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打破的聲音是pop!-26 仲夏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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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地百畝的莊園, 縱使站在園內最高建築,即鍾樓頂端也難以望到邊際。
小巧輕盈的白紙,風隨意吹拂便啟程遠征, 墜入水池泥潭立即融成散沫。
要想在莊園裏揪出一張紙, 無異於大海撈針,水中撈月。然而屈膝匍匐,臉頰貼地的霍子驥所做的,正是如此希望渺茫的事。
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浪費人生。
若是平常他必定攤手嗤笑, 轉眼將其拋之腦後。
可一切都因霍子晏身邊每幅作品下的署名,產生非比尋常的意義。
萊特萊恩。
他承認,他不比霍子晏懂繪畫學識, 更品析不來畫中意境。
但曾短暫聽課於某人,時常翻閱花房課堂裏堆積如山的草稿,回想紙條時熟悉感油然而生, 此刻亦終於幫他確定那份直覺。
無論是簡單線條組成的圖案,還是複雜塗抹構築的形體, 所有出自萊特萊恩之手的畫卷, 都有著如出一轍的共性。
蒼白基底以點線麵為元素, 搭建起殘缺與完整間的綺麗世界, 留白恰到好處, 描摹點到為止,誘使那觀賞者墮向其中,無法自拔。
而這神奇畫家,無端消失快一個月的失蹤者,像鏡子破裂一角, 剝落反光碎屑,突然送出張附有訊息的信件。
既然能找鴿子丟畫,怎麽不寫點淺顯易懂的求救內容
霍子驥一邊低聲咒罵,邊焦灼尋找。
整條林蔭道包括兩側灌木幾乎要被他翻了底朝天,他顧不得衣服被小刺勾破,金發淩亂炸開,地毯式追查信紙去向。
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盡管他記得撿到和丟開訊息的最初地點,且第一時間趕回,可上天不愧於最愛開人玩笑的無恥混蛋,故意讓那信紙同它的所有者一樣憑空消失,不知去向何方。
夏末仍舊多雨,陣陣悶雷穿透樹枝,向地麵宣告暴雨的降臨。
當霍子驥徹底放棄找紙條,靠住香樟樹喘氣時,他汗已浸透後背衣料,雙眼幹澀難耐。
“該死”
怒火升騰,他揮拳錘向枝幹,手背與粗糙樹皮相蹭,滲出點點血斑。
衝動後恢複平靜,思緒逐漸回籠。
若鴿子是莊園內飼養的,鳥舍安置在草場外圍。除非是哪個居心叵測的家夥偷偷訓練白鴿往霍家丟信,那答案隻有一種可能。
第一顆剔透水珠砸在人眼皮之上,大雨接踵而至,霍子驥轉身遠眺主樓。
宏偉堡壘般的七層別墅,在籠罩烏雲下儼然是座森然監牢,鍾樓塔尖聳立,閃電劃過一陣暴亮後,使之產生狀若鳥籠的錯覺。
雨水沿發絲而下,霍子驥眯眼,目光深邃。
他低聲喃喃道。
“果然,就是在家裏”
這場季末陣雨來勢凶猛堪比子彈,可擊落葉片,打疼露天昏睡的人。
花房旁,霍子晏扶著昏沉的頭直起身,發覺暴雨來臨,他下意識收攏地上畫卷,手忙腳亂將其轉移進屋內。
