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趙半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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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氏父女雖不信鬼神,但卻也並非完全不知道民間一直流傳著一種收鬼養鬼的說法。據說道術中有三大法壇,其中茅山法壇便專擅此道。又傳茅山養鬼分很多種類,如情鬼、財鬼、八翁、靈童、守園鬼等等。領養之鬼靈能與養者溝通,受養者驅使,至於其中手段卻據說是些什麽秘術,外人不得而知了。
    趙獨眼兒平日裏正是到處吹噓自己此術家學淵源且師從茅山,祖上便是茅山派祖師許遜的弟子,故而是得了真傳,可算知天機,斷看生死,解噩運,知富貴,總之已是半仙之體。
    又說若不是因為他泄露天機太多,自己也不會瞎了一隻眼睛,老婆也不會替他遭受天譴早早被收走陽壽,他也不會這輩子隻得了個女兒,以後連個繼承衣缽的男丁都沒。可見老天爺懲罰他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更是怕他的子孫後輩代繼續泄露天機。
    對此,嚴恬表示:胡說八道,滿嘴放炮!
    果然,趙獨眼兒一上大堂,立馬就卸下了他那一身的道骨仙風,趴在地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喊起冤來。
    什麽?養鬼?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前年養條狗都沒養活,更何談養鬼?!當然,養鬼倒不需要保“活”,但這事兒真的不存在!我隻是打打嘴炮吹個牛逼,嚇唬嚇唬那幫沒什麽見識的小老百姓!可沒想到會把自己搭進來呀!
    什麽?茅山學藝?不不不,我們家從沒上過茅山,隻上過茅房。更不知道許遜是哪個堂口的!
    什麽?殺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小人雖然師從道家,但一直有顆誌向我佛普度眾生的慈悲之心!怎會殺人?!是誰憑空汙人清白?!
    什麽?劉三喬之死都說是我的鍋?冤枉呀大人!小人石碑都背得,就是不會背鍋!我可是上有五百多歲的祖師牌位要供奉,下有如花似玉的十八歲女兒尚未出嫁。若小人冤獄而死,祖師誰來日日供養?還不得餓死在天上!我那如花似玉的女兒又如何是好?誒!話說小人見大老爺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乃大富大貴之相,又著實容顏俊美氣宇軒昂,不知家中可有夫人?小女除不做妾,續弦繼室倒是可以考慮……
    整個堂審走完,嚴文寬覺得自己快要裂開了。就這麽個天選之人,想來老天爺應該不會那麽沒眼色地給他配上一副惡毒心腸。否則這又蠢,還又壞?又慫,還又惡?酒囊飯袋加奸詐陰毒,在一人身上齊聚?那著實是給得太多,屬於過度偏愛了!
    不過吐槽歸吐槽,趙獨眼兒的供詞倒是沒什麽破綻。據他招供,昨晚他在自己家中宴請城西的姚媒婆和她老頭子,喝了一夜的酒,一直到卯時。其間他女兒也炒菜溫酒地招待客人,故而皆可為他作證。
    至於為何這酒喝了那麽長時間?趙獨眼兒看著嚴文寬忽而尷尬一笑。
    由於算命是自古以來天朝百姓喜聞樂見的娛樂活動,因此趙獨眼兒在多年的經營下也算小有家資。再加上女兒姿色出眾,於是擇婿上就挑剔了些,頗有點兒高不成低不就,這樣一拖就到了十八歲。不過昨日姚媒婆倒是給他閨女趙魚兒做了個好媒,京郊錢大財主家的幼子。那錢家雖在京郊,可卻是正經的耕讀之家,家境殷實,有房有地,使奴喚婢。錢大少爺更是極為上進爭氣,不過十七便已有秀才功名在身。若不是自己女兒出了名的漂亮,人家還未必能看上他趙獨眼兒的家世呢。
    席上姚媒婆說得天花亂墜,趙獨眼聽得稱心如意。可畢竟這輩子隻得這一個女兒,自小又愛如珍寶,好不容易養到十八歲,斷不可貿然許了人家,總得把對方的家世背景摸個清楚才是。
    因此趙獨眼兒拉著姚媒婆兩口子這一通細細盤問。也不能說問了錢家祖宗十八代,但起碼上數十七代是問了個清清楚楚。直到曉月西墜,天際發白,這才終是放了媒人回家。
    說到這裏趙獨眼兒看著嚴文寬忍不住多解釋了幾句:“大老爺,我可不是自誇,我那閨女確實在是遠近聞名的漂亮賢惠。多少人上門求親!門檻都快被踏平了。不過大老爺放心……”說著趙獨眼那隻碩果僅存的小眼睛突然就迸出了點兒曖昧的光,“那錢家的親事現下並未說死。哪天……要不先讓姚媒婆將小女的畫像拿來給大老爺過目?不知大老爺的生辰八字如何?是否也有小像……”
    嚴文寬一口氣沒喘勻,頓時被從門外吹來的西北風嗆得淚流滿麵,咳得肺都快奔騰而出,驚堂木拍得“啪啪啪”像在扇耳光。
    帷幔後的嚴恬本來經了一夜的淒風苦雨,此刻心裏就跟上墳似的。可一聽到趙獨眼這話,嘴角當即便有了自己的想法: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讓我先笑一會兒再說!
    果然,她爹的灼灼風釆無人能敵呀!
