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涉江采芙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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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盜比例是80%  雖是睡著, 可五官六神卻都是輕靈透徹, 旁裏的風吹草動根本避不開我的神識。

    赤炎在被子裏扭了扭, 慢慢的從被子一角鑽出個小腦袋來。她慢慢的, 小心翼翼躡手躡腳的從我膝蓋上挪過去, 輕盈的躍下了床頭。

    本尊閉著眼, 呼吸勻淨,心下卻在好奇。赤炎回頭看了我一眼, 甩了甩尾巴,似乎是確定我已經睡著了,這才一溜煙推開了房門,留了一絲門縫,以極其柔韌的身體, 活像一尾白鯉似得流利的一扭, 出了門。

    本尊抽了神識,尾隨在她背後。赤炎輕快的躍上旁邊的柱子, 藏進旁邊一個花瓶裏。

    正對著下麵, 店小二正在核對著賬簿。此時天色已晚,他捧著臉,正拿著算盤嗶嗶啵啵的算著銀兩。

    他從懷裏掏出我給他的那枚金子, 美滋滋的笑,藏進了貼身的口袋裏,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錠銀子, 放在那賬簿上。

    本尊倒是明白了, 他這是把本尊住店的房費給自己付了, 再把金子自己得了。反正那都是本尊給他的小費,這番算來,他既沒有憑空做假賬,還不用向掌櫃說明,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赤炎蹲在花瓶裏,歪著腦袋往下看。店小二站的位置有些偏,她稍微伸出爪子推了推花瓶,往旁邊挪了挪,正對著店小二的位置。

    這花瓶青瓷白底,不過是七寸高三寸底的飾品,若是從這裏摔下去,雖然不會鬧出頭破血流的人命案,但是也夠這個店小二暈乎好一會兒了。

    沒想到這小家夥還有點記仇心。

    赤炎盯著下麵,惡作劇似得想要伸出爪子去推下那支花瓶。本尊在旁,心想到底是管還是不管。赤炎自小出生青尢,頭一次被人說扒皮做毛領,心裏自然是不痛快。她這樣,也算無可厚非。

    可就在她將花瓶推下那一刻,本尊突然顯形,單手接住了那隻即將落到店小二頭上的花瓶。麵前陰影將至,店小二渾身一抖,抬頭來看著本尊,顯然是嚇到了:“客.......客官!你可真是嚇死小的了,你怎麽走路沒個聲啊?!”

    他嚇得渾身一抖,如今看是我,捂著胸口就道:“客官您這還舉著個花瓶做什麽?”

    語氣又氣又怕。

    本尊悄無聲息的在他麵前顯出形來,淡淡道:“鍛煉身體。”

    想想當年,本尊可還是力能扛山的女戰神,舉個花瓶不算什麽。

    赤炎也有些懵逼了,她站在二樓,想了想還是轉了下來,踏著輕盈的步子走到我旁邊來,不安的蹭了蹭我的裙擺。

    本尊把花瓶放下,彎腰抱起赤炎,赤炎窩在我懷裏,一臉認錯的可憐表情。

    本尊抱著狐狸,朝旁邊的店小二說道:“你最近,可遇到過什麽行蹤可疑的人?”

    店小二一臉懵懂,他看了我和懷裏的狐狸一眼,隻有些後驚後怕的說道:“若是說行蹤可疑,您和您懷裏這隻狐狸,小的都覺得不大像普通人。”

    本尊淡淡的哦了一聲,隻朝他寡淡笑笑:“那就好。你記得,這幾天晚上,莫要出門,記得在房間裏不要點梧桐木屑的燭燈。”

    店小二似乎心裏有萬千疑問,但是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懷裏的狐狸,點了點頭又說道:“客官您說的真邪乎.....這大晚上,聽著怪滲人的。”

    本尊朝他高深莫測的說道:“你隻需記著便是了。”

    店小二一連串記下了,本尊抱了狐狸便往回走,上了二樓,推了門,關上門,將狐狸放在床上。

    狐狸跳進我的懷裏,似乎不理解我剛剛為何出手,又為何對店小二說那番話。

    本尊抱著狐狸,她盤成一團,坐在我的膝蓋上,抬著腦袋看我。

    燭火盈盈,本尊朝狐狸道:“那個店小二身上,被下了纏心咒。”