可畫數量眾多又被風吹遠不少,他如被群鳥戲弄,暈頭轉向。
所幸,林道上匆匆趕來一人及時幫忙,解了他燃眉之急。
馬庫斯渾身濕透,抱著畫和同樣是落湯雞的霍子晏擠進花房。
“二少爺,您怎麽在這淋雨,這麽多畫還弄濕了要不我去讓人來接您”
許久未歸家,正逢大雨碰不著人,馬庫斯顯然還不知道自己視若親子的萊特失蹤的消息。他見霍子晏一張臉慘白如紙,神色恍惚,語氣分外小心翼翼。
霍子晏脫衣擦拭畫上雨水,本想無視對方卻始終做不到。
審問戴維的那天,他在畫室差不多窺探了全程。且一直以來,老花農馬庫斯多看重萊特,大家都有目共睹。
可以說當霍昭龍不在家時,老花農便是能護在青年身前的唯一大山。盡管這依然阻止不了擠兌與偏見。
“馬庫斯。”
多年來,霍子晏首次正式稱呼家仆名字,帶著細微敬重。
“我有件事想問你。萊特從小都是你照顧的嗎”
馬庫斯正摟著畫忐忑不安,突然被問這事,立馬親切笑道。
“自然,我還是除他爸外第一個抱過他的人呢,那會兒萊特就小得像隻兔崽,不怎麽哭,嘿,但吃得可不比別人家小孩差,我幫他找的奶媽都說喂他一個都要頂別人三個了。”
霍子晏隻抓住話中一點。
“他母親呢”
馬庫斯收聲臉色陡轉,最後沉重搖頭說道。
“她沒挺過來,據說是染上風寒後又大出血。生產時,血都流了滿整張床。可憐的老萊恩,他受到的打擊太大,葬禮都沒給我們通知。”
霍子晏又追問。
“你們見過他妻子怎麽樣的”
這回馬庫斯犯難,撓著頭斟酌許久才答道。
“其實,說來也奇怪,我跟老萊恩認識那麽多年,一起逃命挨過餓的,他結婚也不通知我,後來說妻子安頓在老家,不方便帶過來給我們見麵。後來孩子出生了,還是我聽幾個碎嘴婆娘說才知道。真的不聲不響,見鬼一樣。”
抱怨裏更多是遺憾和迷惑,馬庫斯最後一歎。
“不過,我有見過一次他們夫妻的照片,老萊恩那走狗屎運的家夥,嘖嘖,真不知道哪找來的宮廷小姐樣的老婆。唉,如果萊特沒出那檔子事,一定長得像他母親。”
談話三句不離萊特萊恩,馬庫斯這時環顧花房,發覺出不對味。
“這地方,怎麽像有人住”
探頭往裏看,瞥見吊床與椅背上搭著的外套,擺放的所有物品愈發熟悉起來。
給予馬庫斯肯定答案的,是置於桌麵書堆頂端的鐵疙瘩麵具。
兩隻黑洞洞的眼,安靜望向他們所在的門口。馬庫斯心裏咯噔一聲,不由得驚呼道。
“這、萊特他什麽時候住下了”
然而在場唯一能為他解答的人,此刻正垂頭呼吸急促,沉浸於令人震顫的恐慌。直到馬庫斯動身向裏走,高聲呼喚萊特時,他才上前叫住對方道出此前發生的種種。
從他們真正相識說到情誼加深,從生日宴說到失蹤那日,霍子晏越說越不敢與老花農四目相對。
“這肯定是戴維他們幹的”
馬庫斯憤怒得忘記禮數,大手一伸按住霍子晏肩膀,激動得唾沫橫飛。
“按戴維那小肚雞腸的歹毒性子,他跟他們家,絕對會想報複二少爺、霍先生呢,霍先生回來了嗎我要去找他,請求他幫忙”
好不容易攔下如紅眼公牛般凶猛的老者,霍子晏眼含失望搖頭。
“別去找他了。別對他抱有希望,馬庫斯。”
事發當天他就曾多次提出建議,甚至請求霍昭龍。然而他得到的依舊是冷冰冰的拒絕,和毫無意義的客套說教。
霍家經營的生意特殊,自然樹敵無數,各路人馬皆有。風平浪靜的和諧時期他們是安全的,種種覬覦者都不敢輕舉妄動。
