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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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紫衣說完這些話後就見紅袖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忍不住心裏也跟著擔憂。
“姐姐,你怎麽了?你可是……擔心青玉姐紅了以後,會奪了你花魁的名頭?”
紅袖一時沒反應過來,抬頭去看紫衣。小丫頭卻是會錯了意,一本正經地皺起小臉兒點了點頭,似頗能感同身受,“我也十分擔心。若青玉姐姐當上花魁,我便不能再跟著姐姐了。畢竟芳滿樓裏隻有當上花魁的姑娘才會分到丫頭使喚。
“我不想被分給別人。跟著姐姐不用幹重活兒,能吃飽,姐姐還教我識字。可若跟了青玉姐姐,就沒那麽好過了。”說著她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她脾氣大得嚇人,打起人來和媽媽一樣狠。說來我原本是不擔心的,姐姐比樓子裏的所有姑娘都好看一百倍,可……青玉姐姐畢竟更年少些。媽媽說那些爺們兒都愛嫰柳,女人歲數越大越不值錢……”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趕忙以手掩口,嗚嗚地解釋道,“姐姐,我,我不是說你,不是……”
紅袖卻不在乎這些,而是立刻擔心起另一件事來,她忙撥開小紫衣掩嘴的手,急急問道:“什麽‘嫰柳’、‘歲數’的?這話是媽媽特意跟你說的嗎?她,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難不成你這麽小,就要你去接客?!”
“我嗎?”小紫衣有些茫然,看著紅袖想了半晌,然後搖了搖頭:“她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倒是說過我太幹瘦,長得又醜,資質太差,白花了半吊錢來買我,浪費了許多糧食,卻怎麽也長不開,是個賠錢貨,隻配給姑娘們提鞋倒桶子……”
此話一出,紅袖反而長長舒了口氣。她愛憐地摸了摸小紫衣的頭,想開口說點什麽去安慰她,卻又實在不知該安慰什麽。安慰她莫要苦於姿質容貌?可這些卻恰恰是她暫時最大的護身符。然而,這個護身符又能護她幾時呢。
小紫衣看著紅袖,心裏卻極明白。她緩緩將頭靠到紅袖肩頭,輕輕說道:“姐姐不用為我擔心。我長得瘦小又醜,媽媽並不急著拿我去賺錢。至於今日,就算請不來恩爺,姐姐也不必著急上火。我不怕挨打,真的。反正都被打習慣了,沒事的。就是挨幾頓餓也沒關係,我在家時就天天挨餓,來這裏竟能常常吃飽,已經好得不得了了。”說著她抬起頭衝紅袖一笑,細細淡淡的眉眼裏滿是天真。
紅袖鼻子一酸,伸手將她攬進懷裏:“你放心,恩爺雖並不將我們這些人放在心上。可他卻是個俠義重情的。今晚我必將他請去芳滿樓。媽媽一高興,定不會再打你了。隻是現下恩爺和長公主殿下在一起,咱們這樣的人萬不能露臉衝撞,否則隻會被打死。
“唉,也不知專替恩爺傳話兒的佟大福現如今為何也不幫咱們傳話兒了。大概是因為公主殿下回府,不甚方便。總之,你聽我的便是,咱們總能找著機會。”
小紫衣偎依在紅袖身旁,篤信地點了點頭。她來芳滿樓這兩年裏,紅袖時時護著她,教她識字,讓她吃飽,竭力為她打算。她自然是信紅袖的,且一直都把她當成親姐姐。
可越大她心裏越明白,既然陷在青樓勾欄這樣的爛泥坑裏,就別指望能爬出去。所以能爭取的也隻是如螻蟻一樣活下去。若是尚有餘力,她還想護著紅袖一回。在這樣的泥潭裏,護住唯一給予她暖和光的人。即使一想到老鴇子的荊條,她就嚇得渾身發抖,但也仍硬挺著對紅袖說她不怕。
其實小紫衣知道,紅袖雖然頂著花魁的名頭,卻並不像表麵那般風光。老鴇子將她當成搖錢樹,這兩年若不是有恩爺罩著,她還不是什麽惡心男人都得見,什麽混帳客人都得接,在樓子裏的日子定要艱難許多。
可是,恩爺已經快兩個月沒來芳滿樓了,媽媽對姐姐的臉色也愈發難看。青玉整天想著壓過姐姐占花魁的名頭。若真如此,芳滿樓裏那群平日裏眼紅的烏眼雞們還不得欺負死姐姐……
她要護著姐姐。小紫衣想。不就是挨幾次打,受幾頓餓嗎……
……
公主府內果然如瑤台仙境神仙洞府,處處盡顯皇家氣派。嚴恬陪著襄寧長公主在府內的園子裏逛了逛。後又被領到花房裏喝茶。
畢竟三月初春天氣尚寒,嬌貴的奇花異草現下還隻能養在生著地龍的暖房裏。