    狐狸顯然沒有聽說過這個獨特的法術。她瞪大了眼,直勾勾的看著我。

    本尊這才發現,興許是睡好了,狐狸的眼睛不再是紅彤彤一片,而是黑溜溜亮晶晶的一潭湖水,漂亮的不像話。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明明隻是一抹憨態,在她這狐狸臉上做出來,真是媚態天成風情萬種。

    一點都沒有違和感。

    本尊把眼睛從她臉上挪開,隻淡淡道:“這是一種古老的咒,我以往在天庭呆了七萬年,就隻有一次見過這種咒。”

    那曾是天庭裏三公主的私事,距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萬年。

    真沒想到,這種東西,竟然會再一次出現在人間的古青城裏。

    天庭裏的三公主名叫縉雲,是個不受寵愛的公主。

    她是個苦情的人,她那娘親當初是個桀驁不訓的蛇女,生的容貌至美,但性情乖張毒辣。天帝當初貪圖一時新鮮,從下界的黃金蛇族裏娶了她做第一千八百房小妾。沒想到蛇蠍美人心這句話真在她身上應了驗,這蛇女生了三公主沒多久,見不得天帝還有其他的寵妾,偷偷在一個懷了孕的嬪妾茶水下下毒,害的母子兩命俱隕。

    事情暴露之後,天帝震怒,要把這蛇女貶謫西海幽冥無名山。結果這蛇女不思悔改,反倒把三公主偷偷帶走,說是要帶三公主回老家,結果卻是想要拿三公主的命來威脅天帝,讓自己繼續留在天庭。

    本尊聽說,當時天帝就對下界的天兵天將們傳了話,若是那蛇女真拿三公主的命來做要挾,那就告訴她,她這個嬪妾的命他都可以不在乎,這個女兒就當沒生過。

    若是三公主真的香消玉殞,天帝一定會親自主持操辦她的喪事,為她風光大葬。

    聽說蛇女當時一聽這話,整個人都癡傻了,被送去幽冥無名島的時候,像是老了好幾萬歲。她原本想要恃寵而驕,卻沒想到帝王家竟然如此薄情,事到如今,完全喪失了最後一絲生的念頭。

    那三公主被救了回來,可整個天庭都知道天帝說過的話,知道三公主在天帝心裏已經是個死人,便真的就隻把她當個死人看。

    她一個人居住在思過宮,常年都是孤苦伶仃,連個說話的婢女都沒有。

    本尊曾經與她見過幾麵,她遺傳了她母親的樣貌,生的也是個絕色的美人。可她的性格卻完全不似蛇族潑辣,反而是膽小,懦弱,說話都是口齒不清,一被人看著就要嚇得掉眼淚。

    當時我看她那樣子,還以為她隻是個沒身份沒地位的美貌婢女,莫說公主了,就是天後身邊那些端茶倒水的宮娥們都比這三公主更有氣派些。

    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除了她容貌豔麗,真是沒有什麽地方可以讓人印象深刻。

    說起貌美,天庭還有一個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絕色美人白玨,光憑樣貌,她縉雲在天庭的確是根本討不了任何好。

    能讓本尊記得她,是因為之後天庭出了一件事,而這事,讓本尊觸動頗深。

    本尊還在天庭的時候,聽說三公主縉雲自己跳了誅仙台。

    誅仙,誅仙,自然誅的是這世間的一切神仙。

    誅仙台有太古洪荒諸神所鑄造,白玉石下虛無縹緲,隻要任何仙魔跳下去,都會形神俱散灰飛煙滅。

    就連我這樣的由仙入魔隻手遮天的魔尊,跳下去估計也討不了半分好處。本尊當初很驚訝,我甚至是想,那三公主那麽膽小的人,若非天帝逼她,派人將她強押著推下去,她自己是萬萬不肯跳誅仙台的。

    但驚訝過去,本尊又分外疑惑。當初三公主的母親蛇女毒害天帝寵妾,讓她與腹中的孩子一同喪命,天帝都沒有發過那麽大的火。也不知道這仙道萬年才出一個被罰下誅仙台的人,縉雲她到底是犯了什麽罪?