可如今周邊地域冒出動蕩苗頭,局勢早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果是那些不軌之徒擄走了萊特,並試圖逼問出有關霍家,有關霍昭龍的可用信息,或者勒索要挾
“如果是這樣,他一定會說我深感痛惜,但為所有人的利益著想,隻能委屈萊特。所以,他才不會報警。”
霍子晏五官擠出不倫不類的笑,說著走向書桌。
“盡管我們之中,他或許最在意萊特,甚至是愛。”
雙唇與大腦,仿佛都因這不曾直白輕吐的陌生字眼而深深抗拒,霍子晏張著嘴,停頓許久。
他雙手捧金屬麵具,它簡直像具屍體,冰冷無比。
貼上麵龐,感受刺骨寒意滲入骨髓靈魂。
透過洞眼,體會視野受限世界昏暗的壓抑。
不知是否是巧合,戴起麵具後,霍子晏一眼鎖定小書櫥裏的畫卷。
所有畫都安放在一處,唯獨那份被特殊對待。
霍子晏鬼使神差走近將其抽出,解開絲帶任其垂落展開。
心猶如被萬劍貫穿,靈魂係上鐵索抽離世間,這種一瞬親曆死亡的感覺他總算體會到了。
天為舞台,色彩與筆墨正演繹著長篇神話。
毫無關聯的故事由背景一道深藍絲帶串聯,上方,俄耳甫斯進入冥界解救亡妻,卻因回眸一望,讓愛妻二次死去。男人與身軀化作碎片的女人遙遙相望,彼此的手近在咫尺,可無法觸及。
中間,美狄亞眼含憤怒屈辱,眼中的恨與堅毅融合,向自己的兩個孩子痛下殺手。
再下方,宙斯之父克洛諾斯正喝下他妻子瑞亞奉上的,摻有藥水的酒,害怕詛咒的他,即將要被開膛破肚,釋放出所有被他吞吃入腹的子嗣
畫是未完成的,但草稿沒有塗改,是萊特慣有的一氣嗬成絕技。
一遍遍瀏覽這混亂無序的畫,霍子晏眼中已有淚光閃爍,是難解的哀愁與憐惜。而他最後像對身邊的誰苦笑喟歎。
“但無論怎樣,你我都知道,那個人他永遠,永遠隻最愛自己。”
看不懂畫又不敢上前,霍子晏一番話聽得馬庫斯不明就裏。現在這位老花農滿腦子都是怎麽殺入戴維菲爾丁家,救出萊特後新賬舊賬連帶算掉。
他知道這位二少爺忘我起來有時會不認人,索性告退,冒雨匆匆趕往主樓。
然而親自找霍昭龍求助一事,遠沒馬庫斯想得輕鬆。
三輛陌生豪車駛入莊園,先於他停在噴泉前。
門前台階兩側,數十名仆人恭候多時,韋執事甚至親自打傘迎接。
第一輛車中最先下來的是位粉裙少女,她高挑俏麗,自來熟地與韋執事問候。當她退開,一名氣勢凜然的男人出現在眾人眼前。
老花農靠樹站在隱蔽近處,旁邊聚集著幾個專程來看戲的好奇同僚,此刻已你一句我一句,討論得熱火朝天。
“聽說,那就是這幾天內場所有人大費周章招待的貴客。”
“可不是麽,你們看那車,嘶我上次見這差不多的陣仗,還是州長官來的時候。”
“你們有誰知道那先生是什麽來曆麽”
“沒,內場的人都被要求,絕口不提客人身份。不過時間好像提前了,我昨天還沒看他們整理客房呢。”
聲音左耳進右耳出,馬庫斯伸長脖子,視線緊隨那位尊貴先生,在雨中難以置信揉著眼睛。
“見了鬼了,我還以為那是萊特。”
輕聲嘀咕,唯有雨滴能聽見其字。
真是見鬼了。
暴雨蕩起水霧,鑽過窗戶縫隙,霍子鷺額頭抵著石牆心中反複念叨。
房間裏,物品嚴格按類別陳列,書本甚至以顏色和字母排列,門旁臥室一般大的衣帽間裏,女款衣物與男款對立擺放。
為什麽。
