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墮夢的聲音是shh!-31 第四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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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上石板蒼白曲折的裂紋, 萊維好似一條小魚,他靈活鑽進人群之中,定在擇明跟前暢快甩尾, 明眸眨動。
    他安撫一笑, 轉向糾察師們找出其中的領隊。
    “萊維閣下,請您馬上離那兩名罪人遠些。”對方先於他警告道。
    “罪人”他麵龐如月皎白, 透著朦朧的驚奇,“我想其中是有什麽誤會。我這兩位朋友,我的門徒,他們何罪之有”
    領隊不吭聲,周圍一片沉默。
    若阻止的是別人,他們大可直言理由, 憤激而起鏟除邪魔。
    但這是萊維拉法葉,是曾無數次救他們於危難之中的神子,也是拉法葉長老的親侄。
    就算不知道他身份,也會不由自主因那燭光般的笑容平靜下來,殺心全無。
    觀望眾人神色,門外一人已猜出大概。
    恐怕是大長老下的指令。吉恩心想。
    可為什麽突然轉變態度了
    “我們掌握確切可靠的證據。這兩人之中, 有一個是將威脅到全城的危險存在。”
    話語快人影一步下樓, 萊維循聲望去, 立即行禮。
    他低頭鞠躬標準,引得賽倫斯連連哼氣鄙夷。
    “萊維,你先過來。”老者止步石階二級上, 士兵陣圈外。
    遵循從小到大的習慣, 萊維聽話邁出右腿,然瞥見擇明衣擺,他收回了步子。
    “時間緊迫, 有什麽話請在這告訴我吧,長老伯伯。”
    他言辭和婉,目光卻像每一次的鬧脾氣,堅定堪稱固執。
    說他說不動,強令有損威信,進退兩難間長老兩眼凝神,愈發嚴厲。這淩厲寒光既落在萊維身上,也分出些擲向擇明。
    氣氛僵滯,一陣腳步聲沿旋梯而下,重且穩健,鏗鏘有力。
    “這是瞞著我在商討什麽秘密戰術。”
    洛倫佐人如其聲,一露臉便成為糾察師們的焦點。
    每當危機來臨,使徒法師聯手保護全民,然兩大陣營秉承方法不同,難免產生點隔閡。
    與使徒共同訓練,篩自精英階級,明麵上聽從法師指令鏟除異端的糾察隊,實際更偏向前者代表,即所有使徒崇敬的對象洛倫佐。
    認出自己訓過的小毛頭們,洛倫佐眉毛一挑,踏聲更重。
    “看來我不得不服老了。我怎麽不記得,我何時同意糾察部隊出動。”
    台階下,年輕糾察師們困惑互望。
    他們才接到緊急命令,要捉拿一對可疑雙胞胎並押至學院本部審問。眼下看,同在現場的白金使徒並不知情。
    壓力給到了拉法葉長老,他則從容不迫。
    “閣下,還請您這會兒勿要亂走動。聖物威力強大,您將它解封又攜帶著它,隨時有可能撞破我們自己的結界。”他揚手攔下使徒,紅袍遮掩金色杖柄,邊角微微泛光,“至於我未經您同意召集他們來的原因,我想您應該清楚。”
    “什麽”洛倫佐說。
    “請問,當年可是您將利路峽穀一帶的流民送回城內”
    “是我無誤。”
    “返程途中,您曾偶然救下其餘幸存者。沒有大人,是孩子”
    “確有其事。”
    “一名,還是兩名”
    問題與老者的表情都令洛倫佐費解,他不假思索道。
