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門外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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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喬案案發第三天,從最初疑雲重重毫無頭緒到現下雲霧漸散初露端倪,方玉廷在這其中屬實幫了大忙。
可,有些疑點尚待查實,而凶手的動機也實在讓人捉摸不透。於是,這日嚴文寬和女兒定好,一早便去趙獨眼家查訪,許是能尋出凶手殺人的真正動機。
嚴恬扮起男裝已是輕車熟路,且自詡手法嫻熟挑不出破綻。可不想一出大門卻仍被人給一眼識破。
“您可是……嚴大小姐?”大門口,一個頭戴冪籬手提瓷壇的女人不知從哪兒倏然閃身出來,並直直迎上嚴恬,“奴家有件要緊的事,可否借一步單獨與大小姐說話?”
嚴恬十分驚訝,而嚴文寬則反應極快,閃身擋在女兒前麵,滿臉戒備,語氣頗為不善:“既認識本官家眷,想必也應知道這裏住的是什麽人!你一無拜貼,二無引見,就這樣冒然上門堵人,實在無理!且你冪籬遮麵,實在不知是何許人也。更不知是善是惡!如何就信你口中的什麽‘要緊事’?!”
嚴文寬身上頗有官威,如此幾句氣場大開,那女人被這氣勢震懾,不禁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立石階之下,手足無措,極為尷尬。
可饒是如此,她卻仍強撐著沒逃,反而顫巍巍抖手將冪籬揭起,道了句,“是奴家輕狂了,忘記展露賤容,二位勿怪。”
冪籬下一張嬌媚的俏臉,桃腮櫻唇,杏眼含情,雖有驚慌之色,卻平添了一絲楚楚可憐之態,真真是個難得的美人!
嚴恬皺了皺眉,這女人她有印象。那天同秦主恩立於牆下說話的就是她!既然如此,那這女人的身份也就清楚了。
嚴恬眼力不錯,來者正是紅袖。
紅袖此刻的畏懼瑟縮並非故意做態,實在是堂堂掌管京畿的京兆尹大人官威駭人。尤其嚴文寬剛剛那滿眼戒備地厲聲一喝,除了讓她當即渾身顫栗冷汗直冒外。也讓她心中明白,這位大老爺應該已經察覺自己是個什麽人了。
說起來,作為芳滿樓的花魁,她也見過不少達官顯貴,絕不是個畏縮怯場見識短淺的。而四品京兆尹和之前的一些恩客相比,也並算不上是個什麽“大官”。她之所以如此膽怯,完全是因為今日之行有著天大的不妥!如紅袖這樣的一個下九流的妓子,是絕不該自己貿然尋到官員府上的,並還在門口當街堵攔官家小姐!如此毀損千金小姐的閨譽,便是現下立馬將她當街亂棍打死都不為過!
當然,那些貴人老爺們也有不少曾派人去樓子裏接她到府上作陪唱曲兒。可走的卻不過是下人們進出的角門,見的也隻有前院的爺們兒,當的自然是供人取樂的玩物。
紅袖心裏明白,她一個玩物,沒人會拿她們的命當人命。有多少姐妹前一刻還在和王孫公子溫柔繾綣小意溫存,後一刻卻因一語不慎觸了黴頭。挨頓毒打都是輕的,更有甚者就再也沒能回來……
老鴇子不過當著她們的麵兒假惺惺地掉上兩滴眼淚,轉身就又歡天喜地地送去別個姑娘……
她們不過是個玩意兒,若尋到個靠山也許還好些,卻終不過隻是個有靠山的玩意兒罷了。可,玩意兒也是要活下去的……
紅袖穩了穩心神,努力掛起一張笑臉。她今日原就做好要受盡羞辱的準備。羞恥心這種東西對她們這種人來說就是個笑話,別人的尊重那更是摘星攬月一般的奢望。
她捧起手中的瓷壇,躬下腰身,極力卑微恭敬:“這時節桃花正好,喝些桃花酒也算應景。這是奴釀親手釀的桃花酒,還算可以入口。前兩日不知是小姐尊駕,奴家多有衝撞,特來陪罪。”
芳滿樓花魁紅袖姑娘親手釀的桃花酒,千金難求,多少王孫公子捧著金錠卻討不到一杯。且釀這酒確實費心費神,用去年的桃花精釀細心窖藏一年方可入口。紅袖知道千金小姐們都不喜金銀俗物,但極愛好風雅。而她也確實拿不出那些金銀俗物,唯有這酒還算風雅。
可是,她卻實在不知,千金小姐的風雅卻和男人們的不同。公子哥兒們追逐的風花雪月,在閨閣金質們看來也許是汙臭不堪。便是她們這樣的人碰過的東西都要砸碎扔掉的。紅袖生於柴門小戶,自小長於泥潭汙淖,整日迎送皆是男子,她自然不會知道。
四周忽而一靜,空氣有一絲尷尬慢慢彌散開來,紅袖有些不知所措,她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又做錯了事。
“喲!這不是芳滿樓的紅袖姑娘嗎?”身後忽而傳來一個粗鄙輕佻的聲音。
笑容迅速凝固,紅袖如聞魔音,頓時麵若死灰,僵在原地。
嚴恬看在眼裏,皺了皺眉,若有所思。
臧高升看了眼立在台階下捧著酒壇子的紅袖,心裏莫名的解氣。看樣子這芳滿樓眼高於頂的花魁娘子今日是吃了憋。不過是個婊子罷了,平日裏趾高氣揚,還真把自己當成盤兒上得了席麵的菜了?!若不是有恩爺護著,他花幾個錢也能睡上幾日。