霍子鷺煩躁自問著。
從開始與那人下棋起,他的霍驪出現時間明顯縮短,也不再被他感知。
或許,她是有現身過的。隻是和以往某些情形時一樣,他偶爾不知道而已。
然而這些天原封不動的衣櫥,專屬臥室,無一不在警示著他霍驪的缺席。
轉身掄起木椅意圖砸牆,某種聲響憑空出現,敲打充斥混雜思緒的腦殼,揮散那陣盤亙心底的颶風。
像狂躁惡犬聽見哨令,條件反射蹲坐吐舌哈氣,霍子鷺眉頭舒展,凝神辨別這是他幻聽,還是走廊裏又響起那節拍器的拍子。
他如此忘我,以至於自己站定門前才發覺他又來到那所牢房。
現在門一直敞開著,牢房也難再稱之為囚室。
書桌不知何時重新擺回原位,曾經的牢犯正背對著他奮筆疾書。放中央兩張紅椅還在,但節拍器不見了。
“您來得是不是過早了,霍子鷺先生。我原本估計,您是明天下午再訪的。”
擇明人未轉頭,卻已知曉來者。
不過整層七樓隻有他和霍子鷺,想分辨也不難。
“這是我的地方,我想什麽時候來就什麽時候來。”
凳腿與地麵摩擦製造出短暫的惱人雜音,擇明手捧遝紙,彎腰應聲。
“您所言極是,先生。”
剛才的解釋忽然變得蒼白又幼稚,霍子鷺擰眉,長腿一邁,徑直走向人。
分明已經奪過那疊紙,他仍開口質問。
“這是什麽。”
“您知道的,夜鷺的曲與詞。”
霍子鷺翻閱的手一頓,霎時失去往下看的念頭,將作品隨意丟到桌上。
“無趣,”他冷聲批判著,“這難道是你們創作者的通病自以為剖析深刻,見解獨到,以為是表述觀點一針見血,實則是全篇無病呻吟,花裏胡哨讓人犯惡心。”
心血被貶得一無是處,擇明神情未變。
“今天外麵有點熱鬧,或許,您也可以像提早來我這一樣,突發奇想下去轉轉”
他說著將弄亂的紙頁收集整好,也成功收到霍子鷺銳利如刀的瞪視。
“你又再打什麽鬼主意”
“隻是隨口一個建議,”麵對質疑擇明撇嘴應著,眼神頗為無辜,“既然彼此身為友人,我一定是想將我所喜歡的,視作調劑煩懣的樂趣分享給您。”
將他的話全當信口胡謅,霍子鷺怒火頓起,卻又很快因壁畫消散。
前幾日下棋他沒留意,今日再看,半成品原來已經完工。
戴帽男孩伸出的手,牽著另一名女孩。
兩人滿心歡喜奔向公園小橋,那可能是他們最喜愛的玩耍地,可他們並不知道,下方已不再是池塘蘆葦蕩,而是堆積著殘垣斷壁,屍體碎塊的小小戰壕。
更有可能,蟄伏著尚未被清理的飛彈地雷。
霍子驥呼吸一滯。沒由來的。
“我給它取名一天。您知道為什麽嗎”
無人應聲搭腔,他自問自答。
“歡樂,悲傷,降生,死亡,歡聚,離別所有這些,被人們亙古傳唱的事物,計量它們的單位其實不必強拉來永恒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所有這些,都可以在一天裏隨人誕生又離去。”
像是想起什麽趣事,擇明低頭噗哧笑道。
“可正因如此,才顯得某些一天對單獨的一個人來說,太難以承受。”
“單獨一個人。難以,承受。”
無意識地跟念,霍子鷺像踩著雲朵靠近壁畫,腳步虛浮。
仿佛是為應景配合,擇明一並放低音量。
“是的,霍子鷺先生,我的朋友。”
嗓音瞬間貼近豎琴的獨奏,如冬日飄雪輕盈,如夏日泉聲空靈。