    “兩名,在厄德河中段偏上遊,河道轉彎的森林邊界處。我的弟子先發現了他們。”
    停滯短暫,困惑微弱,老者逮住他的猶豫,揚手指向下方。
    “是麽可閣下您的弟子,貌似不是這麽想的。”
    洛倫佐一眼乜向老者,驚疑之餘不滿更甚。
    剛才在閘樓,這人果然以探查病情為由檢視了切斯特。
    那次求見萊維失敗後,不死心的他一麵在外奔走,一麵經多方渠道了解拉法葉家內情。
    百年悲劇幸存者,銀林之家拉法葉,本職專攻靈魂語言,但在萊維拉法葉出生以前,他們一直扮演著世家術士中的指引角色。
    解讀出古老符文的沒落世家,將其擁護一舉推上高位,給予管轄權利。
    來自流民家的天生本源語者,大張旗鼓迎進學院,作為下一代要員栽培,此後專派他去城中選出同類天才
    單件拎出來無可指摘,甚至是益於生存,謀得光明未來的幸事。井百姓,法師使徒,從不質疑他們的眼光,他們的抉擇。
    因為獨這一家別具慧眼,隻這一家頻頻識得神子,可在荒茫亂世中庇佑人類。
    起初是為治療賽倫斯尋辦法,可越刨根問底地查,那些違和感如同沙裏的蟲,忸怩鬼祟鑽出。
    就像這場審問,種種事跡他怎麽琢磨都不對味。
    “依長老您的意思是,是我在弄虛作假,引狼入室”
    遭受質疑,老者搖頭否認,徐徐伸出左手。
    “我一向信任您,白金使徒。自打您上任,阿卡夏仿佛有了第道城牆,無堅不摧。可凡事最怕小人從中作梗,高牆最懼根腳狹縫,若有誰巧妙地騙過您,騙過所有人的眼睛我口說無憑,怕您誤會我的好意,不如您親自看看”
    這手結實有勁,擁有難以抗拒的邀請魔力,而他再高聲宣布道。
    “公平起見,在場任何人若是有意願,我願將我所知的一切證據展示給他看。”
    洛倫佐默然,陷入莫名的自我紛爭。他不該猶豫的,但他解釋不了這份不安。
    他相信自己,相信弟子切斯特,何況由他親自救回,一路照顧過來的孩子。
    以傷殘之軀爬出屍山血海,有著如豔陽星輝般光明不朽的靈魂。
    第一下皺眉,男人正在回憶,第二下兩眼浮現茫然,他目光似斷線風箏,搖搖晃晃,墜向燈下那二人。
    覺得爭論枯燥又發不出聲,賽倫斯低頭掰手指玩,一副置之度外的模樣。在他身旁,擇明始終端著微笑。
    燈火忽閃得厲害,萊維趁機挪動步子挨近。他按捺不住,碰了碰擇明手背,想借此傳達安心。
    一路著急忙慌,不惜硬闖卡口,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伍德與長老伯伯理念不同,中間再夾著個賽倫斯,遲早硝煙四起。他不願看到誰受傷,也不想傷害到任何一方。
    因此,必須找到消弭爭端的方法。
    幾秒的相觸仿佛連接到精神深處,他看見伍德握住賽倫斯的手,一邊牽起他作回應。
    台階上,洛倫佐即將握上老者的手,一聲嘹亮號角響卻掐斷行動,強震隨之而來,如炮火襲淩。
    短短數秒的搖動,震得人全身骨頭幾乎脫離筋腱,轟聲湧出地麵,引發更猛烈的坍塌。
    待一切結束,洛倫佐顧不得驗明真假,大步奔回樓頂。
    天無日光,可他看清了東倒西歪的屋宇,人們連滾帶爬跑到街上,各個灰頭土臉。他們發懵環顧,驚恐呼救,活似暴雨天的蚯蚓,被逼著爬出洞穴。
    有石之言者安登柏克,哪怕隔壁火山噴發也不會傷及阿卡夏分毫。這顯然不是尋常地震。
    震蕩接二連襲來,石塊房梁砸向閃躲不及的傷者,幾日來照明用的燈火竟成了災難引線,由西至東燃起一道橘色火牆。