    那與本尊談八卦的徼幸星君是個閑散人,他在天庭是個閑職,不過是每年立春後寅卯日去下界巡遊寺廟,參問禪禮,遊於酒肆自飲,教些凡人播種之術。他倒是與其他一本正經的星君不同,就愛好八卦這一口。

    本尊雖然是個戰神,但也是個愛好八卦之人。由此,我與徼幸星君交情甚好。

    當初本戰神對花飲酒,旁邊徼幸星君過來和本尊一同分享八卦。

    那時本戰神剛浴血征戰歸來,天庭的事情不大清楚。本戰神問起三公主到底犯了何錯,會被逼得跳了誅仙台。徼幸星君一臉神秘,朝本戰神笑道:“你不知道,那個三公主啊,她在她的思過宮撿到一截木頭。”

    本戰神當時甚是稀奇:“撿到一截木頭?撿到木頭就得跳誅仙台啦?”

    那這要當初在北陵山天天挑揀樹枝做窩的本戰神情何以堪?

    徼幸星君朝本戰神微笑,擺手:“哪裏那麽簡單?這三公主也是苦命人,聽說她日日對著她宮裏那棵梧桐樹說話,那一天天的,過了一兩萬年,那梧桐樹上就掉了一截木頭下來,正巧落在三公主麵前。”

    他歎了口氣,隻朝本戰神說道:“那三公主心靈手巧,一個人寂寞的緊,就做了個木偶出來。三公主啊,和這個木偶說話,教這個木偶跳舞,還和她喝酒嘞!”

    本戰神連忙抬手:“停!木偶可不是死的麽?要隨便撿根木頭削個木偶,她就活了,那豈不是天下都要亂套了?”

    徼幸星君朝本戰神一臉神秘的微笑道:“這就是那木偶的稀奇之處了。三公主對那木偶依賴異常,時常對著她說話。本君還聽說,那木偶生的一副好皮囊,美貌的打緊,三公主甚至大著膽子去求了白玨仙子的仙絲,拿來給她做頭發!”

    本戰神這下倒是有些稀奇了,隻搓了搓手問道:“白玨那麽酸唧唧的性子,還真應了那三公主的請求?”

    徼幸星君朝我翻了個白眼,隻說道:“白玨仙子心地善良,怎麽可能不許她?也就你這人對白玨仙子有成見,若是你這話被天庭裏愛慕白玨仙子的仙君聽到了,可都是排著隊找你麻煩呢!”

    本戰神當時心想是是是,天下所有人都愛白玨,隻有我知道白玨暗地裏其實是個又別扭又過分的妖豔賤貨,最愛勾引本戰神看上的男人。

    徼幸星君回想了一下白玨的美貌,隻一臉浮想聯翩的朝本戰神說道:“若是能與白玨仙子說上一兩句話.......”

    本戰神當即不耐煩:“別扯別的,先說說那個三公主和那木偶的事情,我最討厭別人八卦說一半了!”

    徼幸星君回過神,朝我道:“我聽說,三公主摘了自己的蛇鱗做了她的衣裳,用白玨仙子的仙絲做了她的頭發,用珍珠做了她的肌膚。那真是一個絕色的美人。”

    本戰神聚精會神的點點頭,表示在聽。

    徼幸星君道:“而後那三公主更是對那個木偶投入了萬般心血,整日茶飯不思,隻和木偶說話。隻是此事不知道怎麽的,被傳到了天帝耳朵裏。天帝覺得這木偶必然是個邪祟,就下令天將把那木偶從思過宮裏帶出來,用金烏赤炎燒了它,將灰燼撒下誅仙台。”

    本戰神啊了一聲,隻說道:“三公主那麽喜歡那個木偶,若是要燒了它,再扔下誅仙台,豈不是就是要了她的命?”

    徼幸星君點點頭,又繼續道:“三公主自然是不肯的,聽說那一向懦弱膽小的三公主第一次闖入了凝霄殿,跪在天帝天後麵前,說是願意以命換命,隻要天帝放過那木偶,她就替它跳下誅仙台。”

    本戰神嘖嘖了一聲,隻說道:“雖說三公主一個人在宮裏寂寞的緊,但木偶終究是死物,她為了一個死物也願意割舍性命跳下誅仙台,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

    那徼幸星君高深莫測的微笑道:“你是不知道,那三公主說跳就跳,半點沒有含糊的,轉身就去了誅仙台,在那個被押著的木偶麵前,跳了下去。”

    本戰神愣了愣,隻說道:“難道就沒有人為她求情麽?”