嚴恬一進花房便覺異香撲鼻,滿目繽紛。整個大廳寬敞異常,竟還有鑲嵌著大塊西洋玻璃的窗戶,滿室陽光,通透明亮。奇花異草姹紫嫣紅,爭奇鬥豔。那花樹皆栽在小腿高的青蓮紋大花盆內,粗粗算來便有百餘盆。而其他花草盆栽更是不知凡幾,高高低低,花架林立,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如此擺滿花草的大廳其實一連三個,卻皆已打通,中間空出一塊地方修了小橋流水又置了石桌石凳,抬眼望去竟一眼看不到盡頭,如置身綠林花海,似處仙子洞天。
瑾嬤嬤在石凳上鋪了錦墊,又置了茶果點心。襄寧攜嚴恬坐下,見這丫頭滿臉興趣,忍不住笑道:“如今初春,園子裏除了桃李,那玉蘭什麽的不過都才剛打苞,沒什麽意思。這裏好,又暖和又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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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府裏也就我和阿恩兩人,平日裏太過冷清。以前他年幼頑皮,愛滿府瘋跑,一群下人跟著還跟不住。那時我總覺得這府太大,這麽小個人兒扔進府裏一錯眼兒就沒了。可如今,這公主府似乎又太小,困住了他,限製了他,讓我覺得多有抱歉……”
父親曾講過秦主恩的身世,因此嚴恬心裏立時明白了長公主這番話的深意。公主府困住秦主恩的不僅僅是他的行動坐臥……
襄寧看著她,眼神漸漸認真起來:“阿恩從小便是個有誌向的孩子。我記得他三歲時就喜歡背‘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五歲時對我說將來要做大將軍。六歲時指著文會的書生們說將來他要能文能武,斷不會如此酸腐無聊……
“做母親的總想讓自己的孩子前途坦蕩光明。可若是……不能,那便隻能想盡辦法讓他順心如意,一生順遂。我對阿恩的期待恐怕,隻剩下,衣食無憂,平安穩妥,將來再有個知心人相伴……如此一生,對他來說是不是也算過得?”
不知是不是錯覺,嚴恬總覺得這番話中滿是歎息。可當她抬眼時,卻隻見公主殿下的盈盈笑目,並無那聲無奈歎息的影子。
她心中沒由來地一疼,或許因為那句“若是不能”,或許因為那句“我對阿恩的期待恐怕隻剩下,衣食無憂,平安穩妥……”
長公主的兒子卻“不能前途坦蕩光明”?長公主對唯一獨子的期待卻隻是“平安穩妥?
“你們在說什麽?可是在說我?”一個飛揚的聲音闖了進來,就像那個肆意少年本人一樣。
嚴恬抬眼望去,卻一頭撞進了少年融融的笑意裏。瀲灩如水的眸是繾綣的絲,織就成一張連綿的網,就這樣罩住了嚴恬。讓她陡然小鹿亂撞。
嚴恬不傻。秦主恩之前的求娶,之後的相幫。長公主今日破天荒在嚴家露麵,如今又話裏話外多有試探暗喻。嚴家上下對待長公主的突然到訪既心照不宣又諱莫如深的態度……
原先在洛州,她隻覺得秦主恩對她不過是一時的新鮮有趣。可,來京城這段時間,她卻漸漸改變了想法。
秦主恩這個人看似天馬行空放蕩不羈,內裏卻極為老成練達心思深沉。為人處事,表麵似憑一時意氣,實際皆為深思熟慮有的放矢。
尤其後來當嚴恬得知了他的身世,再見麵時她竟有一絲絲心疼。她忽然間理解了他的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理解了他倏然一現卻又無跡可尋的悲哀與不甘。更歎於他波瀾不起的隱忍與風平浪靜下的堅韌。
背後時時有一雙緊盯的眼睛,頭上刻刻懸著一把欲墜的利劍。齊家與朝廷的恩怨,周圍處處險象環生。他卻也盡量活得恣意精彩。設身處地,若是自己,未必能做到如此。
秦主恩看著嚴恬,粲然一笑,似清風朗月,若皎月出雲:“我這把胡子一剃,是不是麵若冠玉,貌賽潘安?恬恬這是被我的美貌所折服了?”
呃……
嚴恬覺得自己大概高估了這貨。據說缺心眼兒也會活得恣意精彩……
長公主微微一笑,轉頭看向正給秦主恩上茶的和風:“你和暖紅、溫月帶著丫頭們收拾收拾這些花兒。這都四月了,可不得把它們都搬出去見見天光?”說著她伸出手,瑾嬤嬤趕緊上前來扶。
“本宮也坐累了,不知道東邊玻璃窗旁的那株赤丹山茶現下如何了。瑾娘我們過去看看吧。”瑾嬤嬤忙笑盈盈地點頭應著,扶著長公主便走了。
偌大的花房內,有四散開來修剪花草的宮娥女官們,有站在最東邊賞花的長公主和瑾嬤嬤,看著人實在不少,可卻都離得甚遠。秦主恩與嚴恬這方天地卻獨獨空了出來自成一國。
秦主恩知道,他娘這是想給他和嚴恬單獨相處的機會,卻又礙著體統禮法姑娘家的清譽,故而才在這大得像花園子一樣的暖房裏安排兩人見麵。如此既有長輩下人在場,而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又都離得甚遠不去打擾二人說話。
恰好,他有很多話要和嚴恬說,很重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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