    須臾間,百姓,士兵,乃至躲藏的飛禽走獸都倉惶四竄。
    恐懼催生的逃亡是漫無目的的,一味遠離危險和死亡的氣息。這一方麵,人類受製於機能,無法像那灰雀振翅赴往天際。
    灰雀飛離滿目瘡痍的城邦,持續升高越過戰壕沙丘。
    身處安全看台,它可俯瞰森林被壓毀,山峰被夷平,再有那引致地震的生物橫跨平原的巨型蠕蟲。
    蠕蟲的肉色身軀一眼望不到底,因其外殼透明顯出毛骨悚然的內部,即它尚未消化的食物。
    那些是魔神,不倫是大是小,殘暴與否,這無情主宰所到之處萬物無路可逃。被吃掉的魔神沒有馬上死去,像網中活魚扭動亂竄,以半融姿態可怕的獰笑,宛若狂歡地呼嘯。
    這令人不禁去想,它們或許是自願被吃的,模仿一種神聖獻祭,隻為給白牆高塔後的人類最終一擊。
    當剩餘主力軍明確蠕蟲動向,某種比邪魔恐怖的東西在幸存使徒中漫開。
    “這下真的完了,沒有人能阻止這大家夥。”
    “它到底是哪來的。”
    亞連臨時接替切斯特,他喃喃自語著,牽動臉上割傷,刺痛神經。
    巨蟲呼出的空氣是極寒風流,瞬息凍結生靈,碾碎結界。
    它淌下的膿水是黑色酸液,可腐化岩石,汙濁空氣,須臾間造出無數深淵。
    一直以來,他們與身形類似或相差不大的敵人作戰,縱使對方具有詭譎魔力,他們也不曾退縮。
    今朝天降巨物,隊伍首次如蟻群驚慌,消沉亦無措。
    “喂,你們有沒有發現,那些地洞的形狀”
    有人顫抖出聲,亞連重新舉起望遠鏡。
    無數深坑凹麵平滑,不斷下陷可達地底百米,遠看又似啃咬痕跡。
    沒錯,簡直像人在蘋果表麵咬下的一口,貪得無厭的印記。那也是傳聞中描繪的,阿卡夏舊址消失時的慘狀。
    亞連兩耳嗡鳴,臉色大變。
    “難不成、這是”
    “全員列隊,站好第一陣型。”
    聲音不響卻讓在場使徒齊刷刷站定,此為經年累月的訓練成果,哪怕有幾人眼中殘存懼意。
    下令者繞到列前,是頭纏紗布的副令貝克。上一場惡戰中,他右耳連同小半塊頭骨被削,原本應該在療傷休息。
    “長官,你怎麽出來了”
    “我又沒死,怎麽不能出門。”覺得紗布太厚,貝克揭開幾層重新包紮,他邊輕描淡寫道,“剛才地震,輕傷的人都往城裏跑去救百姓,病床上就留我一個孤家寡人,不覺得我很可憐嗎”
    聽著這話,亞連笑不出來。
    切斯特重傷,洛倫佐閣下不知去向,如果貝克副令不回來,他或許會逃。
    “逃吧。”
    五十五人齊數抬頭,表情錯愕,卻見副令用布將手和劍柄一塊纏緊,語氣輕鬆。
    “不敢留下的,你們可以逃。”
    “但是,逃走的人必須完成一項最後指令回到城裏救人。親友也好,鄰裏街坊也罷,哪怕是你恨之入骨的混蛋,欠你錢的無賴,隻要看到了,都先救下來。日後再算總賬也不遲。你們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能做到這程度吧”
    見年輕人們兀立僵持,他搖著頭笑。
    “這是洛倫佐閣下親口所言,我轉達而已。他已經出發了。”
    “他去哪”亞連脫口而出。
    唯有這刻副令不再淡然,沉痛一歎。
    “到城外,到溝壕外麵迎戰。”
    瘋了嗎
    亞連像遭到腦震蕩,不可置信張大嘴。
    外麵遍地煉獄,巨蟲實力未知,他隻瞄一眼便手腳發涼。
    就算白金使徒再強,戰鬥經驗再豐富,又憑什麽相信能自己取勝。
