下,心疼地問道:“疼嗎?”
“不是很疼,姐姐別擔心。”紫衣抹了把眼淚搖搖頭,十分乖巧,又任由紅袖幫她把衣服穿好。“我從來芳滿樓那天就日日挨打,媽媽說這叫‘去去脾性’。這次的打已經輕了許多,並不比以前疼。媽媽說是出門前給我長長記性。
“她原話是這麽說的,‘這次出門,切要提醒著姑娘,晚上務必得將恩爺請了來。今兒可是你青玉姐姐梳籠的好日子,半個京城的爺都來競價呢。可這些爺怎比得過恩爺?恩爺那才是真正的王孫公子,一出手便是天大的手筆!這頓出門打是為了讓你長個記性。記住了,記牢了。若是姑娘沒請來恩爺,我暫時拿她這棵搖錢樹沒什麽辦法,可不代表我拿你個小賤蹄子沒辦法!到時候不管什麽原因,隻一頓荊條先把你打爛,再關到柴房不給飯吃。你可好好想想你要不要這條小命了!若是要,便跟著姑娘好生將恩爺請了來!’”
小紫衣叉腰仰頭,將老鴇子的神態語氣學了個活靈活現。可,這次卻並未像往常一樣逗得紅袖一笑,反而讓她眉頭鎖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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