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兩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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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班頭一早就操勞此案,實在是辛苦了。”立於案前的嚴恬看著臧高升笑盈盈地道了句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小姐……不是,小少爺客氣了。”臧高升得了誇讚立時又賣了百倍力氣擺出一張笑臉,力求讓滿嘴牙齒占據上大半張臉。
“這之前來京兆府報案的呂大力和孫範不知現在何處?畢竟他二人於去年年底一先一後來報案稱撞見惡鬼。如今出了這樣的人命案子,又似皆與這惡鬼有關,理應讓他們再仔仔細細地來說個清楚才是。”
“這……”臧高升低著腦袋一時看不清表情,但明顯能感覺到他有一絲猶豫,不過卻也隻是一息,轉瞬便抬頭笑道:“小少爺思慮周全,果然是得了老爺的真傳!那老爺,我……”
嚴文寬垂眸點頭:“去把那二人帶回府衙。我要親自再審一審這兩樁“見鬼”的案子。
……
臧高升帶人又出去跑了一圈,直到未時方才回來,這次卻兩手空空。
呂大力前兩日去南方販布,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孫範現下倒是在京,卻生了極重的病,連床都下不來,據說那病還容易過人,除了他婆娘,輕易沒人敢去尋他。
聽了回稟,嚴恬皺眉不語。嚴文寬卻麵上波瀾不起,揮手吩咐一直小心翼翼覷著二人臉色的臧高升退下。
此案看來,還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的不光是衙門裏的案子,大概還有嚴恬的終身大事。傍晚,嚴文寬帶著女兒放衙回家,孫伯忙迎上來給二人開門,順便稟報說,他父女一大早前腳剛走,秦主恩後腳就來了。
“那秦公子似乎生了什麽病,臉色很是不好,人也木木的。”孫伯此話一出,嚴文寬便停下腳步,轉頭去看嚴恬的臉色。
這時胡嬸拿著拂塵過來給他二人撣身上的灰塵,孫伯站在一邊也就順勢繼續回道:“老奴跟他說,老爺、小姐有事,一早就出去了。他聽後也不知是一時沒反應上來呀,還是根本就不信我說的話,先是瞪著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看我。那樣子,嗐,可真是嚇人!然後又伸長了脖子向院子裏好一番張望。不過最後還是應該信了老奴的話,隻說了句‘我再來’,便像掉了魂兒一樣晃晃蕩蕩轉身走了。老爺,我怎麽看著……”孫伯突然變得神神秘秘起來,“這秦公子像是中了邪,那無精打采的樣子,頗似被下了我們老家說的‘失魂咒’……”
“莫要胡說!”嚴文寬斥了一句,又回頭看了眼嚴恬。孫伯趕緊閉嘴。
嚴恬麵無表情,接過胡嬸手裏的拂塵”啪啪啪”給自己撣掃了幾下,隨後回手一塞,便從他們麵前閃身而過,徑直回到後院自己房內。
嚴文寬歎了口氣,朝胡嬸擺了擺手:“去準備晚飯吧。給恬恬燉盅好克化的湯來。這孩子從早上忙到現在,飯也沒正經吃上一口……”
“啪啪啪……”話音未落,又有人來拍院門,孫伯去迎,嚴文寬則站在院中回身而望,來的卻是方玉廷,身後不出意外地又跟著個挑擔子的,這回是兩大筐桃花。
嚴文寬在心裏一拍腦門。這方家小子是不是有點兒實在過頭兒了,怎麽每次送他閨女東西都搞得跟上貨似的。
方玉廷這人嚴文寬不是沒考慮過,可思來想去卻終還是覺得不妥。別的不論,隻單說他曾親手殺過人這件事……
雖說是情有可原,而且皇上禦筆親判其無罪,可以他的識人眼力來看,這方玉廷從小成長環境惡劣不公,又沒有個睿智妥帖的長輩引導,以致他性格極為偏激,卻又心地單純,不通世故。對嚴恬來說實非良配。若真與這樣的人走到一起,嚴恬的以後人生大概會很累,身心俱累。
不過孩子還是好孩子。起碼要長相有長相,要性格有長相的。嚴文寬決定委婉地把人打發走,就不留孩子吃飯了。
於是他隻稍微頓了頓,便立馬笑容慈祥地表示,兩家雖是世交,但這不年不節的,真沒必要老來送東西。方玉廷這做晚輩的心意他心領了,但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呃,也不對,細算下來這方庸的兒子好像和他還是平輩兒……
方玉廷隻是清高孤傲稍顯不通世故,但並不傻。嚴文寬這番話的意思他自然聽懂了。
方玉廷垂眸,濃密而卷翹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黯然。他頓了一下,隨後拱手道:“這桃花,還有上次的公雞、大上次毽子,並不是送給大人的。也不是因方嚴兩家世交情義而送的走親禮,這些都是,都是送給嚴大小姐,想討她歡喜,讓她開心的。所以大人不必領情,也不必按高門世族的規矩客套回禮。”說著他忍不住抬頭向院內張望了一眼,卻再沒能如上次那般看見個鮮活飛揚的姑娘笑著跑來,揮著擀麵杖說莫折了公雞的尾羽。