    “沒人、援軍沒跟他一起去嗎”他委婉追問。
    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否認,還更詳細。
    洛倫佐是知道自己勝算近乎為零卻仍要獨自行動,他想給二線爭取時間,找出任何可行的方法。
    這城的特色產品是長著豬腦驢腦的蠢蛋瘋子
    賽倫斯探出垛口,俯瞰著齜牙咧嘴,以此表達鄙夷。
    當他目睹集結一處的使徒重整陣型,無人離隊,無人退縮,忍不住腹誹道。
    母豬隻會生小豬,老瘋子才教得出小瘋子
    他無意用上繪本中的諺語,要是擇明聽見,定會摸摸他腦門,再誇讚他進步迅猛。
    想到這,他轉過頭。
    由於嫌疑在身,那些蠢貨寸步不離跟著,緊握長劍好像要隨時劈斬禍患,即他們兄弟倆。
    即便他兄長快要和白頭翁勾肩搭背手拉手了,那一雙雙眼睛也藏不住暗湧的殺意。
    學會一招按兵不動,賽倫斯刻意站遠。
    他嚐試施以詛咒,讓這群人腳下的地板塌陷,摔成肉泥。
    可發聲沒用,心裏吼無效,往常行得通的法子無故失靈,叫他抓心撓肝。
    這鐵定跟白頭翁有關,但要他求助就是癡心妄想。
    憋悶中,賽倫斯手往兜裏一掏,摸出石雕小人。
    人拯救人的戲碼無聊,對抗魔神犧牲的鬧劇也空洞乏味,比不上他擺弄的玩具大戰。
    左邊安放士兵,右邊陳列巨獸,他想讓誰贏誰必勝無疑,想誰死也無人抵抗。這麽簡單的道理,才更契合死老頭口口聲聲說的公平。
    視野由高變低,待賽倫斯回過神,他趴著石台,目光與玩具平齊。
    斷頭小兵站在列尾,這是死物,能輕易修複的製品,如果保護到位沒準能存至時間盡處。
    遠方飄來清脆通透的響聲,是兵器曳地,銀盾碰撞。在一名男人的率領下,那五十五人策馬追向前。
    這些是活的。
    會衰老,會受傷,是當斑駁鏽痕積累夠多就會一命嗚呼的脆弱造物。
    不知不覺眉頭緊鎖,賽倫斯又憶起那枚待解的疑問。
    為什麽死亡是他能掌控的,可他說不出這鬼東西的釋義。
    “之前那個問題,現在的我能夠回答你了,伍德。”
    麵朝城中火光,萊維眼底亮晶晶,像蓄著淚呼應他臉上的悲戚。
    他哀歎道。
    “那是布特小屋,邊上是我常去的幾處書鋪,有位老先生腿腳不便。”
    “這方向正在著火的地方,是丹妮大娘家的花圃,她種的凱爾銀花是全城第一好。”
    “還有那”
    目光隨手指移動,他就是不肯轉向身邊。抿了抿幹裂的雙唇,他終於垂下手苦笑。
    “這種時候,我無比痛恨自己,為什麽不能再說出一句話,改寫這些”
    “悲劇”
    擇明接過話,同樣眺望夜幕下的火場。
    為對付從天而降的蠕蟲,高階法師匯集城門一角,盡管分出幾人去補救,可大火東一處西一處,地麵餘震不止,廢墟中人影雜亂,單一的咒言根本無用武之地。
    這樣下去用不著巨蟲以吞噬萬物之勢破城,裏麵早已死傷無數。
    “是的。”萊維闔上眼,“不僅僅是某一家庭,某一街區,或阿卡夏的悲劇。這當屬世界的悲劇。”
    以前還能寄希望於世家法師,士兵使徒,然今日的橫禍遠超他們能力所及的範疇,是連向神祈禱都對字詞絕望的地步。
    “如果能找到一種方法讓我停止它,那要我給出什麽我都願意。”
    銀發青年聲音輕如飛羽,若隱若現。擇明抓住它逐字品味,繼而麵帶笑意,敗落般搖了搖頭。
    果然啊,萊維閣下的慈愛,是我無法企及的殿堂之頂
