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陌上誰家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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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少年足風流……
    春日午後的京城,鮮妍明媚又滿是煙火氣。街邊黃茸茸的嫩柳,民戶門前一簇簇的淡紫色不知名的小花,酒家店鋪外搖曳的各色幌子,都沐著春風暖陽,連空氣中似乎都有一絲絲愜意的欣喜。亦如方玉廷此刻的心情,躁動卻又十分歡喜。
    他落後嚴文寬半步,與嚴恬並肩而行。這樣的同行似乎是第一次,卻又恍惚間不知何時曾有過似的,否則那鼓噪慌亂的心為何又仿佛能尋出一絲安適舒暢來。
    街上這一行三人頗有些紮眼。那年長的雖已近不惑,但依然玉樹臨風,儀表不凡,是個切切實實的中年美男。身後亦步亦趨跟著的兩個的翩翩少年郎更是芝蘭玉樹,相貌出眾。
    尤其那個身材高大的,姿容秀美,風華無雙,龍行虎步間別有一番颯爽英姿。引得街上大姑娘小媳婦兒們皆頻頻偷眼來看,更有那膽大的,竟故意走到跟前駐足而觀。
    此時此刻,方玉廷卻心無旁騖,隻一心一意地看著身旁的嚴恬。嚴大小姐今天似乎不太開心,應該說些什麽才能讓氣氛歡快一點兒呢?可他並不擅言辭,更不擅長活躍氣氛……
    “方公子。”
    “啊?啊!”
    嚴恬的聲音猝不及防,方玉廷覺得自己此刻這呆頭呆腦的樣子一定傻透了,心中不禁狠狠懊惱。為補救,臉上不禁比平時更鄭重幾分。
    “小姐請講。”
    “嚴恬忽然想起一事,此刻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公子能否相助?”
    “小姐盡管直言,方某,定全力以赴!”
    許是覺得方玉廷此時那宛如上戰場前立軍令狀的鄭重態度頗有意思,嚴恬終於忍不住微微展顏,挑唇道:“可否請公子有時間再去關照一下驢兒胡同的趙獨眼兒家?”
    “好!方某定不辱命!”
    呃……就這麽一口答應了?也不問前因後果?嚴恬頗為訝異,忍不住轉頭看向身邊這少年。
    方玉廷見狀心中明白,不禁抿唇一笑,“小姐如大人一樣,中直公正,且為人良善,心懷他人。小姐又用了‘關照’二字,想來定是那戶姓趙的人家有了什麽難處。小姐所托,莫敢不從,更何況是助人之事。”
    這人!還真是……率直赤誠……
    想想還是應多解釋兩句,於是嚴恬道:“托請公子所查的呂大力、孫範二人其實都與近日一樁命案有關。該案嫌犯已關入大牢,可他尚有一未出閣的女兒獨自留在家中。其又與苦主是僅一牆之隔的鄰居,恐怕這姑娘的日子會十分艱難。且此案疑雲重重,背後似另有隱情,說不定藏著個天大的冤枉!
    “正因該案現下情勢未明,而嚴恬和父親周圍的人……又魚龍混雜,良莠難分,實在不知底細,故而一時不敢露出半分行跡,隻怕會打草驚蛇!嚴恬這才想起托請方公子關照一二,起碼讓那姑娘近段時間先勉強把日子過下去……”
    後麵的話嚴恬頓住了。隻因對麵那雙看著她的眼睛中突然起了粼粼波光,浮動在漣漪般慢慢漾開的笑容之上,似春水碎金,似藍河月影,這世間最細膩的工筆也難勾畫出那樣如水如雲如一襲翩躚水袖般的線條,最墨彩飛揚的寫意也難揮灑出那樣似風似霧似遠山寒月般動人心魄的神韻。少年美如斯,終不負這綺麗華年……
    “你認識那趙氏女?”方玉廷並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看來是什麽樣子,他隻是這樣眉眼掛笑地去問嚴恬。以前他極少笑,最近卻極多。
    “並不認識。”嚴恬似乎被蠱惑了,一時間隻覺得除了這眼前人的笑容其餘竟皆白茫茫一片。並不知該想些什麽,該說些什麽,隻是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地從口中飄出。
    於是那眼前的華光溢彩立時又更加耀眼了幾分,連方玉廷的聲音中也浸滿了歡喜和讚歎:“你,果然至善!我何其有幸,能與你相識……”
    “……”
    “咳,咳,咳,咳……”可憐走在前麵的老父一片慈心,可最近仿佛身體不健,咳得愈發多了。
    嚴恬猛然驚醒,她垂下眸子繼續前行,心中卻忍不住自嘲一笑:現在終於知道了,古時那些沉迷美色的昏君原來竟也“情有可原”!果然美色誤國呀!