今兒看這架式是親自上趕著來奉承的?想來定然也是為了恩爺。也是!臧高升又偷偷瞥了瞥嚴文寬身後的嚴恬。這自古小婆的生死皆握在大婆手裏。莫不是都上趕著討好奉承。隻是她紅袖也配當恩爺的小婆?!不過是個樓子裏的妓女,破爛貨一個,還真做起了進公主府的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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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臧高升又咧開了嘴,露出他那副招牌的缺牙笑,一路小跑地跨上台階,先俯身衝嚴家父女打了個千兒,隨後矮著半截身子揚臉兒諂笑道:“給老爺、小少爺請安。今兒一早可是要去衙門裏?劉三喬的婆娘這兩天日日哭鬧,吵著要衙門快些結案,好讓趙獨眼兒給她男人償命。小的也被她鬧得發煩,跟她說讓她好生等著,大老爺自是包公在世,明鏡高懸,這兩日就會給她一個公道。
“早上我一起來就想,老爺和小少爺今日定然要急著上衙門審這案子。路上會不會有個什麽支使呀,萬一想使喚個人又不得力可怎麽辦?故而特地跑過來伺候。不想竟在這兒碰上了紅袖姑娘!我們原也是熟人……”
嚴文寬沉下臉來。臧高升立刻識趣兒地閉上了滔滔不絕嘴,眼珠兒一轉便明白了嚴文寬不高興的原因。這可是京兆尹大人的府邸,且府中隻有一位千尊萬貴的小姐,又出身侯府,真正的名門望族,竟被一個妓女晴天白日地找上門來,那小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大老爺的臉麵還要不要了?甚至定安府的聲譽還要不要了?!
自己在大街上這麽明目張膽地報出紅袖的家門名號確實十分不妥!臧高升在心裏小小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這一看見老熟人可怎麽就得意忘形了!
於是趕緊拿話找補道:“想必是恩爺特意讓,讓人來送桃花酒請小少爺嚐鮮的吧。老爺、小少爺有所不知,這位釀的桃花酒可是京裏一絕,遠近聞名,多少人拿著金錠都買不到的。一看恩爺就極疼小少爺……”
“好了!今日本官要帶家眷逛逛這京城,並不去衙門,你且回去吧!”臧高升此行目的一望而知,無非是想催促著趕緊給趙獨眼兒定罪。嚴文寬心中不禁冷笑。
可這一口一個“恩爺”卻著實讓人心煩。他看了女兒一眼,見嚴恬麵無表情,忍不住心疼,於是一甩袍袖打斷了臧高升後麵就要奔湧而出的馬屁。
“是,是,是。老爺進京這些日子實在操勞,竟沒帶著小少爺好好逛逛!原是應該歇上兩日,看看這京裏的風光的。”臧高升點頭哈腰,心裏卻會錯了意。這上官老爺怎麽就如此煩躁,連恩爺的好話都聽不得了?
嗨呀!他突然自以為想通了關竅,在心裏一拍腦門,自古妻妾和睦都是狗屁,死敵還差不多,更何況這還是個樓子裏的野花!以恩爺對這位千金小姐的心思,紅袖近日裏定被整治得很慘,這是走投無路了才會巴兒巴兒跑來伏低做小地獻殷勤。
自覺參透的臧高升立時換上了另一副嘴臉,他先斜乜了一眼紅袖,隨後嗤到:“這酒確實不是小少爺這樣尊貴人喝的。也不知是髒是淨是香是臭。便是這壇子,既然被醃臢人拿過了,小少爺自然連碰都碰不得。這門口的地也是,自是要洗上三遍。老爺、小少爺莫急……”
說著他又哈腰衝著台階上麵腆臉笑道,“小的一會兒就去衙門裏叫上一班兄弟,抬水來洗地。”
轉頭又把臉一抹,再次擺上一副鄙夷之色,斥責紅袖道,“真是!什麽狗一樣的東西都敢到貴人麵前露臉?!仗著自己長了個狐狸樣兒就想上趕著來當狗?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什麽臭爛東西!這酒,拿去扔了也罷!免得汙了我們小少爺的眼!”說著就要劈手去奪。
紅袖自始都低著頭,木然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羞辱迎麵砸向她。她原本就是來受辱的,隻要嚴大小姐出了氣,恩爺的氣也就消了。那麽紫衣或許就有救了。
“慢著!”一個聲音敲金擊玉。
紅袖僵硬地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不知何時已立於自己麵前嚴恬。
春日的晨輝下,那個扮成小小少年的姑娘衝她粲然一笑:“這酒是你親手釀的嗎?一定好喝。我想嚐嚐!”
嚴恬一直不明白,若男人尋花問柳,有些女人不去教訓那男人,怎麽反而對女人大大出手。男人造的孽,憑什麽不問青紅皂白,一概都要女人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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