    可和當年相比,閣下一如既往,單純得惹人憐愛
    z您聽起來並不意外,主人
    哎呀呀,欲加之罪,何患無窮
    靜默時光,擇明有係統陪伴並不無趣,可萊維心髒猛跳,難捱一人麵臨的糾結。
    停止災難的辦法,就有一個擺在他眼前。
    隻需他像六天來的夜晚,厚顏無恥占用賽倫斯軀體。興許他嚐試一番,還能在對方清醒時借用。
    可這樣偷竊不就成了搶奪,坐實他不願承認的罪名。
    糾結折回原點,路也僅剩一條由他說服賽倫斯。
    給出真心誠意,直切要害,最重要的是對方無法抗拒的理由。
    可那人不愛錢財名望,藐視歌頌讚譽,對自己外的世界滿不在乎。又有什麽能打動他
    一閃而過的靈感像位不請自來的門客,既讓萊維驚喜,也讓他心神不寧。
    他悄悄側過身,未曾想與那對琥珀眼眸相撞,雙方同時呆愣。
    賽倫斯看著他似乎很久了。
    意料之外對視,二人反應不盡相同,萊維點頭微笑,賽倫斯則扭過臉,生怕髒了自己的眼。
    見拉法葉長老不在,萊維深呼吸鼓起勇氣。
    “賽倫斯,我有話想和你談一談。”
    “滾,我見了你就煩。你別想再跟我說那一套鬼話,他們的死活我不感興趣,更與我無關,包括不自量力的你。”
    話似順口溜地倒,發覺自己出聲,賽倫斯頓時樂了。
    但他的高興隻持續了數秒。
    如他所猜想的,萊維無視他的抵觸走近。他準備好要聽冗長可笑的說辭了,哪知對方張口就問。
    “噢,這個好逼真。是伍德送您的嗎。”
    “當然是。我哥專門送我,獎勵我的。”賽倫斯翹起下巴,下一刻又變了臉,單手捂嚴實玩具,“你想幹嗎”
    “我沒打算動它們。”萊維連忙解釋道,“我隻是想像您說的,來不自量力地給您建議。作為一個朋友,為您著想的善意建議。”
    也不知話裏戳中哪根神經,賽倫斯反應激烈。
    他雙手並用拽過青年的衣領,不在乎指頭勾到柔細銀發,扯得人頭皮生疼。
    “要想求我就得注意你的用詞,別惹毛我。下去,別妨礙我教訓他。”
    後半句話音剛落,幾名糾察師眼前發白,大腦混沌。
    等意識再恢複,他們已七仰八叉落進糧草堆裏。
    如願解決礙事混蛋,賽倫斯心情好了點。可對著萊維,他還是一副獰惡麵孔。
    “我和你,絕不可能是朋友。”
    “我直白地講吧,你簡直處處長在我厭惡的點上,你跟我沒有一處相同。”
    “現在,給我閉嘴”
    萊維的一言不發讓他滿足,心想這回總算製服噪雀。然對方隨之而來的淺笑,毀了他全部快意。
    “你說錯了,賽倫斯。”
    萊維偏過頭,火光照亮他令對方牙癢癢的笑臉。而他繼續道。
    “有一點,你與我是相似的。甚至能說一模一樣。”
    怒火著眼,賽倫斯掄起右拳。
    勁風抵達萊維鼻尖,但也隻有這風觸及他的臉。因為他趕在這之前開口。
    “你和我,對伍德是一樣的。”
    “哪裏一樣你不僅耳聾,現在還瞎了嗎”
    定住手的賽倫斯把人上下打量,大聲嗤笑。
    “它,並不是特別喜愛人類。”
    “比起單純易懂的動物,漂亮安靜的花草,既不坦率也不美麗。突然出現又突然變得聰明,馴養起其他生靈。”
    “隻不過是,長久以來實在孤獨。”
    當萊維念出第一句,賽倫斯瞠目結舌,表情誇張。
    這是兄長為他編寫的夜談故事。
    為什麽沒人願意來我的小屋做客
    為什麽人們看著我會流露出害怕神色