    ……
    姚媒婆和她老頭子也被叫到堂作證了。趙獨眼兒確實所說非虛,昨晚三人整夜喝酒。但這似乎並不能洗脫他的嫌疑。劉三喬的老婆劉王氏一口咬定趙獨眼是拘鬼索命。惡鬼殺人自是不必養鬼的人親自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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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文寬卻心裏明白,什麽養鬼秘術,什麽惡鬼索命,皆是無稽之談!然而,趙獨眼兒名聲在外,他本人也對這個“本事”甚是得意,在街坊鄰居麵前不能說有意渲染吧,那也是大肆宣揚。再加上除了劉王氏公堂之上言之鑿鑿外,大概半年前更有兩個人曾來京兆府報過案,稱親眼看見趙獨眼兒所豢養的惡鬼向其求救……
    其一,布商呂大力見鬼案。
    去年冬月二十三,布商呂大力與友人喝酒夜歸,獨行至趙獨眼兒家附近時,忽見一無腳小童悠悠蕩蕩飄了過來,其麵目黑紫,七竅流血,甚至是駭人。呂大力當即嚇得癱軟在地,心中萬分想逃,可無奈兩腿軟如麵條,隻能一邊尿了褲子一邊體似篩糠。
    那小童垂下半爛不爛的眼睛看著呂大力,卻不立時害他性命,而是嗚嗚咽咽哭訴起來,那鬼哭聲當真是讓人毛骨悚然。他自稱家住城北草蟲胡同兒,名喚傅能,因淘氣貪玩於兩年前被一跛腳老道誆騙毒殺,隨後魂魄被拘在老道的隨身葫蘆內。後趙獨眼兒將其買下,拘在家中,百般驅使,不得投胎,更被指使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害人勾當。
    如今他罪孽愈深,若不及時解脫投胎,將來隻怕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灰飛煙滅的下場。故而這傅能的魂魄方才趁趙獨眼兒不備,冒死逃了出來尋人搭救。
    他又說,救他輪回生天原也不難,隻需尋到趙獨眼使的那些個拘魂的符咒法器燒毀砸爛便是。
    不過這個呂大力膽子實在太小,傅能的故事尚未講完,他就已然是嚇得當場暈了過去。直到早上雄雞報曉天光微亮,方才慢慢蘇醒過來。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來府衙報案。
    其二,孫範見鬼案。
    與呂大力見鬼案大同小異。事隔半個多月後,臘月十六這天,無業遊民孫範同樣晚歸獨行,同樣行至趙獨眼兒住處,遇到的卻是一個麵目腫脹、頭大如鬥的落水女鬼。女鬼自稱京郊農戶,夏日河邊洗衣時不慎落水,魂魄本潛在河裏伺機尋找替身冤魂,不想一日卻被路過的趙獨眼兒發現並收伏驅使。同樣造孽太多,不久便要灰飛煙滅,特於“辦差”間隙出來尋人解救。
    這回孫範卻是比那呂大力更有尿性,愣是強撐住了沒暈,轉身撒丫子飛奔逃竄。跑回家後立時渾身戰栗,大汗淋漓,倒頭便大病一場。待幾天後病愈,孫範咬牙爬起身來顫微微地來京兆府報官。
    ……
    嚴文寬當初剛上任時查閱曆年卷宗,倒真曾翻看過這兩樁案子,且頗有些印象。此時過完堂審,再將這兩份卷宗調出,於後堂同嚴恬細細翻閱,不禁讓他陷入沉思。
    這兩樁“見鬼案”皆發生在“劉三喬案”之前,且已有數月,甚至是在嚴文寬上任前。當時京兆尹鮑營柏因“未有百姓傷亡”,又以“鬼怪之事無法查實”為由,將這兩件事就那麽輕輕揭過。可如今,卻又因這“鬼怪之事”鬧出了人命……
    “爹爹,您看!”正在這時嚴恬皺眉將手中的卷宗遞給嚴文寬,打斷了他的思路,“兩樁‘見鬼案’中的‘被拘冤魂’還真有其人!先是‘傅能’,乃永治十八年春也就是前年,其父傅立秋前來報案,稱其子傅能失蹤,至今此案仍懸而未決。
    “再者,‘京郊落水農婦’一事也是屬實。同年夏天,京郊八裏村裏正來報,農婦汪趙氏河邊洗衣不慎落水,仵作前去檢驗,證實其確為落水而亡,後官府將屍身發還死者家人讓其安葬。
    “這兩樁人口案子事發後一年,也就是去年冬天,便有呂大力、孫範二人來報案‘見鬼’……”
    她話未說完,忽見臧高升一路小跑進來,跪地回稟:“啟稟大老爺,小的帶一班兄弟去搜了趙獨眼兒的家,從其家中搜出無數紙人符咒天燈牌位等巫蠱害人的玩意兒。更找出兩個紙紮小人兒,上麵似乎用朱砂和血寫了符咒,且一個背後寫著傅能的姓名及生辰八字,另一個背後寫著‘汪趙氏’及其生辰八字。如此看來,那趙獨眼兒拘鬼作祟屬實!劉三喬定是被他所養的惡鬼索去了性命!”
    “這……”
    嚴氏父女聽聞此言忍不住對視一眼。種種證據皆一致指向此案為“趙氏巫蠱,惡鬼索命”。難道,這世上還真有什麽“惡鬼”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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