    “我的字是‘一弦’。”
    “什,什麽?”
    美色完全沒有身為美色的自覺,既不像妲己那樣驕縱狂妄,也不似褒姒那般冷若冰霜,似乎極平易近人,且沒話找話。
    “我是說,我的字。是,‘一弦’。你以後,可以,可以叫我的字,倒不用一口一個‘方公子’……”
    嚴恬:“呃……”
    嚴文寬:“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方玉廷心中有些奇怪嚴大人的身體狀況,剛剛吃飯時不是說康健得很嗎?不過卻也沒怎麽往心裏去,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字取得奇怪?”
    “呃,沒有沒有。”
    “開始我也覺得奇怪,可我十五歲那年白嬤嬤找到了我,告訴我身世後,我才知道父親給我取字‘一弦’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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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嚴恬再次轉頭去看方玉廷,她沒料到方玉廷還會賣關子,更沒料到這關子對自己竟還挺有用。
    此時嚴玉廷臉上的笑容已然盡收,他默了默,方才說道:“因為我娘的名諱是柳氏華年。”
    嚴恬不由得心中震動。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這也許是方庸能給發妻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浪漫與懷念了吧……
    三人一時安靜下來。並沒有人說什麽感人至深的話,可空氣中卻流動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哀傷。
    方玉廷似乎意識到了這一點,他想起兩位嬤嬤教過他要“哄姑娘開心”,於是扭了扭手,又道:“我以前一直想,多虧我娘隻生了我一個。若是,再有個手足,那我父親豈不是要給他賜字‘一柱’?假若是個弟弟倒也勉強使得,可若是個妹妹,那可如何是好……”
    沒想到他竟還會講笑話!這就如稚子長到五歲方才學會開口說話,無論說了什麽,周圍人必要大加讚賞鼓勵才是正理。更何況這位萬年冰山偶爾講的這一回笑話也確實可樂。嚴恬忍不住“噗嗤”一笑,算是這幾天來難得的真正笑顏。
    方玉廷見此心中高興,不由得看著她也笑了起來,四周又流動起快活的空氣。
    ……
    四周的空氣陡然結冰,秦主恩站在嚴家小院門口,遠遠看著嚴文寬身後,嚴恬和那個方玉廷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幾天來一直罩在他頭上的那片烏雲,立刻風住雨歇,然後改下起了雞蛋那麽大的雹子。
    這事兒後來還是被他娘襄寧長公主知道了。到底是親娘,當時就語重心腸地寬慰他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自己浪得知己滿天下,還想能一直江山美如畫?哪有這樣的好事?!這要不讓你受盡苦悲,你怎會知道真情可貴?!
    嚴恬這丫頭,真是相當可以!
    不過此時此刻,秦主恩還尚未接收到來自他親娘那份沉甸甸的母愛,暫時還能勉強保持情緒穩定。
    可嚴恬卻在看見秦主恩那一刻,原本剛浮到臉上的那點兒笑影兒立即蕩然無存。她垂下眼簾,草草福了一禮,便轉身匆匆進了嚴家小院,徒留身後三個男人一起盯著她離去的背影。轉而又大眼對小眼地互瞪。
    其中一對兒的目光,那彼此是相當膠著,簡直天雷鬥地火,一路火花帶閃電!嚴文寬站在二人中間,大晴天感受著電閃雷鳴的快樂。若被雷劈,也算渡劫!誰讓他前世不修,今世的小棉襖四下漏風。
    他有心離去留這倆貨在這兒隨意發揮吧,又怕二人真在自家門口發揮超常再鬧出個把人命,那他們老嚴家可就滿京城出了大名了!