    藏匿人群的地底國王,悲傷的籌備最後的告別,但在百花絢爛的春季,一場歡慶盛宴上,他收到一名將死孩童的獻花。
    第一次沒有用珍珠蔬果做交換,沒有因救人和幫助受到稱讚。他被示好,僅僅是因為那孩子覺得他孤零零站著,和自己一樣寂寞,一樣的無助。
    “所以,再多等我一會兒吧國王在夜間向地底等待他影子懇求。”
    “再等等我,等我陪伴這孤獨絕望的人,走完他最後的旅程。”
    “再等等我,等我用這顆紅色的心,炙熱的燈,照亮我的全部,讓他別再畏懼於我。”
    如細雨綿長的嗓音,仿佛在耳畔引領,萊維投入過深,全然忘了自己念多了一節。
    前幾夜是他傾聽最新續篇,而非賽倫斯。
    “那是愛啊,賽倫斯。”他五指輕輕搭住衣領上的手,“你難道,不愛著自己哥哥嗎”
    “你哪裏聽來的這故事。我哥沒告訴過別人,那是專門給我寫的。”賽倫斯遠比想象中更難纏,逮住一點不放。
    “我偷聽到的,對不起。”
    這份坦誠把賽倫斯嚇得不輕,匆忙掃萊維幾遍,辨別眼前是否是本人。
    “或許於你而言,身邊有伍德的世界就足夠了。但伍德不是這樣認為的。啊,我不是說他不想要你。”萊維牽動嘴角笑,安撫又有暴躁苗頭的小孩。
    他在十二年前的夢中初遇埋下種子,六天前在聖殿廊下求證,確認蓓蕾初開。
    現在他想把這份欣喜轉達給賽倫斯,他機緣巧合結識的另一位特別友人。
    “我的意思是,他”
    追憶一瞬,周遭聲響褪去,所見唯有火光映照的牆麵。
    那具獨行影子敞開臂彎,在擁向牆外的瞬間消散。
    差不多是兩下心跳的時長,萊維雙目重新聚焦,猛打寒顫。
    他呆呆瞪著遠方。
    還是火光衝天的慘相,能看到舍己為人,能看到見死不救,他心底發涼不是為感傷自責,而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為自己的狹隘無地自容。
    “他,愛著這世界的全部。”
    包括醜惡鬥爭,包括完滿平和,萬物不絕的生。
    以及,唯一終結的死亡。
    可有誰會愛死亡呢
    “所以,他不會想就這樣直接消失的。隻要這世界還在,就有重新見麵的可能,就有改變的可能”
    勸言已不再對著別人,偏是這含糊自語滲進賽倫斯心坎。
    被萊維無意省略的那部分,他迅速代入了許多主體。
    才死裏逃生的切斯特福恩,剛無畏赴死的蠢驢大叔,已經凋零那名女孩,還有城中危在旦夕的傷者。
    他口中舌頭彈動,試圖反駁。
    剛才在馬車裏,他哥明明就斬釘截鐵地說過厭惡。可望向幾步外火光映照的剪影,掩入茜草色的臉龐,他信心不穩了。
    濃煙於暗沉天幕遊走,此前出發的小隊已快抵達巨蟲的必經路。
    抵達第一道橫溝時馬匹嘶鳴不肯前進,他們直接選擇徒步,不願浪費分秒時光。
    亞連遠遠就見洛倫佐單膝跪地,一動不動。
    與其說體力不模樣更像迫於強壓低頭,始終不願伏地。
    壓力來自前方百米處。奶白濃霧深處,那巨蟲屹立不動,稍微一抬頭便滿眼是它層層疊疊,漩渦狀的利齒。
    不知為何它暫時停止前進,在這與洛倫佐僵持。
    察覺異動,洛倫佐頭轉過幾分,他的右眼溢血通紅,仔細看耳道也漫著殷紅液體,流進濕答答的衣領。
    “你們來做什麽別說話別過來、快回去”
    他的驚恐大吼雖然喝住隊伍,卻還是太遲了。
    巨蟲噴出一口悠揚冗長的氣,前排幾人瞬間鼻梁酸脹,眼中血絲暴漲,仿佛迎麵被誰狠狠揍了幾拳。