    徼幸星君歎口氣,道:“她不過是一位不受寵的苦命人。這三公主在天帝心裏已經死了,旁的人自然也當她是死了。我聽說,那一日,在凝霄殿的百來位仙君裏,隻有白玨仙子挺身而出,為三公主求了情。”

    本戰神歎了口氣,徼幸星君又說道:“最奇的事情,可不是三公主為了一個木偶跳了誅仙台。而是在三公主跳下誅仙台後,那木偶竟然活了。”

    本戰神大驚失色,道:“活了?”

    徼幸星君點點頭,眉飛色舞:“聽說三公主跳下去之後,那木偶竟然活了,她掙脫了押著她的天將,也跟著三公主,從誅仙台跳了下去。”

    一嵋道長一愣,忙點頭道:“師祖立下的規矩,我們九嶺神山一派自然是隻有男徒弟。”

    他回頭看了一眼一雲,朝我溫和笑道:“想必仙君是想多了,一雲是半年前才拜入九嶺門下的。他生的眉清目秀,身體又羸弱,仙君將他認作女子,也是自然的。不過我們九嶺神山入門之時須得驗身,他的身份,仙君大可相信的。”

    本尊心神微動,懷裏赤炎舔了舔我的手心,她抬起眼看著那個名喚一雲的小徒弟,眨了眨眼睛。

    見我目光落到他麵上,那個小弟子慌了一霎,又很快強作鎮定下來。他生了一副清秀的臉蛋,頭上束著木冠,被偌大的帽子蓋著,也不知道下麵該是怎麽一頭烏黑油亮瀑布般的發。

    趁著一嵋還沒有順著本尊的目光看到一雲的麵門上,本尊裝作無意的挪開目光,重新看著一嵋,問道:“話說那個船娘,是怎麽一回事?”

    本尊不想多管閑事,去拆穿這個女扮男裝混入九嶺的女徒弟。反正看一嵋道人對這個弟子十分信任,估計她自有什麽蒙混過去的伎倆。

    有些障眼法,騙騙凡人也就還行,要知道,天庭的白玨可曾是九重雲霄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古幻術第一人,

    可她的幻術卻從來困不住我。

    赤炎在我懷裏伸了伸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眨巴著眼,水靈靈黑溜溜的眼睛把一嵋道長望著,一副擺好了姿勢就等聽戲的架勢。

    一嵋道長沒注意狐狸,隻朝我說道:“差不多是四個月前,碧連天渡口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船娘。”

    一嵋道長繪聲繪色的講著,本尊與狐狸各自擺好姿勢,都一臉認真的聽著。

    碧連天,碧葉連天。這個渡口之所以叫碧連天,正是因為出了渡口三裏外,是一片荷葉連天的偌大湖泊。

    根據道長的描述,這個湖本來有個名字叫做鏡湖,周遭全是一人多高的青蒿。湖水清澈見底,魚蝦嬉戲,卵石遍地。這個湖是去往對岸天羽城的捷徑,有不少漁家靠劃船渡客和捕撈魚蝦為生,那時候的古青城可比現在繁華的多,街頭巷尾,漁販商家叫賣鮮貨的聲音此起彼伏。

    可不知多少年前,鏡湖裏突然出現了蓮藕。那些蓮藕在此處落地生根,沒過多久就占據了整個湖泊。起初,古青城的魚販船夫們還從湖裏打撈蓮藕來售賣,但後來他們才發現,自己打撈蓮藕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那些荷葉生長的速度。

    巨大的蓮葉遮住了湖泊下的光線,湖水裏碧綠的水草開始瘋長,整個湖都呈現一種鮮鬱的綠色。附近有膽大的孩子成群結隊的劃船去摘荷花蓮蓬,徹夜未歸。第二天,他們的父母托水性好的小夥子們結隊去尋找自己的孩子,才發現自己的孩子被荷葉蓮藕的根須纏在水中,已經泡的發白了。

    漁家們再也不敢去湖中打撈魚蝦,孩子們被告誡遠離這片吃人的湖泊,原本沿著渡口開設的驛站全部關門,因為沒有人再敢走水路捷徑去往天羽城。

    古青城的百姓們這才發覺這些蓮藕的恐怖之處。它們瘋狂的生長速度已經超出一般的草禽。起初鎮上的百姓們憤怒不已,由官府領頭,他們將自己家用的蠟油全部倒入湖中,在一個陽光正好的日頭裏,不惜一切代價的點燃了整個湖泊。