“呃……”嚴文寬沒料到方玉廷說話會如此直白,一時竟接不上下茬兒。
方玉廷正色繼續道:“玉廷大概知道大人擔心些什麽。那……也確實是玉廷的不足之處。可大人,能否,能否問問嚴大小姐的意思?且能否幫我帶個話兒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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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我方玉廷雖命運不濟,父母緣淺,又逢……坎坷,落破無靠。可我卻知嚴大小姐並非如那些追名逐利、淺薄誌短的庸人俗人,而是品性高潔,虛懷若穀。且小姐目光如炬,定也是知道玉廷是什麽樣的人。玉廷種種自是不堪匹配,可卻自恃真心赤誠世上無人能及。若是小姐別的不論,隻要赤誠真心,那玉廷滿腔皆是,且隻給小姐一人……”
說到最後,這位冷麵郎君竟然難得地倏然紅了臉,連脖子都紅了個透徹。後麵幾句更是漸漸聲如蚊呐,說完連頭也不敢再抬,匆匆拱手行禮,轉身飛一樣逃離。
這……
嚴文寬看著那芝蘭玉樹的背影,忍不住捋著胡子狠狠惆悵起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多麽赤誠好看的少年郎呀!可惜,怎麽就一言不和愛殺人呢……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腳剛走了個冷麵俏郎君,後腳就來了個苦瓜臉大將。當秦主恩被孫伯引進門來時,站在院中尚未來得及回屋的嚴文寬當即就覺得孫伯領了塊烏雲進門。
他抬頭望了望天,嗯,今日這天兒確實不怎麽晴朗。好呀,春雨貴如油,秦大俠來尋仇。
秦主恩一進門便看見院中那兩筐桃花,他不由得眼神閃了閃,卻到底沒問,而是挪開眼睛,拱手行禮。
昨晚到今日,他過得很不好,一夜未睡,也沒正經吃什麽東西。自己似乎生了病,懨懨地提不起精神,連呼吸都顯得那麽多餘且累贅。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卻唯有“嚴恬”這二字能瞬間在他漆黑死寂的心中炸開朵朵小小絢麗的煙花……
他一定是病了,不然就是瘋了!此時驀然回首,心中頗有些五味雜沉。花花世界惹人醉,自己浪得太到位。於是,遭報應了!
還有,剛剛他來時遠遠地看見方玉廷從嚴家小院出來,那一刻的心情,怎麽說呢,就像自己辛辛苦苦澆水,日日施肥捉蟲,臨了終於開花結果,卻一個錯眼兒沒看住,就被別人摘了果子。自己的真心呢?!自己的辛苦呢?!難道皆付之東流?秦主恩想殺人!
“嚴三叔,我想見見恬恬。”隻這一句,便十分陰鬱駭人。
嚴文寬眯起了眼睛。他料到今日的秦主恩定會與平時不同,卻未料到他陡露鋒芒會是如此的壓迫冷冽。這樣不可控,他當然不能讓他去見恬恬。更何況,昨夜恬恬已表明想法。
“阿恩,”嚴文寬語氣極為平靜溫和,卻隱著千鈞威嚴和極力壓製。如一個和藹的長輩用最平和的語氣來娓娓告誡你最好不要胡鬧,那份和藹中暗示了背違的後果。“昨天的事恬恬已經告訴我了。無論她開始如何作想,如今卻已決心放下。你也不必糾結,昨日已成前塵,莫要再糾結舊事。”
“嚴三叔,”秦主恩抬起眼睛,無波無瀾,並未如嚴文寬預料的那般賭咒發誓或有什麽激越之舉,他平靜得有些過分,“我隻想見嚴恬一麵,隻見一麵。我有話要和她說。”
嚴文寬歎了口氣:“恬恬親口對我說過,她,不見你。”
“不見?”
“是,不見。”
秦主恩和嚴恬摻和方玉廷案件時,他曾試探過她。以他不為人知的一麵,以他這個皇親貴胄如履薄冰的現狀來試探。當時她沒有逃,他便對自己說,既然她此刻沒逃,那麽,她就再也逃不掉了!
她說放下?!怎麽可能!秦主恩心中冷笑。他不會讓她放下!
“不!我要見她!”話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就如鐵錘一個個砸了出來,每個字都是一枚冷硬的釘子,尖銳冰冷,直直被錘進了聽者的耳朵。
秦主恩氣勢陡然一變,剛剛的平靜掀起了波濤,滿身的暴戾之氣此刻似被極力壓抑著,一觸即發。
一旁的孫伯見此不禁心驚膽顫,趕忙悄悄去招來侯府那兩個家丁過來鎮場。
卻未料,嚴文寬一介文人,此時麵對這樣一頭噴火怪獸,竟毫不退縮膽怯。他挺胸向前迎上一步,態度堅定,語氣鏗鏘,擲地有聲道: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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