    攻擊非實體,乃是聲音。
    自天空傾斜而下,奇妙地將人籠罩,像哭像笑,非人非獸。那混雜單音似乎沒有意義,合奏在一起卻灌著臃腫訊息,足以撐裂腦殼。
    “誰誰在叫我”
    隊中有人第一個應聲,這也成了他留在世間的最後話語。
    他不知著了什麽魔,木然拔劍剖開胸膛,宰殺自己像料理一條死魚。
    冷不防被血了濺滿身,亞連雙手捂耳繃緊嘴,學著白金使徒撲倒。
    他聽見無數人的叫喊聲,念著他的名字,訴說他的過往,猶如最精密無誤的儀器,準確且無情地調取他的記錄,塞回他所遺忘的一切。
    不對勁。
    青年牙關緊鎖,強忍痛苦。
    鑽入他腦中的聲音不止描繪他作為亞連的全部。
    那感覺,恰似指針反向撥動,繞過一圈不是終結,仍然往前追溯。
    它們說,他曾是一隻狐獴,居住沙漠中心,與兄弟姐妹打鬧嬉戲,躲避草原雕的捕食。
    在狐獴以前,他是棲息林中的葉猴,跳躍枝椏,橫跨溪澗,他的生活隻為跳蚤和野果困擾,難以想象的自在。
    他還是洄遊於河的鱘魚,紮根山坳的香蘭樹,英年早逝的小衛兵,衣食無憂的富商小姐
    遙不可及的萬千人生,如夢如幻,真的屬於他
    你想要嗎
    聲音一旦整齊就悅耳親切不少,隻是語氣依然冰冷。
    你想要嗎
    它不引經論典地證明,高談闊論地勸戒,反使言語愈加誘惑。
    你想要嗎
    想,當然想。
    無論哪種人生,都要比現在的艱難坎坷更加暢快,更加恣意。
    他對此心生向往,慢慢演變,想要知曉最深處,最原本的自己。欲望強烈,強如落葉歸根的天定法則。
    不夠。給我
    刺痛來自腹部,劍鋒與身軀相抵,體溫借血流傳遞。還差一指寬的距離,栗發青年就將自己開膛破肚。
    失敗是因為他突然腳下趔趄,整個人大夢初醒的一抖,甩飛利劍。
    若他這時抬頭,大概會像其餘清醒的隊友,仰天目瞪口呆。
    那蠕蟲正在碎裂,連同腹中狂舞的惡類,拆解成快,風化成粉,一片片悄無聲息地消失。
    難以置信,一匹龐然大物居然能如此安靜的被擊敗。
    這樣的奇跡,到底是誰做的
    然而奇跡遠不隻一件。
    包圍城邦的魔物,燒毀屋宇的烈火,他們在驟降的大雨中消失。廢墟裏,被困被壓的傷者忽然身體變輕,轉眼移到街邊。
    呼風喚雨,驅逐邪影,此刻的種種巨變都可歸因於兩人。
    “殘垣斷壁啊,停止你盲目的滾落,重回你的歸處。”
    萊維誦聲清亮,他一字一頓,包含真情。
    另一聲音很快接替而上,語氣平淡,極為敷衍。
    “殘垣斷壁啊,停止你、盲目的滾落。重回你,的歸處”
    糟糕斷句未減弱話語效力,那些倒塌的建築乖乖聽令,碎石木梁受無形之手操控,拚回原樣。
    城下再起人們喜極而泣的哭聲,聽得賽倫斯頭昏腦脹。
    “虧你背得出來,這種文縐縐惡心巴巴的話。”他掏掏耳朵說道。
    “是我真心祈願罷了。”
    “哼,滿嘴胡話也不害臊。”
    “賽倫斯先生第一次說就那麽順口,難不成,您其實私下練過”
    “你想我揍你一頓嗎”
    “不不,我哪敢”
    複原間隙二人拌嘴,相處微妙得融洽,不僅看得擇明停不下笑,也看呆一眾趕來的旁人,不知所措。
    “快點收尾,我不想再見你這張臉,看得我反胃。”
    烏發青年冷聲催促,字裏行間滿是嫌棄。
    可萊維早練就免疫屏障,也為片刻前發生的事再次改觀。
    在場或許沒人能想到,這桀驁凶獸也會鄭重低頭,對他道出一句你教我怎麽說。