    火焰席卷了一切,包括那些瘋狂生長的蓮藕。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整個湖麵上都是黑色的灰燼,沒有任何蓮葉能在這種鋪天蓋地的大火麵前堅持不倒。

    但是,當第二天黎明破曉,居住在渡口岸邊的百姓們一早起床時,他們便再次望見了昨日那在大火中化作灰燼的連天碧葉,重新生機盎然的占據滿了整個湖泊。

    湖麵上還殘留著昨日燃燒後的灰燼,這些新長出的荷葉有著偌大的圓盤,粉色紅色白色的荷花各色盡有,在那素枝上還有不少新生的菡萏。

    古青城的百姓們這下對鏡湖徹底死了心。他們廢棄了渡口,去往天羽城的路隻剩下旁邊的車馬道。魚販船家們準備將漁船售賣,可這種情況下,在他們還沒得來及將告示張貼出去的時候,他們的小船就已經成了那些被蓮藕根須纏繞拽入水中的沉船。

    自此,鏡湖改名為碧連天,裏麵的蓮藕雖然瘋狂生長,卻沒有長到岸上來。古青城的百姓們驚恐憤怒了好幾年,但之後慢慢的,也就習慣了不再踏入碧連天的生活。

    碧連天是一片吃人的湖泊,到如今,它裏麵得荷葉已經茂密得幾乎沒有一絲縫隙。大家都相信,沒有一個人能平安的從碧連天裏全身而退。

    聽到這裏,本尊略一沉吟,隻問道:“事物反常必有妖,你們九嶺神山一派,就沒有派人來看過嗎?”

    一嵋道長正講到興頭上,聽我這麽一問,隻說道:“自然是有的。雖說碧連天的出現是在百來年之前,但是那時候我們九嶺一派的師叔師兄們,都是去看過的。可惜那偌大一個碧連天,從這頭渡口到對岸得天羽城近乎三百裏,沒有妖氣,他們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告誡了附近的百姓們莫要輕易下湖之後,隻得作罷。”

    本尊點點頭,懷裏得赤炎一副聽八卦饑渴難耐得表情,用毛茸茸得小爪子撐起半個腦袋,聽得聚精會神。

    一嵋道長繼續道:“但是就在數月之前,這個碧連天的渡口上,卻突然出現了一位船娘。”

    那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們,赤著一雙白生生的玉足,用竹篙撥開兩邊茂密的蓮花,點一點水麵,站在船上,就跟碧連天裏百裏蓮花養育出來的妖精一般。

    是個攝人心魄風情萬種的小妖精。

    起初岸邊的百姓們都嚇了一大跳,眼看著她從碧連天裏密不透風的蓮花中撥著竹篙,點一點水麵,撥開兩邊荷葉,將那一葉輕舟停在岸邊。

    百姓們可真是嚇壞了,那船娘卻不在乎,她用手指繞了一縷發,白膩的指尖纏著黑發,美的讓人挪不開眼。

    她說她是從對岸過來的船娘,自小就生活在在這條船上。

    她來這裏,是為了找一個人。

    古青城的百姓們又不是傻子,這吃人湖裏突然蹦出來一個嬌滴滴的船娘,不是妖精就是鬼魅。麵對百姓們的驚恐和質疑,船娘倒也不放在心上,日日就呆在她那小船上,隻是偶爾會在船頭燒一壺小酒,溫一溫涼菜,悠然自得的在那碧連天裏撐著船來,撐著船去。

    後來,那個船娘消失了幾天。鎮上的人以為她走了,可沒過幾天,她又回來了。船上還載了個客人。那個客人是古青城的一位書生,他的妻子因為疫病歿了。

    他有急事趕去天羽城。這個書生倒也是不怕死的主,他於夜深時來這渡口,找到這位船娘,求她載一載他,去見妻子最後一麵。

    那書生下了船,平平安安的回了古青城。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有膽大的漢子們坐上了這船娘的船,那個船娘也不以為意,隻笑笑,拿手指將散亂的發絲撥在耳後,一點竹篙,一劃水麵,穩穩的就沒進碧連天無窮無盡的接天蓮葉裏。