    嚴文寬先看了看似杆長槍一般杵在地上的方玉廷,又看了看似另一杆長槍般杵在地上的秦主恩。兩杆長槍皆腰身筆直,渾身繃緊,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很好!這要是火拚起來,恬恬就真能如願地麻溜兒出家了!
    “玉廷、阿恩。”嚴文寬上前一步隔開兩人的視線。“時候不早了!”他抬頭看了看天上剛過正午的太陽。“都早些回家吧!”
    二人未動。嚴文寬覺得站在中間的自己似被四道利刃紮成了漏壺。他轉頭看向方玉廷,目光堅定,直迎冰刃!片刻,萬年冰山終是鬆動,垂眸收回鋒芒,緩緩拱手,行禮告退,轉身前卻仍不忘隔空向敵手發出冰刀數枚。
    見終於勸走一個活祖宗,老父親心中暗暗擦了把汗,隨後轉頭迎戰另一個。呼呼噴火的牛魔王到底沒敢火燒嚴文寬,卻轉瞬眼中又水霧氤氳,如昨天那般滿麵委屈。
    嚴文寬心中一軟,不過,沒有後退。
    最終,秦主恩拱手行禮,未能說上一言,便铩羽而歸。
    武林高手嚴大人,以一敵二,兵不血刃,大獲全勝!
    ……
    “要不……我讓全京城的叫花子去把嚴家小院兒給圍了?”
    長公主府內,大福、二祿、三壽,三人三個板凳,排排圍坐在秦主恩的床前。看著床上雙目無神直挺挺仰麵躺著的頭頭兒。三位覺得,若不哭上兩聲似乎不太應景。可若真哭了又似乎很難收場……
    “攪得家宅不寧,嚇著恬恬怎麽辦?”秦主恩眼珠不動,說話有氣無力。
    不必哭了,他們家九袋長老還有氣,隻是不多而已。
    “要不我派人趁其不備,燒了他家的柴垛?將嚴大小姐逼出來,您不就能說上話兒了嗎?”二祿獻計。
    “水火無情,若是恬恬因此受傷怎麽辦?”秦堂主氣若遊絲。
    二祿覺得問題不大,起碼還有口遊絲不是。
    三壽撓了撓頭:“呃……我,我倒沒什麽好招兒。要不,要不您去求求皇上,撤了嚴文寬的官職,再隨便按個罪名?她要是成了罪臣女,您不就有機會英雄救美了嗎?那些什麽‘救風塵’的戲文不都是這樣嗎?!翩翩貴公子援手落魄佳人……”
    “以後少看這種戲!”床上半死不活的秦大俠說話終於有了點兒中氣,大概是被氣活過來了。“先不說皇上聖明,你這假公濟私陷害忠良的損招兒純屬找死!隻說若是真成了,以恬恬的性子,爺我的壽數也就到頭兒了!我還娶她為妻?她取我狗命還差不多!!”
    三壽點點頭,還得是優秀的自己!作為公子身邊第一心腹,治病救人的重任這不就落在了自己肩上?關鍵他還真就妙手回春了!
    正在這時,一個小廝戰戰兢兢地低頭跑了進來,俯在大福耳邊嘀咕了幾句。大福臉上立時變顏變色的,覷著床上的秦主恩小聲跟那小廝說:“這個時候,她不找死嗎……”
    “怎麽回事?”既然被三壽回了春,秦主恩也就耳聰目明了起來,他歪著頭懨懨地問了一句。
    “那個,那個,咳……”大福搓了搓鼻子,“紅袖尋到我那兒,問爺,能不能見她一麵?”
    “不見!!!”中氣十足,聲震屋瓦。
    行,這回不用爭了。真正的妙手回春應該是佟大福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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