“有時候,它太過糟糕。那樣的一天,遠比威力最強的武器更加致命。他能令一個睿智沉著的人,向他的理智與記憶不辭而別。那,可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那會讓人變得癲狂至極。”
擇明低頭拿過桌上閑置至今的麵具。
當臉龐被久違的遮蓋,他亦在聽到一聲急促換氣後低聲呼喚。
“許久未見,霍驪小姐。”
眼前的男人衣著未變,然而再轉過身,神情卻已截然不同。
霍驪眸中蓄著淚,眼眶漸漸發紅,看向擇明雙唇張合,說不出話。
“您現在,還感到恐懼嗎”
宛如死刑犯在刀下懺悔,霍驪垂下頭,黑發隨動她作滑動,勾勒出優美的頸間曲線。
“是的,”她說話雖帶著哭腔,可仍試圖露出微笑,“不過,我害怕的東西已經不太一樣了。不,不對,應該是我終於知道,我真正怕的是什麽了。”
緩緩抬臉並非羞赧,霍驪帶著怯意向青年走去,將手覆於銀色麵具。
“那天,我們就已經看到過你了。我和哥哥還有媽媽。”
剛被接到莊園,萊特萊恩被安排在六層樓,生活起居全按主人等級安排。
未被改裝前的七層,安頓著當初的第一位霍夫人,她因病臥病在床,常年不下地不見人。除了霍昭龍和幾名固定的女仆。
“我們實在太想見她,於是那天跟著她走上樓,一直走,一直走。”
霍驪抿唇數秒,以減輕哽咽導致的震顫。
“走到你的房門口。”
女人手中的油燈灑下火種,是無人可馴服的殘暴凶獸,床上安睡的年幼孩子什麽都不懂,隻會因灼燒的疼痛滿地打滾,哀嚎呼救。
橘紅火光燃著臉頰頭發,隨掙紮的翻滾動作變幻扭曲,像極了一場舞蹈。
“她想殺了你,還有我們。”
悲哀似濃墨在霍驪的黑眸中散開,她用顫抖的手取下銀色麵具,直麵觸目驚心的疤痕。亦說出令她恐懼至今的真相。
“所以那天,我才離開了。離開了我的哥哥,也離開了你。”
失去理智的母親,被恨意支配的美狄亞,促使她對親生兒女痛下殺手。
走廊裏,哥哥牽著妹妹瘋狂逃命,女孩最喜歡的娃娃被他用作武器向身後的女人丟去,期望拖延時間。
因為此前經常不小心弄壞妹妹的娃娃,他不止一次承諾,今後會還給對方更好的,更漂亮,更聽話有趣的。
在被親生母親撲倒,滾下樓梯前,他也這麽承諾著。
抬手撫摸後頸,霍驪笑意苦澀。
“或許是我沒有那麽幸運,又或許是我更希望把運氣借給哥哥,讓他能活下來。我就這麽離開,然後又像這樣回來了。”
說到這,她指著自己比劃。
“是我,做錯了嗎是我害他變得那麽可怕嗎”
一言不發至今,擇明按下對方緊捏麵具的手,終於開口。
“這本身就不是對與錯管轄的事因,小姐。就像你拋出一枚硬幣,他不是正麵,就是反麵,天平兩端,不是這邊下降,就是往那邊傾斜。兩者皆有可能發生。”
“更何況,您忘了我之前跟您說過的嗎您的恐懼出於退讓。您退讓,是為了保護。”
沒有征求同意,擇明主動替對方撩起遮擋雙目的黑發,好讓他身後穿過窗的光束照在少女臉上。
“您是在保護他,也在保護您自己,盡管這隻是種岌岌可危的平衡。但天秤那另一端站著的,是您高尚純潔的愛。”
霍驪的雙眼仿佛因淚光愈發明亮,她習慣微微偏過腦袋,像隻鳥兒新奇打量對方。
“你就像一場歌劇。”
她的接話無比突兀。
“一場精彩得令人深深著迷,可過後回味,卻隻會讓人愈發遺憾又空虛的歌劇。因為世間,再也找不到同你一樣的了。”
擇明嘴角噙笑,收回手輕按自己心口。