    船娘一點竹篙,小船在密集的荷花下七歪八拐,還真的遊到了天羽城對麵的渡口。那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們欽慕船娘貌美如花,時常找些新鮮玩意送與她,那船娘但笑不語,她說,她生來便是五行木豐,興許是與這片荷蓮投緣,所以碧連天才放了她一條生路。

    前路漫漫,艱險不可知,可赤炎還是義無反顧的從一雲的懷裏躍下,選擇與我同行。

    狐狸尾巴顫了個尖,本尊抱著她,半響才道:“我不會有事,你本不必跟下來的。”

    她在我懷裏,淚光盈盈,抬起頭來,眼神真摯溫存,半響才抬了爪子,繼續緩慢的寫道:“你也本不必救我的,在辛夷山,在古青城。”

    她頓了頓,水汪汪黑溜溜的眼睛望著我:“我這條命是你的。”

    本尊啞然,不覺擼了她一把毛。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一個四四方方的石室,約莫三丈高,三丈寬,房間中的正中央放著一方石桌,其餘的地方皆是空無一物。

    本尊粗略抬頭算了算,我閉眼了三息,石室約莫是在碧連天下三百尺處,應該是原來的水君住處。至於水君住處為何空無一物,我想應該是之前的碧連天太過強盛,已經將這裏原本的水君趕走,他走時,該是搬走了這水君居裏所有的東西。

    前麵有一扇門,黑漆漆的洞口也不知道是通向何處。我在這石室裏左右看了半天,理所當然的就順著那扇門往前走去。

    通道裏寒氣逼人,本尊單手抱著狐狸,另一隻手手指上燃起一團丹青火,將四下都照亮起來。這是一條見不到盡頭的暗道,光滑的四壁似乎用奇特的玉石打造,質地光滑細膩。

    我想無論是哪一方的水君,可能都沒有那麽好的閑心,來在自己的水君居後麵修這麽個奇奇怪怪的玉甬道。

    而且還是不點燈的玉甬道。

    丹青火燃盡世間萬物,如今這一道丹青火被我拿來照亮前路,實在有些大材小用。狐狸躍上我的肩頭,站在我的肩膀上,伸了爪子,好奇的去扇風,想試試能不能將它吹熄。

    眼前玉甬道漫漫不見盡頭,我也就由著赤炎去了。她站在我的肩頭,細膩的白色狐狸絨毛在我的發絲旁蹭來蹭來,弄得怪癢。

    她自己倒是沒發覺,還樂嗬嗬的去用爪子扇風,閑來無事,這玉甬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盡頭,本尊思忖了片刻,開口問道:“你今年,多少歲了?”

    這修建在碧連天水底的通道遠遠的看不到盡頭,倒不如和赤炎聊會兒天打發時間。赤炎愣了一下,縮了前爪,伸出四個爪子,想了想,又縮了一根。

    我心下了然,說道:“那我是要比你大十來萬歲,我已經十四萬歲了。”

    赤炎看著我,看著自己的爪子,再看看我的臉,一臉呆滯。狐族本就不長壽,至多不過六七萬歲的壽命,我這十四萬的年紀,在她們族裏,怕比起最老的老人都是兩倍長。本尊繼續開口問道:“你們青尢一族,這些年可好?”

    我想我一個青尢的罪人,在天命錄上都寫著的魔頭,來問這句話實在有些欠妥。但赤炎卻毫無異色,她點點頭,在我手心寫道:“很好。”

    她看了看我的臉色,又寫道:“青尢山裏,立了白玨先祖的玉石像。”

    本尊心裏一動,臉上卻波瀾不驚,問道:“立了她的玉石像?所為何?”

    這世上能立像雕廟的神仙,一隻手都能數過來,青尢會立白玨的玉石像,未免也太過離奇了。她雖然是青尢裏一代風姿卓絕不世出的美人,替青尢掙盡了臉麵,可她到底出身是山野白狐,青尢裏那麽些愚昧的老古董們怎麽可能同意給她立像?

    赤炎仔細的觀察著我的表情,她看我麵色冷淡,這才放下心來,在我手心裏慢慢寫道:“東烏帝君心悅白玨仙子,在她死後便為她在青尢山裏立了玉石像,以作思念。”

    原來是隻手遮天的東烏帝君,他若是提了為白玨立像這件事,這世上還有誰敢不允呢?