    他成功了,且與賽倫斯配合得天衣無縫。
    於是來不及回應周遭或熱切,或驚駭的注視,他又開口,懷揣虔誠心意領讀。
    倘若時光倒流,是他在召回日光,遣散黑暗,讓暴戾嗜血的魔怪不再侵擾人類,讓他慕戀著的世間繼續存在。
    當下,賽倫斯逐字跟念,但他不愧為差生之王,東看西瞟,巡視著地界。
    瞅見一撮黑影在垂死掙紮,他煩躁撇嘴,自己小聲補了句。
    “你們這次死開都別再回來了,省得我和我哥天天被那死老頭和白頭翁騷擾。”
    話音落地空氣霎時清新,放眼望去一片沙丘連綿,是前所未有的幹淨。
    再見滿天星鬥,最激動當屬後方觀眾,幾名法師各自感知再確認,最後遏製不住地手抖。
    “拉法葉閣下、全部、探查不到一個氣息了”
    “沒了、一個都沒了”
    侵擾他們數百年之久的強敵,真正叫人束手無策的黑暗,就在這彈指間滅絕。
    人群匯集,眸中閃爍比火熱烈的光,他們因狂喜失聲,直到紅袍白須的拉法葉緩步上前,朝著他們的救世主,新的神子深深鞠躬。
    如風吹過的稻田,自古以來位於頂尖的襲承法師全數彎腰,垂首敬仰。有他們領頭,後方親眼目睹的士兵,聞訊而來擠滿城角的住民,紛紛效仿,甘願跪拜。
    可救世主視若無睹,直挺挺望天。
    月輝皎潔看不出異常,可賽倫斯知道天象並未恢複。沒有證據或線索,僅是一種直覺太陽沒有為他重現。
    他沒讓太陽活過來,就像他沒能使死去的安娜等人再次睜眼。
    分明他每個字都是按白頭翁所說的念。
    困惑不止在賽倫斯一人心中萌生。
    壯觀的膜拜隊末梢,費思李恩悄悄抬眼。
    有人和他同樣不合群,甚至更格格不入,光靠著石牆觀賞。
    察覺目光,擇明眼珠一轉,對著男人加深笑意。
    兩者距離較近,他輕易讀出費思發怔時的自語。
    為什麽還是沒變
    發覺他在看,費思強硬地閉一閉眼,又說道。
    明天晚上,你還是會死
    對方多次好意提醒,擇明想了想,煞是認真做著口型。
    非常感謝
    費思的表情像被紮了一針,他趁麵前有人遮擋,一點點擠向那處角落。
    可不等男人靠近,擇明就退至閘樓內。
    哼著小調,步履輕快,他難得幼稚一回在樓梯上跳房子。
    哪怕到了階梯底,見到吉恩和麵無表情的艾瑞克蘭伯特,愉快不減分毫。
    人無言相對,吉恩率先打破沉默。
    “伍德閣下,麻煩請您跟我去一趟,不用多少時間,我們隻是想問您些事。”
    在正常人都會疑惑不安的情形,擇明單腳輕跳,結束最後一格。
    他如赴宴整理著裝,岑寂過道響起蛇一般不吉的衣襟相擦聲。而他的話裏隱藏一絲歡喜,急不可耐的期待。
    “勞煩兩位親自接送我。在下,悉聽尊便。”已改網址,已改網址,已改網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網址,新網址新電腦版網址大家收藏後就在新網址打開,老網址最近已經老打不開,以後老網址會打不開的,請牢記:,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請加qq群647547956群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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