“能獲得您這般評價,是我此生榮幸。僅次於被誇讚是個好廚子,”他故意唉聲歎氣,“實不相瞞,我唯獨廚藝這項糟糕得離譜。”
因他的話,霍驪破涕為笑,以手指拭淚同時看向桌麵。
“那份歌劇,夜鷺是要完成了嗎”
擇明搖頭,如實道“很遺憾。這將會是我無法完結的作品了。停在第三隻夜鷺找到巫師,企圖變成人類而到處尋找魔法材料的節點。”
“為什麽”
回答前度過一段靜默時光,他注視的目光因霍驪的明了神色愈發柔和。
而他溫聲道出理由。
“因為它今後將會獨自振翅而飛,無論是選擇成人,還是保持原樣不變,它都將迎著風雨天敵前行。”
“是麽。聽起來還是很讓人擔心的啊。”
即便嘴上這麽說,霍驪輕輕呼氣,微笑釋然。
但笑並未持續多久,她雙手捧起銀麵,低下頭後眼中滿是不舍與落寞。
“我最喜歡的那首曲子,聽說它的作曲者是為祭奠自己早逝的愛人而寫下它的。這兒沒有鋼琴,你能不能在最後為我哼一哼它。”
“為了您,親愛的霍驪小姐。”
“我可以送您永遠浪漫,永遠安寧的盛夏之夜。”
如沉醉歌劇的觀眾,霍驪失神目睹青年掀起床單遮蔽窗口。
屋外下著暴雨,經布料隔絕後轉為溪流潺潺。
旋律其實在開始時就已經輕輕哼出,隨著屋中黑暗加深,音調逐步增強。
名為一天的戰後畫卷。
在畫麵主位上那對不知危險在即的兄妹。
所有這一切像未完成前那樣,因熒光重構成新的畫麵。
木之精靈在演奏,花之妖精在高唱,青蔥繁茂的密林間響徹盛大的婚禮進行曲,是陰陽相隔卻至死不渝的戀人獨屬的哀婉讚歌。
流連壁畫直至曲聲哼至中間節,霍驪轉身示意著,想要親自為青年戴上麵具。
“再見,萊特。”
她沒有壓抑言語中的留戀。
“再見,我親愛的小姐。”
麵具遮臉的一瞬,擇明先是感受到對方靠近意圖退開,後又因臉被捧住,停止動作。
輕如泡沫的吻,隔著麵具落在唇角之上,像氣泡破開一瞬難以捕捉微弱聲音,他聽見少女閉眼倒向他前最後的話語。
謝謝你
給了我們最好的一天
撐住這具癱軟無力的身軀,擇明替人撫順後腦勺上翹起發絲,他依然繼續哼著鋼琴曲。
係統z您剛剛做了什麽,主人
你聽起來怎麽有點迫不及待,z
打趣之後擇明無需再解釋,因為昏迷男人垂下的手一抽,重新睜開眼,自己挺身站直。
他睡眼惺忪,怔愣時隨處打量的模樣與新生嬰兒別無二致。
雙目告別失焦無神是在他與擇明四目相對的時候,猶如嬰孩飛速長大,氣質神態轉瞬定格在成年,最是意氣風發的節點。
“萊特萊恩”
低音平和,可見其情緒沉靜。
“是的,閣下,”擇明點頭應聲。
對方盯著他眨眼,短短幾秒卻像經過數餘年的思考沉澱,最後嘴角上揚,亦向他伸出右手。
“霍子鷺,很高興能與你成為朋友,希望你不會介意我們之前的一些不愉快。話說回來,樓下確實熱鬧,不如我們先給你這這些不太適合當飾品的東西解鎖,再一起下去如何”
男人比劃著鐵索刑具,語氣幽默詼諧,用詞恰到好處。
望著對方,擇明露出稱心遂意的微笑。
眼如螢火蟲進入無人問津的洞穴,在幽暗深處閃耀著非比尋常的光芒。
而他握住對方的手,鄭重上下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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