    我不由得冷淡道:“他若是思念白玨,為何不將那玉石像立在他的東烏天宮裏,反倒立在青尢山?他怕是癡情癡錯了地方,倒讓整個青尢都得替他作那榜樣。”

    赤炎繼續寫道:“並非東烏帝君刻意將白玨仙子的石像立在青尢,而是白玨仙子的所有玉石像,一旦離開了青尢,就會碎裂。我聽族裏的長老說,當初東烏帝君百思不得其解,他召來了天庭最巧妙的巧匠,照著白玨仙子的畫像雕刻出玉石像,可那玉石像一旦離開了青尢,便會莫名其妙的碎裂。到最後東烏帝君也歎息了,他說定然是白玨死後依然記掛著青尢的萬千狐族同胞,舍不得離開青尢。所以到最後,東烏帝君便不再強行挪動那玉石像的位置,將它留在了青尢。”

    我想起白玨的模樣,她微笑的時候是一種模樣,她顰眉的時候又是另一種風情,一言一動,風情萬種儀態萬千,我知道這世上是不會有人能將她的風韻神情描摹下一分一毫的,與其說是白玨思念青尢不願離開,還不如說是白玨怕那工匠雕刻的玉石像太粗糙,怕搬出去露於世人麵前會毀了她的絕世傳說。

    赤炎聽我這麽說了,不由得瞪大了黑溜溜的眼睛,甩著尾巴,興奮寫道:“真的嗎?不知道那個白玨該是怎麽一個美人,能把東烏帝君都迷得神魂顛倒,我聽說當初東烏帝君為了娶白玨仙子,還拒了上一代天界戰神的婚事呢!”

    本尊頓時老臉一黑,咳了一聲,臉一拉,說道:“上一代戰神就是我。”

    赤炎眼睛圓溜溜的,吐了吐粉色的舌頭,狡黠的甩著尾巴,寫道:“原來是真的啊?以往我還不相信呢!”

    看著赤炎同情的小眼神,本尊瞬間被萬箭穿心,胸口一陣絞痛,赤炎看似天真無邪,其實裏麵全是黑的,被她這麽一套話,本尊覺得當年丟人的事都被她翻了個底朝天。

    幸好丹青火火焰呈現淡青色,不然她又要看到本尊的臉色更黑了一點。赤炎聽了這勁爆八卦,一臉心滿意足,趴在我的肩頭上,伸了粉嫩的小舌頭,得意洋洋的安慰我:“沒事,東烏帝君看不上你,我看得上你。”

    本尊覺得自己臉應該和人間燒飯的鍋底一個色了。

    她這番話說的我與那沒人要的棄婦一個德行,尋死覓活哭哭啼啼的求人婚娶,本尊是那麽不成器的人麽?

    赤炎寫字的時候,小爪子撓動我的手心,毛茸茸的絨毛劃過我的肌膚,嫩呼呼的肉墊觸感十足。本尊朝她一望,又問道:“你為何會被魔神抓住?”

    赤炎的爪子凝固了一下,她慢條斯理的寫道:“魔神說我像一個人。”

    我繼續問道:“魔神說你像一個人?像誰?”

    赤炎抬頭,眼巴巴的看著我,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長長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一樣忽閃,尚且還是狐狸形態,她便是已經是個出類拔萃美貌出眾的狐狸了。

    她才抬了爪子,準備寫,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輕柔縹緲的歌聲。

    歌聲虛無縹緲,聲音柔嫩溫柔,像是一個滿懷心意柔情蜜意的少女在思念心中的戀人,低聲婉轉的述說著思念之情。

    本尊手上的丹青火悄無聲息的熄滅,抱著狐狸隱入了黑暗中。

    本神獸果斷看上了這個溫文爾雅的白衣散仙。本神獸三步一回頭五步一不舍,那散仙笑容款款目送本神獸遠去,那麵容披雲戴霧飄渺華美,真真是好看極了。

    等到好不容易打聽到了散仙的名諱和住處,本神獸一溜煙下了山。可惜在那桃花林外邊,本神獸隻看到本神獸初戀那個心尖尖上,日思夜想的謫仙人兒,隻癡癡的望著妖豔賤貨的小臉蛋,為她溫柔的拂開腮邊一朵灼灼其華的粉紅桃花。